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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桃之夭夭 祁夙霜,下 ...

  •   真的下雪了。

      越执明已跑出廊下,仰头只见深沉天幕中粒粒莹白坠落。因是初雪,雪势不大,只如万千碎晶,落在地上像是撒了一层盐。

      祁夙霜也循声抬头,久久凝望。

      浮黎历一千零六十四年十月初三夜,五蕴山降初雪。

      越执明从那燥热明心堂出来,见了雪就开心:“明明我来的时候还没有。”

      他心中又想:祁夙霜心象便是一片雪原,回到现实中又马上下了雪,真是凑巧。可见我窥探祁夙霜隐私,乃是天命所归。

      祁夙霜轻轻嗯了一声:“毕竟已是十月了。”

      “来的真早啊!”

      “不早,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算什么?”

      祁夙霜不言语。他的生辰(严格来说是被薛灼锦捡回来的日子)是十月廿三,每年生辰前后半个月就会下初雪,前世今生百年皆是如此。虽说修道之人素来长生,生辰已不像人间那般有特殊意义,但这个不算巧合的巧合总让他觉得心头一片微凉,仿若真存在什么命运,而自己又被命运注视着。

      眼下是十月初三,也快了,所以下初雪,并不奇怪。

      越执明不明白什么叫算算日子?祁夙霜也不回复,仍旧抬头仰望漫天落雪。他正在兴头上,也懒得去深究,看地上那层薄雪,忽然来了兴致,他弯腰团了好久才团成一个雪球,没说什么,直接拿着雪球朝祁夙霜砸了过去。

      “师尊!”

      心象中的雪很厚,越执明曾试图和祁夙霜打雪仗,没成。毕竟那只是个早已死去的执念幻影。但这个是活的,不太会说话。但会生气,会较劲,会瞪他,会讲大道理,会莫名其妙牵他手,还会诡异笑一下。

      祁夙霜絮叨:“此番降雪,不知道三派大比的流程会不会受到影响,如若雪势过大……”

      越执明确定这次雪球团得很紧,不是随便抓了一把。可好好的雪团飞到他面前竟自动碎裂了,像是受到了那人自然逸散灵力的扰动,连他衣角都没沾到。果不其然,越执明撇撇嘴角,在动用灵力的情况下,妄想和冰灵根的人打雪仗还想赢,不可能。

      祁夙霜微微皱眉,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他都做了什么。越执明不管不顾凑过来,一张笑脸迎上去:“想那么无聊的事情干什么!我已经不参加那什么大比了!陪我打雪仗吧!”

      祁夙霜倒也没生气:“雪太薄了。”

      越执明环顾四周:“确实。雪才刚开始下,依这速度,要降到能够自由打雪仗的厚度,恐怕要等到后半夜了……”他语气不由自主加上点遗憾。

      祁夙霜忽然问:“你很想打?”

      越执明粲然一笑:“你陪我不。”

      祁夙霜好像是下意识要轻轻摇头,可那动作只做了个起势便兀然止住了,头微微偏着,眉头依旧不展,好像是遇上严肃某个问题,务必要想半天。

      越执明看他这反应觉得好笑,却也明白大概率是没戏了,也对,他不意外。反正就是随口一问的戏言,这人端着架子,不可能同意的。他盘算着一会要说的话:

      不陪就算啦。我啊,一直很羡慕打雪仗的人,在客栈的时候虽然也会下雪,但是那个时候连穿都穿不暖,别说打雪仗了。现在虽然能吃饱,能穿暖,可独独少了一个能打雪仗的人。

      完美的说辞,还能博一番同情。

      不过当魔尊的时候,他可没少“打雪仗”,如果把对手骗到雪山然后引发雪崩把对方埋了也算打雪仗的话,那越执明可谓驾轻就熟。

      祁夙霜那边的反应动静很小,他表情也是,但思考的时间并不久,最终也没说出个“好”或“不好”,只是轻轻抬手,双指并拢在空中划了几下,结成个淡蓝色的法印。法印灵力很快逸散,广场上,雪势陡然一变。

      并不是整个天地之间,但明心堂前的这片广场上,雪势猛然增大。原本稀疏零散的雪粒被大朵大朵的蓬松鹅毛雪取代。越执明视线之内,只看见一朵朵大雪花从空中坠落,恰如孟春柳絮纷飞,雪花温柔倾泻,覆盖掉地上那些看起来稀松又苦涩的盐粒。

      “哇——”越执明再次发出惊呼,他忍不住在雪中转了个圈,他抬起脚步想往前,又顿了一下回头道:“谢谢师尊!”

      是冰灵根,是祁夙霜。这是冰灵根最奢侈,最无用,也是最温柔和正确的用法。剔除所有的刺骨,精准的寒气控制和毫无保留的灵力提供,只求一场大雪降落这片他们所在的土地。雪势极大,不消半刻钟,地上累积的积雪就足够打雪仗了。

      越执明从没见过这样的雪,这么盛大,却又这么轻柔。五蕴山地处中州,每年冬天虽也会下雪,但往往只是细雪,薄薄一层,出太阳便化了。魔域倒是常常下雪,那是肆虐而狂暴的暴风雪,是四季轮回天地不仁的象征。何时下,怎样下,下多久,都不是人力可决定。况且下了雪天必然就冷,雪越大,天越冷。

      但这里不冷。

      他几步跑进雪幕中,伸出手去接蓬松大雪,掌心中的雪不断融化,反倒是全身都缀满了雪花。明心宗制服上几缕红色在雪中尤为显眼,宛若掩在雪色后的红梅。

      祁夙霜也未曾为他人下过一场这样的雪。

      “师尊!”越执明忽然从雪幕中跑出来,凑到回廊下,像是小狗般摇头晃脑甩掉积雪:“咱们把鉴星峰院子里那棵老松树砍了吧?”那棵老松树暮气沉沉,越执明早看不顺眼了。

      祁夙霜:……?

