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被缠上了》达日得

6、秋猎

　　日出东方，天朗气清，一众人马已到达猎场。

　　皇帝登上高台，身披金甲手持弓箭。

　　赤鹿已被驱赶至中央，包围圈越来越小。

　　“嗖”的一声，箭簇破风而去。

　　赤鹿惊跃而起，但离得太近，终归是没躲过这一箭，哀鸣一声栽倒在枯黄的草地上。

　　天子御弓首射，大狩礼成。

　　洛风命人拖走赤鹿，上前一步躬身高呼：“陛下神射！此乃天佑大辰，兆民之福！”

　　话音刚落，台下群臣一齐躬身：

　　“臣等恭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箭即中皇帝甚是开怀，朗声宣告：“今岁大狩，自此始矣！”

　　击鼓声响，皇家秋猎正式开启。

　　参与校猎的儿郎们扬鞭纵马冲进密林深处，余者或三两结伴到边围轻猎，或归帐休憩都各随心意了。

　　蒋云一身骑装立于马上，头发高高束起，一群骑装贵妇环立左右。

　　大辰尚武，民风开放，妇人皆善骑。

　　贵妇们打马向前，谈笑间忽听“噌”的一声，寻声而望，是一支箭镞擦过。

　　蒋云回首，果然是玉书。

　　她昂着头，一脸志在必得。

　　蒋云笑了笑，驱马近前，躲在密丛中的灰兔已被射中，她用箭将其挑起掷给玉书。

　　可怜的灰兔自空中划过，惊起了几声轻呼，最后被玉书稳稳接住。

　　安阳郡王妃抓着缰绳微微后仰躲过灰兔，随即赶马到玉书身旁：

　　“姑娘好箭法！不愧是随娘娘从鄯州而来。”

　　玉书只是宫婢，冒然在她们面前射箭其实是不妥的。

　　但蒋云无所谓。不管宫里宫外，她向来纵着手下人随心所欲，要不然也不会到处传她跋扈嚣张。

　　她料想必会有人对玉书此举心存微词，也会有人不介意。

　　事实也确实如此，有人眉头轻蹙，有人面色如常。

　　只是她万没预到会有人跑去奉承玉书。

　　玉书也没料到。其实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有一些故意的成分在。她们越是不敢对她的越矩之行有所言语，就越是加强了蒋云在人群中的地位。她习惯给蒋云造势。

　　安阳郡王妃此番出乎意料的举动，着实令她有些无措。太过越矩就适得其反了，别人只会当她们娘娘是管不好手下的婢子，她不知道此时该不该说话，又该怎么说话，求助地望向蒋云。

　　蒋云收到她的眼神，接过安阳郡王妃的话：“她呀，是自小跟着军中将士学的，如今看来倒是未辱我蒋家家风。”

　　郡王妃是安阳郡王的继室。

　　按理来说，就算是继室也轮不到她这个小官之女，可谁让安阳郡王生性风流，一把年纪了也耐不住美色。

　　在场之人本就因其出身与嫁过去的方式多有鄙夷，如今更是频频向她投来不屑的眼神，安阳郡王妃想不注意到都难。

　　她也知道自己如此行径太过谄媚，不好看。

　　但她存心巴结蒋云，又奈何与蒋云素无来往不敢贸然去凑近乎，这才不惜跑到一个婢女面前溜须拍马，以求用这种迂回之法引得婢女的主人，贵妃娘娘的注意。

　　她光挂着个郡王妃的名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府中任谁都敢骑到她头上，她实在太需要攀上一个高枝了。

　　只要贵妃娘娘肯看在她这般摇尾乞怜的份上，给她几分好脸，让她回府后能够借此虚张声势，那就都值了。

　　她一点没敢想蒋云会出声理会她，她惊喜地回过头，腕间金钏叮当。

　　水灵灵的妙人殷切地望过来，蒋云转想到安阳郡王那大腹便便的样子与后宅姬妾子女之多，不免为这郡王妃不容易，对着她粲然一笑。

　　安阳郡王妃顿时喜不自胜，忙掉转马头到蒋云身旁，哪还顾得上那些不屑的眼神。

　　她唇角扬得高高的：“娘娘也是在军中学的吗？今日得见您马上姿采，真是卓尔不群！”

　　蒋云微笑道：“父亲闲时经常带本宫跑马。”

　　安阳郡王妃的声音像是蒙上了一层纱：“竟是蒋将军亲自指点……”

