《渡我杀业【双重生】》今月九弥

75、小鹿与树 快说你喜欢

　　那祁夙霜昏迷那段时间，越执明想了很多事情。
　　魔域的大夫说他……祁尊上并未性命之忧，按理说很快便会醒过来，他如今沉睡不醒不是因为身体原因，是他一直在做梦。
　　“梦？”越执明反问，“什么样的梦？”
　　那白发苍苍的老妪便乖顺垂头敛目，意思很明确：他在想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呢？
　　越执明顿觉没意思，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祁夙霜，会做什么样的梦。
　　越执明看着床上那个惨白而俊美的男人。
　　肯定是噩梦。那天发生的一切足够让普通人疯一万次，固然祁夙霜不是普通人，但冲击也是巨大的。
　　祁夙霜遇见自己后似乎总是昏迷，晕倒，越执明下意识讥笑，你不是很厉害吗，怎得如此身娇体弱。可细细盘算下来，每次又都是因为自己。

　　愧疚倒是没有，后悔更不可能。想要是他能早些醒过来便好，但现在越执明连他会做怎样的梦都不清楚。
　　他有些难过。却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他给他用最好的药，贴身寸步不离照顾他，魔域大小事务都给顾千容代理，他只在必要时刻做决策者。在床边牵着他的手五指一点点扣上去感受他的温度，觉得心中很充盈又空虚。
　　这就是爱吗。
　　"祁夙霜。"他小声嘟囔，“你说我爱你。”
　　“可是我还是不太懂。你不要再做梦了，起来说清楚好不好。梦里又没有我。”

　　越执明觉得自己有点幼稚，又幼稚得心安理得。

　　这时床上的祁夙霜眼睫似乎微微颤动，五指似乎也下意识紧锁。越执明大脑却一片空白：“祁夙霜……”
　　祁夙霜缓缓睁开眼睛。

　　头顶陌生的纱幔，身边陌生的床，鼻尖萦着的淡淡花香……他剧烈咳嗽起来，越执明有些慌神，将他扶起来缓缓抚着后背。祁夙霜气息终于平稳了些。
　　“你……你醒了。”越执明有些结结巴巴。
　　说起来，现在该用什么称呼叫他都不知道。
　　“你醒了也好，我喂药终于方便了些。今天的药还没吃，”他说着微微转身，要呼唤折灯进药，却被祁夙霜制止，一手按住他的肩。
　　“别叫人。”祁夙霜声音还有些发虚。
　　“哦。”越执明乖乖又把身体侧回来。

　　他在明心宗诬陷祁夙霜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越执明。”祁夙霜沉默良久后终于发了话。
　　“我在。”
　　“这里是哪里。”
　　“璃……璃光宫。就是你们叫魔王宫的那个。 ”
　　“你是魔尊？”
　　“现在还不是，不过这里我说了算，不会有人敢……”
　　祁夙霜侧过头，忽然打断他：“你骗我。”
　　那声音极冷，像极了二人前世初见时。
　　越执明愣住，满眼不可置信：“你不是说不怨我吗。怎么现在又这样子，生我的气，准备清算我？”
　　祁夙霜叹了口气：“这是两码事。”
　　“你没生气？你以前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过话吗？”
　　“那时我们是师徒关系，我当然要对你和善些。”
　　“可现在我也没变！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越执明似乎被点燃了，声量陡然提高，却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你觉得我骗你？”
　　“那好，祁夙霜，你真牛。真没想到你刚醒便和我谈这个。”越执明音色冷静下来，瞳中却似有暗火在烧。他站起身：“你要谈，我便和你谈。”
　　“那日四月初四，册封大典，你我今生初见，你不由分说把我带到明心宗，非要收我为徒，我不愿，你便用灵力胁迫我跪下。你问过我真正的意见了吗？那时我一个肉/体凡胎，身体孱弱，除了将计就计我能怎么办？告诉你我不愿意我也是重生而来？”越执明冷笑，“那你恐怕会当场杀了我吧？”
　　“我被迫留在明心宗，为了生存只能讨好于你。是，很多事我就是故意的，我想看你的笑话，看你如何自掘坟墓……可我看您也受用啊。三派大比关心则乱，明心堂陪我玩雪，送我那什么破剑……这些事多得我都数不清了。看您演好师尊演得如痴如醉，您叫我怎么开口解释啊？在燕石镇天时地利人和，我也想走，是你死缠烂打追上来……”
　　“所以，”听完这一长串，祁夙霜回应却十分冷淡，“你确实一直在戏弄我。”
　　“啊……”越执明发泄完怒气，从未料想他是这反应，瞬间慌了神，甚至语无伦次：“不是，不是，不是的祁夙霜，最开始我确实……但是后来就不是了！现在更不是！你不要这样……我刚刚是昏了头了，你别误会，我们之间确实有很多事需得说清楚，有时间我们慢慢说，你别这么对我……”他的话越来越混乱，言语间也带上了鼻音和哭腔，最后实在情难自抑，“祁夙霜我喜欢你。”
　　从头至尾，越执明打心底里只想说这一句话。
　　他又坐回床边：“我从前不知我喜欢你，是你说的，我做这么多把真相告诉你，都是因为我爱你，我觉得你说的对。”
　　“那你喜欢我吗。”越执明紧接着问。

