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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白纸 人如白纸 ...

  •   越执明用那把弓大开杀戒。

      荒渊的生灵也有崎岖的实体,越执明便把他们的肢体堆积,一点点,慢慢的堆向天际。他确实如顾千容所言,彻底释放了自己的天赋。他吸收越来越多的魔气,战胜越来越多的敌人,有了越来越多的素材。
      心口一直在痛,被贯穿的心口仿佛再也不会愈合,但熟悉后也变得无关紧要。越执明在荒渊里时时脑海一片空白,除了要出去和自己的名字外一无所知,他只是吞噬魔气,感受那种最丑恶的记忆和人性,越执明时常觉得痛苦无比,恍恍惚惚,却又在这种痛苦中感到一丝轻快。在痛苦和迷离中,杂乱的世界被盖上一层黑毯,变成背景消失了,他一点点也变得强大。
      越执明偶尔觉得顾千容是对的,这里真的成了他的天国,他对天国没有丝毫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离开荒渊的桥终于连接了人间。

      他终于一点点爬了出去,从炼狱爬到人间。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遵守诺言在门口等他。不重要了,关于顾千容,越执明有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如果再见到顾千容,不管是在哪里,自己一定会杀了他。

      最后的距离也被他跨越,越执明终于攀着岩壁爬出了炼狱,随即瘫倒在地上。

      魔域的风依旧在呼啸,刺骨冰冷,相比炼狱中的平静却显得那么和蔼可亲。越执明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像是有某种瘾。
      “越执明。”耳旁响起了声音,顾千容真的在这里。

      越执明颤颤巍巍抬起头,顾千容酒站在他几步之遥,一手背后,从仰视角度他的身躯那么高大,遮住了全部视线。顾千容慢慢向他走过来。
      越执明咬咬牙打算站起,不能在这里倒下,自己必须杀了他。
      但他的身体已经彻底虚脱,脚踝发软,越执明又重重跌了下去。

      顾千容偏头笑了笑,他的小家伙变凶了,真可爱。小家伙原本空洞的眼睛变得幽深,像是静谧焚烧的地火,想要冲出地底烧尽一切……无尽的愤怒,明晃晃的恶意,杀戮的欲望……这是拜顾千容一手所赐。虚无的他变成如此模样,顾千容一想到这里便舒畅得不能自抑。
      越执明还在挣扎着爬起,顾千容走到他身边,蹲下去,拿出自己一早便准备好的礼物。

      那是一簇粉色的蔷薇。

      粉蔷薇,每朵都不大,但却一朵朵的凑成圆滚滚的一簇。粉白色的瓣,鹅黄色的蕊,还带着晨露,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几乎是死与恶意的对立面,柔软却富有希冀的生机,在魔域是不可多得的亮色。
      魔域容不下这样的事物,任何花草到了这里都会迅速枯萎,顾千容在璃光宫的那些花草有特殊的阵法养护,每年都要消耗巨量的灵力。顾千容能够手捧一束鲜花送给他,说明这花定然是刚刚摘下。他算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出来?还是他一直在等,花谢了就换束新的?
      越执明已经无法判断这两个可能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他眼前只有那朵花,美丽的蔷薇,好像自己所有坚持,长久以来的苦痛,都是为了这朵花。

      越执明不想杀顾千容了。那鲜明的恶意就像见了太阳的霜,只冷一瞬,便化为绕指柔的水,顺从安静的接受天地的塑造,从东流向西,从高流向西,或是从地面升腾到云里。

      顾千容告诉越执明他在炼狱中待了六个月,而后带越执明回到璃光宫,亲自为他清洗,擦身,梳妆。这中间有不可避免的接触,但顾千容动作间全无羞赧或狎呢,小心翼翼,珍重无比,像这种事是信徒对神的一种膜拜和瞻仰。越执明更是面无表情,全然被动。

      他坐在乳白色的水中,氤氲的水汽打湿睫毛,让抬眼都变得困难。一切都很困难,湿掉的长发黏在脊骨上,指尖的皮肤泡得微微发皱,全身都很难受,可无意识间越执明忽而觉得曾经的一切又回到了自己身边,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暧昧飘摇的世界,那六个月只是一场梦。哪怕噩梦有时也会轻快。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越执明分不清了,他真的分不清了。

      顾千容为越执明穿上最华丽的衣袍,在璃光宫正殿召集了魔域众人。安静的少年就在他的身侧,沉默着紧跟着他,他很美丽,但在魔尊面前,还是太不引人注目了。
      顾千容向所有人宣布,他就是今后的魔界共主。

