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梦他 梦见他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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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越执明的郑重其事，顾千容却似乎并没有意料之内的热情。
“你想好了？”他问。
越执明十分坦然：“你该明白，我正是因此而来。”
“小家伙……你希望我对你使用洗魂术？呵，你那时也知道了，这可是很痛的。那个秦山南对他的师兄用了几百次都未有成功。你就不怕我失败？”
“他是他，你是你。”越执明道，“你可是顾千容。”
“你倒是挺信任我的。”
越执明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玩着他的眼睛，一切仅在不言中。
——你已经看了我的全部记忆，该明白我信任你的理由。
——就算前世我杀了你，我也是这世界上最理解你的人。
他微微一笑，温和而无害，放低了声音说：“我有任何理由不信你？”
顾千容被他盯了半晌，倒也不露怯，反倒噗嗤一笑：“真讨人喜欢，怪不得天道都帮你……”
越执明未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物，捏着红绳吊在手中。
“我拜入明心宗，本就是祁夙霜意外逼迫。如今我重回魔域，还有什么理由保留那时的记忆？事情早该回到正轨了。”
顾千容面色意味深长：“哦，难道有那时的记忆，就不算回到正轨了？”
越执明没好气看他一眼，他明白在这个多疑的男人眼里，再多的话语辩解是无用的。
古铜色的铜铃吊在手中，发出极其细微的闷响。此铃仍与他心意相连，铃音沉闷，说明他心境确实平静无波。
现在算算，这铃铛跟着越执明半年，似乎确实也没响几次，
真是屈才了，送它解脱吧。
越执明微微垂眼，睥睨着那小小的心铃，又将心铃握在手中。
五指用力，注入魔气。
顾千容饶有趣味的看着。
再打开手掌，心铃已化为齑粉。
越执明抬眼：“明心宗宗门戒律首条——心铃不可毁。毁坏心铃者，视为叛出宗门。我的决心，你也看见了”
越执明意志坚定陈词一番，顾千容反倒心不在焉，眼睛粘着他盯了半晌，开口却有些疑惑：“啧，你不疼？”
“……什么疼？”
“哦。”顾千容突然大悟，“这样啊，你的系铃人不是自己。”
越执明不解。顾千容看着小家伙微微困惑的表情，倒也懒得解释，只暗自嘟囔了句：“对你真好。”
他站起身来：“跟我来吧。”
越执明随顾千容沿着旋梯一路向下，最终来到璃光宫地下的一间暗室。
这间暗室与光华万千的璃光宫完全不同，黑色石壁上用金墨写满各种符文，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空隙，显得十分诡异。
而地面上，似乎早画好了洗魂阵的纹路。
越执明见此，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早就准备好了？”
顾千容：“哎呀，别用这种像是被吓到的语气，显得我多么过分似的。本来的用途是打算把你绑来这里好好看看你的记忆，没想到你那么配合，更没想到就算这样也能用得上。真好。”
越执明：“……”
顾千容：“人的记忆，就像流动的水，盛放在意识的汪洋中。可水无常形，就像记忆，总是相互交融，纠缠萦绕。要准确的拿走某段记忆 ，并且完全消除它的影响。需得让意识的汪洋向停止流动，然后再小心取出那一块特定的“水”——这正是洗魂术让人痛苦的原因，毕竟让意识停止波动和死亡也无异了，大多数人都会本能恐惧。呵呵，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方法。不过我觉得我的方法是最好的，不会让你痛苦的哦。”
又是一番王婆卖瓜。越执明无话可说，他只是大步走入阵法之中：“别废话了，开始吧。”
“再睁眼之时，我便会忘掉祁夙霜的一切。”
顾千容没有明显的动作，地面上的纹理开始散发出暗金色的光芒。他沿着阵法的纹路缓慢走了一圈，每走一步，那光芒便逐渐增大。
昏暗的室内最终亮如白昼。
越执明能感到一股力量自四面八方袭来，无形之间吹动了他的发丝。
他闭上双眼。
顾千容表情罕见郑重，他五指张开，在空中虚虚一攥，室内气息的流动陡然变快。一缕暗金色的气息自阵法而起，乘着气息，钻入越执明灵台。
越执明感到脑海一阵钝痛。
意识似乎在一点点沉寂，遁入黑暗之中。
他勉强睁开眼，看见许多光点自自己额头飘出，很轻盈，像柳絮。光点逐渐增多，弥漫在室内。
每一个光点似乎都闪着隐隐的画面：祭坛的初遇，五蕴山的长阶，长青的竹林，还有明心堂的雪……
璀璨夺目，无比美丽。
越执明艰难的再次闭上眼，集中精神。意识仿若已经触底了，哪怕仍然站立，对现实的感知却在消退。
顾千容倒是看得入神，并不急于一时让那些光点消散于虚空，清洗记忆。他的瞳孔中映出光点的华彩，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入迷了。窥心术看到的记忆只是如水从意识里流过，哪里像洗魂术这般清晰直观？更何况他们来自越执明。看不够。
顾千容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开，每一个光点都未曾放过，将它们包裹，慢慢欣赏。
——以至于他完全未注意到，越执明虽意识不清，却并未陷入完全的失神状态。呼吸虽浅，但十分平稳，丝毫不乱。
越执明半醒的意识，正与顾千容毫无防备的神识相互纠缠，乖乖蛰伏。
顾千容翻阅了许多光点，半晌后，他似乎找到了一个最喜欢的。
顾千容挥挥手，那光点变乖顺飞到他手中，徐徐展开成一幅画卷。
那是来到燕石镇前那个晚上，喝醉了酒的越执明被祁夙霜抱在怀里，二人缓缓走过的山路。
顾千容手指微微蜷缩，似乎十分感兴趣，微微低下了头。
就是现在！