      他继续说着,语气带了点得寸进尺:“换成一棵大桃花树!设计个地气阵法温养,让它四季开花,然后师尊你再这样下雪,我们就能看到桃花雪了!”

      祁夙霜很无奈:“那颗灵松早在明心宗未开宗前就在山间生长,怎么能说砍就砍。”

      “那就把后面的竹子全砍了!”越执明不达目的是不罢休,“全种成桃花,到了春天就会开花……我就在桃花林里练剑……”说着,越执明手上比划着一招一式:“我练剑,然后你就看我练剑。”

      越执明莫名想起了心象中他思维逸散时的某个幻想,一时脑热,随口说几句。祁夙霜不解:“你很喜欢桃花?”

      越执明暧昧一笑,俊美面容在雪与灯映衬下尤为纯良舒朗:“我喜欢吃桃!所以,也喜欢桃花。”接着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拿腔捏调吟诵:“灼灼其华,宜室宜家……”

      祁夙霜忍不住纠正:“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

      “宜其室家!”越执明打断接上,又嘿嘿尴尬笑了几声,“我刚刚记错了嘛,不过虽然记错,也是一片好意……怎么样师尊,我字识得不错吧?”

      宜其室家。

      祁夙霜在心中默念了遍这四个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眼前并没有开到烂漫的灼灼桃花,只有这浓到化不开的夜色,为一人而下的雪,以及雪中那个耀眼笑着,问他字识得好不好的人。

      他的身后是明心堂。那里当然不是“家”。那里关于叩问,关于反省,关于无数个夜晚独自面对千盏烛火,在寂静燥热进行最冰冷纷乱自我审视的地方。回答对与不对,叩问错或未错。

      他曾无数次孤身从那里走出来,看着窗纸透出的昏黄光晕照亮门前这一小方天地。那光并不能指引他该去往何方,只是无比诚实衬托出,此般黑夜有多沉。夜深露重,千盏难明。

      而在此刻,那光好像确确实实照在越执明身上。

      他的衣物,发丝乃至颤颤巍巍的睫毛上,都带着细密的雪花,热切的目光盯着他,睫毛上的冰晶一闪一闪。

      他是桃花吗?

      这不讲道理的联想让祁夙霜轻笑一声,弯腰从地上挖起一团雪,面无表情朝越执明扔了过去。

      雪球正中心口,蓬松散开,留下一片湿痕。

      越执明不乐意了:“喂喂喂,还没开始呢,你搞偷袭!”

      祁夙霜:“呵呵。”

      呵什么呵!嘴角痉挛可以去找柳梦燃看看。越执明起了好胜心,也弯腰团雪,边整边嘱咐:“不准用灵力啊!公平比试!谁都不要让着谁……看招!”

      一大团雪球朝着祁夙霜扔过去,但他轻轻侧身便躲过了。祁夙霜身位变化极小,面对越执明雪球的猛烈攻势不动如山,慢慢却也跟着游戏走出了回廊,走到雪里。但他这个人坏的很,总是趁越执明转身找雪的时候把雪球扔到他脖颈出,激得越执明浑身鸡皮疙瘩。

      雪仗正式开始。

      二人在雪地中追逐,闪躲,一个个雪球被抛掷,砸到人身上或是落到地面上,碎成一团白。越执明笑声在夜色中显得尤为瞩目,祁夙霜虽不多话,但偶尔却会呵呵两句,带着一股子骄矜和自得。越执明忍不住想:上辈子他和祁夙霜是打血仗,现在却在打雪仗……

      这谐音梗冷笑话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只感叹命运真是荒谬得奇妙。

      不知玩了多久,越执明忽然感觉不对劲。

      这雪……怎么一直不停啊?

      他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远方。明明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这片广场上的雪势竟从未有减弱之势,纷纷扬扬,不知节制。

      在这方天地下一场雪看似简单,但本质仍是逆转天时的行为,消耗的巨量灵力什么都要另算,这对祁夙霜来说不算难。难的是分出心神维持堪称纤细丝丝缕缕的降雪力度,在整个广场上用最克制的方式织出一张雪网。但这雪一直不停,外面都停了,这里就是不停。

      “师尊……”越执明停下手中动作,抬头去看仍在坠落的雪花,“这雪,什么时候停?”

      祁夙霜也停了手,尽管手中还团着一个未抛出去的雪球,他眼神格外认真:“你希望它停的时候。”

      越执明心头猛然一跳,他将目光转向在暗中的祁夙霜,看着他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果我不想他停呢?”

      祁夙霜也是不加思索:“那就一直下吧。”

      “直到你玩累,或者,我灵力耗尽为止。”

      他的语气很随意,也很笃定。

      越执明鼻头突然有点发酸,手中的雪团徐徐滑下去。他想说“够了,停手吧。”或者开玩笑似的打趣“那你灵力还挺多的。”但这些话都像荆棘卡在喉头开不了口,还堵得他心口闷闷。

      他忽然想起那个幻境,那只有无尽风雪和祁夙霜冰冷尸身的雪原。

      恰如此时此刻,漫天的,永远不会停的雪。

      他下意识想问:祁夙霜,你冷吗?

      那雪原,该有多冷?

      未曾想却被祁夙霜抢先一步,反倒是他先开口问:“你冷了?”

      动机不同,但他们竟然想到一处去,大雪当前,第一反应都是问对方冷不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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