      魔界共主,一个前所未有的称呼,既不是继承人更不是情人,也不是他的附庸低他一级的存在,就连越执明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们对此议论纷纷,所有目光汇集在越执明身上,那个少年终于成为此刻的主角,顾千容则黯然失色。
      越执明站在人前,沉重的衣饰压在他的肩膀上,他默默承受着那些焦灼不安的目光,对此没有任何感觉。
      顾千容对他真好啊,连权力都与他分享。
      他该谢谢吗。

      忽然灵光一现,越执明好像明白了顾千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足够耀眼的珍藏,自然也要匹配足够高贵的舞台,让众人对它垂涎艳羡或恐惧忌恨,他们的一切情绪都是收藏家想要的,这是他小小而无害的恶趣味,世界会原谅他的。

      那我呢。
      越执明想。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越执明差点在众人面前吐出来,哪怕他的胃里早已空无一物。他在高台上倒下,饰品上流苏颤动,哗哗作响,越执明此刻很想让顾千容做两件事,哪个都好。
      占有他,或者杀了他。

      几天后的夜里。越执明闯进了顾千容的寝殿。
      说是闯入也不准确,毕竟只有一墙之隔,越执明走几步便到了。
      顾千容已经预备睡下了,属于魔尊的华丽外袍褪下,长发仅由一根发带半束,穿着件朴素的深衣。他现在的状态没有半分威仪,不太适合见人,但是越执明就没关系。
      顾千容见越执明进来了,倒也没躲。他放下手中的书:“你好像有话对我说。”
      越执明攥紧了衣袖:“嗯。”
      “你到底为什么。”越执明顿了顿,“为什么这样对我?”

      顾千容:“哪些?什么叫‘这样对我’?”

      “你把我捡回来,养我,教我,给我衣服穿,给我饭吃,让我变得强大,还让我当魔域的共主……你给了我那么多东西,究竟是为什么?”
      顾千容微笑看着他:“你敢来问我,就说明你有自己的答案。”

      越执明不自觉眉头紧锁,轻轻咬着下唇:“你想睡我。”

      越执明没想到自己竟然真能把这话说出来。可顾千容看他的眼神不是十分对劲,他对自己的某些话,某些身体接触也太过自然……这不都是证据吗?他以前也无意听见过某些话……

      顾千容静默了几息,像是惊讶又像是思忖,而后噗嗤笑出了声:“你把我想象的这么浅薄,我有些伤心。”
      顾千容语调变高,一手支着头:“你觉得,我对你这么好,是为了把你弄上我的床?”
      越执明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千容语气愈加玩味:“说实在的,我不讨厌这个想法。如果你想成为我的玩物的话,你可以继续这么想。”
      “如果你非要用这种方式理解我们的关系,”顾千容站起身来,朝越执明越走越近,“如果这种想法让你感到安心的话,你可以继续下去。”
      “你想要什么样的关系?恋人?父亲?兄长?囚徒?没关系,你可以继续去想。哦对,你不反对的话,我也可以同时成为这些角色。”

      越执明身体逐渐轻抖,他低下头避开越开越走近是的顾千容,那人最终停在他脚边,两指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说实在的,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关系。”

      越执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他大步退后,伸手打掉了顾千容的指尖,力道没用好,似乎还打到了顾千容脸上。

      顾千容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还笑了一下,轻叹道:“很好。”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关系,我不讨厌你有这样的想法。”顾千容重复了一遍,却压低声音话锋一转,“尽管我并不希望这么做。”
      “因为那样的话,你就是我的玩物了。”
      顾千容轻轻抬起头:“越执明,你知道什么叫玩物吗?玩物会被主人捧在手心里,会天天看,天天说好听的话。我并非喜新厌旧的人,但玩物,总有一天会褪色的。”
      “会被厌弃,会被玩腻,会被放在木匣的最底层落满灰,最后渐渐丧失生机,慢慢死去……”
      “小家伙,”顾千容轻轻叫那个亲昵的称呼,“你想成为我的玩物吗?”
      他忽然笑了,一边笑一边说:“为什么你总是执着于自我毁灭呢……”

      “所以。”越执明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
      “曾经的那些孩子,被你带回来的少年和少女,他们都经历过这一遭吗?”
      “不。他们还没有坚持到这一步。”顾千容否认,“他们最后都死了,因为犯了错。”
      “什么错。”
      “爱上我。“
      “……”
      “他们不是像你一样……你看,你还在害怕。他们是真的爱上了我,对我示好,向我求欢,成为了我的玩物……”