越执明那从未真正触底的意识，在虚空中翻了个身，睁开了从未闭上的眼。
与顾千容神识紧密相融的记忆光点陡然大亮，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它们将丝丝缕缕的神识紧密咬住，动弹不得。
现实中的越执明睁开眼。
他的神色无比清明，大手一挥，那些如雪花般弥散在空中的光点纷纷聚集，在他与顾千容间形成一条光河。
光河流转不息，尽头的顾千容早已动弹不得。
他想收回自己的神识，但已经收不回了。
每一缕神识都被光点固定，像是深陷于一张专属为他定制的网。
现在的他，是一只完全被捕兽夹咬住的困兽。
顾千容眸子转了转，面色倒是如常：“我低估了你。”
让魔尊千荣君承认自己的傲慢可是件大难事。
“能够骗过洗魂术骗过我，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还保持最后的清醒……你的心智心力，比我想象中强大。”
越执明笑了：“你不会真以为，我打算让你洗掉那些记忆吧？”
棋逢对手，顾千容也笑了笑：“这是诱饵吧。对，你太了解我了。只有这种程度的暴露，才能让我也放松警惕。”
话虽这么说，顾千容并未放弃。他尝试调动灵力，但每一丝神识都被越执明狠狠咬住，所有气息全部堵塞。
“非常冒险的行为，用自己的记忆作为武器，一招不慎，你会神识崩溃，陷入疯狂。”他说，“看来你也在赌。”
“对。”越执明毫不犹豫承认了这一点，“我赌赢了。”
“——现在的你确实还不足以正面杀死我，你太弱了。所以只能用这种迂回的计策。一想到这样的计划来自被我培养的人，我便觉得很好，只是有点遗憾我只是拥有那些记忆，却从未体验过它，本来还想趁你忘掉祁夙霜再养你一遍呢……说吧，打算给我怎样的死法？”
越执明：“我说过我要杀你了吗。”
刹那间，顾千容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他开始不顾一切的拼命挣扎，地上阵法，光芒骤然明灭不定。可咬着他神识的光点纹丝不动。越执明抬起手，指尖一丝魔气逸出，极轻极浅，却正朝着顾千容奔去，顺着神识的轨迹，侵入他的灵台。
顾千容那时看的太过入迷，神识一览无余，他拼尽全力剩下的最后关卡也被越执明轻松攻破，最终，那缕魔气侵入顾千容灵台。
它并未做任何事，只是缓缓与灵台深处，融为一体。
记忆光点开始纷纷飞回越执明体内，地上暗金色的阵法也逐渐黯淡。
最终，这件暗室回归他本应有的死寂。
越执明活动了下他有些麻木的双手，而后道：“顾千容，现在感觉如何？”
顾千容：“你控制了我。”
顾千容还能说话，还能自由活动。但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意识深处被一条线轻轻牵引，不痛，并不十分束缚。那不像是锁链，反倒像是一根傀丝——被丝线固定的傀儡，只要主人轻轻转动，那傀儡便会不由自主跟随。
越执明眨眨眼：“不算控制。你还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但你无法攻击我，更无法拒绝我的要求。”
越执明笑得阴狠：“比如，一心求死的你，恐怕永永远远都要活下去了。”
顾千容睁大双眼，他迅速明白过来：“我那时看到你的记忆，不是完整的。”
越执明：“对。”
——顾千容那时看到的记忆，有关自己的部分，只到了越执明杀死自己登上魔尊之位。并没有越执明百年对顾千容真正意图的顿悟，和杀死他的后悔，对他无与伦比的恨意。
顾千容摇摇头：“那你可要看好我，别让我找到漏洞……到时候，我带着你一起去死。”
顾千容低下了头：“只是……你真是个天才。连窥心术对你来说都有死角。这样的心，又会为谁软化呢。”
越执明冷漠转过身。
“犯贱。你总是在我面前提他。”
顾千容讪讪笑了下：“你控制了我，控制了魔尊。现在的你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越执明，如今的你，才是魔域真正的主人。”
“很开心，你真正成为了你自己。越执明，命令我吧……就像我对你做的那样，这样，我也算解脱了。”
越执明要走的脚步一顿：“命令你——想做我的狗？呵，抱歉，没那么好的事儿。我现在还有睡觉这个正事要忙。自己爱干嘛干嘛去吧。”
越执明步步走出暗室，登上璃光宫的最高处。
曾经，顾千容曾在此处为他讲述舞姬合欢的故事。
那些记忆像是一场梦，离自己很远，但它还不够飘渺。
越执明看着苍茫的魔域大地。
真正飘渺的，真正遥远的，却是自己刚刚离开和舍弃的。
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不属于自己的遥远微光。
那个名叫“越执明”的明心宗弟子，被光芒照耀，他被人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活得肆意而潇洒，就连壳子下的真正的阴暗的越执明也窥伺到了光。
那本是一个他不可能成为的人。
祁夙霜是不是喜欢他。
越执明思考起这个问题。
过了这个冬天，他就十七岁了。
你喜欢他吗？
你得喜欢啊，毕竟就连我都有点喜欢你眼中那个我了。
他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自己。
几百岁的越执明在十六岁里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成了一个稚嫩而莽撞的少年。梦里他有一个有点嘴笨的师傅，和热闹而充实的青春，他有吵闹的朋友和宠爱他的师兄师姐，有清晨的云海和晚夜的竹林，他在月光下舞动绯雪，在山门长街上捡黄色的落叶。
而在梦见他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
越执明闭上了双眼。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梦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