　　祁夙霜淡淡望着他，眸子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死死盯着祁夙霜，一双漂亮的眼睛迷茫又坚定：“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祁夙霜，我知道你喜欢我。”
　　“所以……”他的眉头又皱起来，“接下来，该怎么办。”
　　“祁夙霜，”他低下头，态度可称之为卑微，“我们就像过去一样，好不好。”

　　“像过去一样……”祁夙霜喃喃。
　　祁夙霜觉得眼前人天真到可笑，事情荒唐至此，他满脑子还是自己的七情六欲，你喜欢我我喜欢你这些儿女情长，什么像过去一样……
　　他倒是真的和过去一样。

　　“师徒吗。”他说，“可我已不是你的师尊了。我花了许多时间学会怎么面对怎么面对自己的徒弟越执明，但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祁夙霜轻轻抓住了床单：“前世今生的魔尊……”
　　“当然，越执明，你不需对我有任何愧疚之情。前世你虽恶贯满盈，但我取你性命，动机也绝非什么凛然大道。情理之下我欠你一条命。那日，应该的。”
　　“你甚至不该救我。”他继续说，“我现在的身份是什么？正道的叛徒？魔尊的禁脔？我似乎没说过我要来魔域。”

　　“可是我还是和过去一样啊。”越执明锁着眉，从前这姿态是武器，可现在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有多楚楚可怜，“你的徒弟和我，有区别吗。”
　　“师尊……”
　　“别这么叫。”祁夙霜冷淡打断他，看他那如花沐露的可怜姿态又于心不忍，“我说了，是我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你，不是你的问题。”
　　越执明像是完全听不懂人话：“那我怎么帮你？”
　　“……离我远点。”
　　“不行。”
　　“给我一些空间。”
　　“不行……”
　　“……那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

　　越执明现在恰如饥肠辘辘初次吃到树木嫩叶的小鹿，它被绿叶的多汁柔软所诱惑，脑海中除了继续下去别无他念。那树或许也是情愿喂养它，可他才经历一场暴风雨，雨幕混乱萧瑟，有人趁乱折断他枝条，他要先活下去。
　　……而他甚至分不清，踩断他枝条和眼前的可怜小鹿，是否是同一个人。
　　毕竟那鹿新生在世上，外表稚嫩，脾气却不好，未经教化，对自己喜欢的树有着柔软而霸道的占有欲。他或许在想，我深爱的树啊，我喜欢你树冠最高处的枝条，可是你那么高大巍峨，我够不到。
　　所以我要把你狠狠踩下来。

　　在你一无所有之时，你便只能拥抱我。
　　与这些无聊透顶的邪魔来说专注本就是一种爱，他最后甚至以身犯险，把自己的脖颈送于对方剑刃之上，亲自把对方拉了下来。
　　祁夙霜想到这里便想笑。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许多愁眉苦脸的人偏偏喜欢冷笑。

　　越执明继续凑上来：“祁夙霜，我好喜欢你。”
　　他很喜欢，可他分不清善待和毁灭。
　　“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
　　“我不在乎你杀我，不在乎你的身份，祁夙霜，只要一句话就好了……只要你愿意，我还可以继续做你的小弟子。魔域很大，我们可以重新修鉴星峰，重新种满桃花，你不是也很喜欢那段日子吗？当时你分明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祁夙霜，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喜欢我……哦，对了，”越执明满眼沉醉的看着他，祁夙霜只觉得背脊微微有些发凉。
　　“我已经让你成为魔域共主了。”

　　“我没别的东西可以给你，但是我可以把我有的一切献给你，只要你喜欢我。”

　　祁夙霜真的要笑了。
　　“越执明。”他说，“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你也不需要什么喜欢。”
　　“你需要……”祁夙霜眉头紧锁。

　　在这时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越执明能成为魔尊，为什么能用吸取魔气的修炼方法而不陷入疯狂，为什么会成为所谓的“魔道天才”。

　　但越执明就像听不到这些似的，依然望着他呢喃了一句：“说你喜欢我啊。”

　　祁夙霜打心底里感到一股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