      越执明感觉喉头仿若有异物要冲出来,他浑身僵硬,他不知该开口说什么,他想离开,可今晚是他自己主动走进此处:“那你这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顾千容轻轻哦了一声:“好问题。”
      他抱起肩来,靠在殿中的圆木柱上:“我来告诉你一件你绝不知道的事吧。”
      “很久之前的某天,我去了一趟明心宗,想见见那个传闻中的五长老,宵练剑祁夙霜。可惜运气不好,人没见到,据说那孩子内向的很。回程的路上,我路过五蕴城的某条街,然后,我见到了你。”
      顾千容的话说得干脆利落,不见平日里吟咏喟叹的语气,十分罕见。
      “一个客栈人死了十几个人,血腥味儿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还有一缕新生的稚嫩魔气,我寻着这些味道走进后院,然后,我发现了你。”
      顾千容笑了笑,温和又欣赏。

      “你浑身是血,拿着刀不断的往自己脖子上撞。”
      “我很快察觉你就是凶手。本来,我是想杀了你的。从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意识到你的体质,让你活下去可能会对我构成威胁。”
      “我正准备动手,你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漠然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一眼,”顾千容笑意迷醉,“让我不打算杀你了。”
      “我发现,你虽一心求死,却对自己犯下的罪孽毫不在乎,你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或悲伤,甚至没有用以抵抗现实的麻木,只有彻底的空,就像一张白纸,经历了一些不好事,被揉皱了,但还是白纸。没有人有能力在你身上留下痕迹。”

      “白纸吗。”越执明喃喃自语,“他们叫我白痴。”

      顾千容笑了,仿佛说着什么十分令人享受的话:“这世上有些许多纷杂的灵魂,他们从一出生就被刻画好了形状。窠臼的出身,愚昧的道德,可笑的善恶……他们被这些东西填满,再也没有成长的可能,还沾沾自喜,把空无当成一种罪。”
      “但是你不一样,越执明,虽然你现在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但我知道你对自己的处境根本无关紧要。无论是我顺从你的意思让你真的成为所谓魔尊的禁脔还是把你投入大狱天一亮就杀死你,又或者……把寂寞的你送上谁的床让你再也忘不了这个夜晚……小家伙,你真的在乎吗?”
      越执明回答不出。

      顾千容十分温柔体贴,不让他回答不好回答的问题:“没关系,我很喜欢这一点。这意味着你有足够的可能性。”
      “在客栈的时候,你是那个被人像狗一样踢来踢去的笨蛋小阿明,在我这里,你就成为冷漠残忍的魔域之主越执明……那,如果是别人呢?苍曦门?明心宗?哦不对,他们两个可能不行,你的体质有问题,想让你修习正道的话需要付出很多努力,他们两派没这么多闲工夫。”
      “浮黎境?嗯……他们大约对你很感兴趣吧,可惜离五蕴城太远了。如果你加入了浮黎境,又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真抱歉,我一点也不好奇。你最好的归宿就是留在我身边。”顾千容说这话时表情十分认真。

      “我十分好奇一件事。你足够空,意味着你有足够的可能性。那如果这种可能性全部由我浇灌,最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你确实是一张白纸,但却是一张太不容易书写的白纸。我费了很多功夫,我教你穿衣,教你吃饭,教你什么叫美,教你什么叫人间,天国,和地狱。”
      顾千容语调缓慢:“我很开心,在我的精心培养下,你确实学会了一些东西。”
      “比如你会犹豫,会困惑,会像今晚这样来找我讨个说法——甚至,”顾千容伸手钳住他的下巴,“会害羞。”

      这次他用力极大,越执明逃脱不开。

      “如果你非要向我讨一个答案,我也不介意给你一个答案。但有些事情的微妙之处是在不言中的——你懂吧?说出来不会让答案更清晰,甚至会让它更加混沌和隐蔽。”
      顾千容一字一句:“我会让你成为全世界最锋利,最完美的存在。”
      顾千容松开手,后退半步:“你能理解其中的价值吗?”

      越执明呼吸都快断了,心脏仿若在狂跳,又好像早就停止了:“被你塑造的我……那样的我不就是你的半身吗,是你拙劣的仿作,有什么价值……怎么可能最锋利,最完美?”
      “如果你想要那样的存在,大可以去照镜子。”

      顾千容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是啊——被我塑造的你,被顾千容一手打造的越执明,到了最后,究竟会成为我的半身,还是一尊可笑的伪像?”
      顾千容又笑了一下,笑容仿若是那人会的唯一表情:“可惜‘自我’在这个伟大的话题前,我们都还是个孩子,但至少可以试着成找到想成为的自己。越执明,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有问过自己吗?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越执明没有回答。他轻轻抚上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好陌生。

      “可爱的小阿明,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没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
      顾千容缓缓走到他身侧,将他推到镜前,低头俯在他耳边说:“但是,我却可以给你一个位置,不会动摇的位置。你唯一可以走的路,就是服从我,听从我的计划,和我一起走到终点。”
      “看看到最后,你是我的作品,还是我的伪像?”
      “努些力吧,小阿明。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作品,成为对我来说永恒的存在。”
      “普天之下,我只给了你这样的机会。你不觉得——这比爬上我的床有趣多了吗?”

      越执明看着镜中的自己,被背后声音按在此处的苍白少年。

      他忽然觉得不真实,自己不该是这样的。

      他轻轻说:“我会杀了你。”
      顾千容低头笑了笑,然后松开他:“我很开心,你终于找到了别人相对于你的位置,而不是你相对于别人的位置。你可能没发现吧……你想杀了我想法对比我想睡你这个假设……后者让我满意得多。”

      顾千容转身离开:“小家伙,喜欢这间寝殿就送给你住吧,不必谢我。”
      越执明跌落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的牙床何时已经开始打战,他压抑着愤怒,那嘶吼却从喉间溢出:“我要杀你了……顾千容……我一定会杀了你!”
      “你啊,我就知道。”顾千容回头语气有些冷,像是不满意他的失态,“像你这样的人,做出再大的决定,都只在一念之间。”

      *

      越执明的人生由此分为两半。
      此后的时间变得飞快。越执明似乎并未将杀死顾千容这个计划摆在首位,他甚至更听话,更顺从了。他在顾千容的培养下越来越强大,名声打的越来越响,他对魔气和吞噬和利用越来越熟练,已经不会感到丝毫痛苦。

      越执明对于那段时间,记忆是模糊的。似乎什么都没有变,又似乎什么都变了。他与顾千容的关系甚至更紧密,就连魔域也不断传闻,那位共主究竟和千容君是什么关系,流言四起,顾千容和越执明对此都没有人做出任何解释。他想让顾千容死,其余的都不重要。

      魔域之中没有阴晴和昼夜的节律,越执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身躯和骨骼早在堕魔之日停止生长,骨肉永远记录着他的十七岁。他渐渐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自己的年岁。他在那时忽然明白了顾千容为什么喜欢养花。
      花开花落,四时节律。发芽,长叶,抽枝,开花,结果。顾千容以此来告诫自己时间的存在,否则他恐怕真会忘记,自己在时间和岁月的洪流里究竟身处何方。

      越执明感到恶心,他似乎越来越理解顾千容了。这念头刚刚出现就被他按下去,他对顾千容尤其只能有一种想法,就是杀了他。

      一击毙命的杀了他。

      事实上,顾千容并不好杀,但他总挑逗式的留给越执明许多机会。没有一个人会像他这样在想杀自己的人面前如此放松和不设防,越执明对此同样感到厌恶。他的愚蠢和傲慢会让他吃个大亏。

      ——甚至数十年后,当箭矢射穿他的魔核,他还是那副淡然又不甚在乎的表情。

      他胸口的纯白衣襟被染红,好像一朵光华夺目的芍药沾着鲜血。顾千容没有反抗,他缓慢转过身。

      手持长弓的越执明站在他身后一丈远。

      越执明眨眨眼,漠然说:“千容君,我赢了。”
      顾千容居然笑了笑,他像感受不到疼似的,大力拔掉胸口的魔箭,两步三步朝他走了过去。

      那一击,越执明用了全力,他不可能再活过半刻钟。
      那一丈远的路花了他许多功夫,到最后,他连眼皮都在颤抖。
      可他还是抬起手,就像曾经那样,抚上他的脸,抬手前还特意看了一下,确定自己的手没有沾到血,不会弄脏他:“你果然是我最好的作品……能听懂我的……未尽之言。”

      越执明神色厌恶:“我不是。”
      顾千容语气颤抖:“这把弓……有名字吗?”
      “没有。”
      “为它起一个名字吧……它是你从荒原里带出来的,对吗?”
      “……”
      “我……我已经不适合为他起名字了,这名字,你来起。这是我最后的愿望,给他起一个名字,好吗?”
      越执明沉默片刻:“你没有资格叫我阿明。

      顾千容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好像一路以来,他只是为了这句话。
      就像越执明曾经以为,那六个月他只是为了一朵花。
      他最后说:“越执明,你说你不是我最好的作品……可是……”
      “你会是的。”

      此话一完,度过了漫长岁月,不可一世的魔尊顾千容,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杀死,匍匐在他的脚下。
      此事很快传遍天下,曾经拥有两位主人的魔域只剩下越执明一位主人,他正式登基,成为魔尊寻昭帝君。

      此后,他就像为了故意和顾千容对着干一般——他不是顾千容的作品,不是他的半身。所以顾千容平日和风细雨他就暴戾无常,顾千容行事低调他就高调招惹,顾千容对魔域掌控细致入微他就日日罢朝睡大觉……顾千容喜欢以看戏的方式搅乱人间的浑水,他就除送上门的修士外井水不犯河水。

      寻昭帝君,几乎成为了顾千容的对立面。

      越执明日日枯坐尊位之上,脑海中偶遇闪过那句话——“你会是的”。他觉得讽刺,狗屁,什么叫会是?如今人人皆知两任魔尊性格天差地别,顾千容还怎么敢说越执明是他最好的作品?

      那段时间他打碎了璃光宫所有的镜子,再也不想看见自己的脸。

      直到某天,他路过人间,在一汪静水之中望见了自己的表情。
      那张少年的脸依旧精致美丽,却不再麻木和顺从,取而代之的是微笑。水中之人神情骄傲,意气风发。
      这和顾千容完全不一样,越执明十分满意。
      可那水镜如此诚实,有风拂过,波纹阵阵,越执明又忽然看出了自己眉宇间的俯瞰和倦怠。
      ——只有他自己能看出的,深藏于眼底的烦躁和疲倦,却也不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他心中似乎存在着坚不可摧的法则,那法则似乎定义了他,可一旦脱离了法则,他什么都不是。
      这神态像个人,一个很熟悉的人。

      越执明愣在原地,如遭雷击。
      ——“你是我最好的作品……能听懂我的……未尽之言。”
      “我不是。”
      “你会是的。”

      你会是的,在未来。
      越执明好像听懂了顾千容的话。
      他这次真的吐了出来,呕吐物落在水里,弄乱平静的水面,让他再也看不清自己的脸。越执明后悔了,他后悔了杀了顾千容,后悔直到今日自己还被这个可恶的男人掌控其中——你会是的……越执明真的成为了和顾千容一样的人。
      而他本质上对这样的人生毫无兴趣,就像顾千容对自己的人生毫无兴趣一样。

      他想死。顾千容早对这样的人生厌烦至极。从一开始顾千容培养越执明,只是为了自己能够被自己最伟大的作品杀死。可他如此自恋,不忍心让自己这样的人辞别红尘,所以,他要让作品代替自己活下去。

      为什么那些爱上他的少男少女会成为玩物?因为爱上他的人已经不会去杀死他了。他的养成失败了,他求死不得,所以愤怒,所以失望,所以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嘲讽语气。

      顾千容,那个男人真该被他碎尸万段,又该永远活着遭受生命的苦楚……顾千容,顾千容,顾千容!!!
      ——不,别恨他,恨他也是他计划的一环,只要有人还恨他,他就能用这种形式活在某人的记忆里。
      越执明觉得,自己不能再想起他了。

      自己必须忘掉这个人,这样才能继续作为魔尊和一个让人活下去。他封存了关于顾千容的所有记忆,漫长的时光里,他再也不允许自己想起这个人,否则那恶心和以及强大的愤怒就会冲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强烈的无力感。
      这些情绪他不喜欢。

      此后的百年,在越执明被那位传闻中的明心宗祁夙霜杀死之前以及之后,他都从想起过顾千容。

      ——顾千容当初是为了见到他才去了五蕴城见到越执明。越执明死在他的手里,也算是一种宿命吧。

      祁仙长,祁夙霜。如果当时的他能够出现,让顾千容见上一面。会不会那个小阿明便不会经历这些了?

      越执明让自己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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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或者隔两日更,已告白。全文很快完结。 下一本写现耽《坠光之蝶》《我与竹马二十年》 病娇偏执继承人疯批画师×克制隐忍白月光清冷作家 暗恋十年上位不成反变态,阳光竹马爆改阴湿病娇。相识二十年修成正果。 偏现实向酸涩文,SC,HE。身心皆唯一。 排雷:二人均有客观意义上的精神疾病。攻躁郁,受抑郁,介意勿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