　　她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辽阔的北地，朔风阵阵，一位刚毅威猛的将军却是满目柔情，悉心指引着自己娇柔的幼女上马，扬鞭，驰骋……

　　蒋云侧首，见她一脸心驰神往，含笑出声。

　　安阳郡王妃闹了红脸：“妾身一时失神，娘娘勿怪。”

　　蒋云哑然失笑：“这有什么。”

　　安阳郡王妃还是觉得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却听蒋云“诶”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

　　她抬首望过去，蒋云神采飞扬：“群王妃若是喜欢这些，不若以后跟着我们一起去芙蓉园。”

　　京中盛行骑游，她知道贵妃有兴致时，也会叫上些相契的命妇一同前往皇家园林游玩。

　　那全都是显贵之人，才有机会与贵妃同行。

　　贵妃叫她一起，可以说是对她的莫大恩赏。

　　安阳群王妃不敢置信：“真……真的嘛？”

　　骏马嘶鸣，是贵妃加快了马步，她回首望来，眸中盛满星光。

　　“自然，本宫说的话岂会有假。”

　　她一定是昏了头，人眼睛里怎么会有星星呢。

　　安阳郡王妃停在原地，使劲眨了眨眼，眼前一切清晰，她没昏头。

　　她呆呆望着远去的身影，好半晌才回过神，抿着唇，脸颊随着双肩一道耸起。

　　蒋云一路奔驰。

　　阳光穿透稚羽，她悄然搭上弓弦。

　　一箭未中，那野稚惊慌逃窜，直往密林深处飞去。

　　蒋云追随着那道斑斓绚丽，两旁的枝叶愈发繁密，光线逐渐暗淡，她猛地收住缰绳。

　　什么美丽，都不值得她去犯险。

　　她驻马而望，直到野稚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调转马头向回走。

　　不一会，迎面撞上来寻她的文心和玉书。

　　玉书知道她去干嘛了，张口就问：“娘娘，猎物呢？”

　　蒋云面子突然有些挂不住，尬了尬。

　　没看见娘娘两手空空吗，文心真的是为玉书不过脑子就说话感到心累，赶忙找补道：

　　“这猎场里的走兽飞禽都精得很，娘娘在宫里待久了没机会练习骑射，难免生疏。”

　　蒋云点了点头，没甚底气地小声道：“嗯，对。”

　　……

　　天还没彻底黑下来，旷野之上就已经堆起了丈高篝火，大家围聚在此，等候勇士们的归来。

　　皇帝也早已上座，扫视席间，但见人影绰绰，他开口询问：“人都回来了吗？”

　　孙成海躬身近前：“回陛下，还没到齐。”

　　身为宦官，他虽只是个伺候人的，不及王立他们那般手握权柄，但作为皇帝的贴身内侍，谁都给他几分脸面。

　　皇后听到他的禀报，客气出声：“孙内侍可知道睿王回来了吗，本宫怎么没瞧见他。”

　　皇后膝下雍、睿二王两子，分别排行老大、老五。

　　雍王早年不幸离世，皇后对仅存幼子便格外上心。

　　孙成海拱手回话：“禀娘娘，睿王殿下是还未归。”他脸上堆起笑，“殿下那般神勇，自然是要趁此在林中施展一番。”

　　皇后微微皱起眉头：“这孩子。”

　　皇帝环顾一圈：“洛风也没回？”

　　孙成海眺望外围，正见一位身形极壮的年轻男子下马入席，他躬着身转向皇帝：“是，就剩洛少监和睿王殿下没回来了。”

　　皇帝抬首望天色，笑道：“这是要猎得什么宝贝回来。”

　　此刻密林中，却不见有二人猎宝。

　　只见睿王被洛风一脚踹开。

　　睿王在地上翻滚一圈，痛得闷哼。

　　一瞬之前，他绝望地闭上眼，以为要就此葬身虎口。千钧一发之际，那猛虎喉间突中一箭，庞大的虎躯甚至来不及抽搐，就直直落在了他身上。

　　接着，他就被人踹出虎下。

　　他仰躺在地，惨白的月光从枝桠缝隙间漏下，滴到了面前挺拔的人影上。

　　他脱口而出：“洛风。”

　　“这大虫太重，挪不动，只能委屈殿下了。”
　　洛风平淡的开口，语调毫无起伏。

　　刚得其相救，睿王自不会计较这些，再说那一脚也确确实实让他从虎尸下脱身。

　　他爬了起来，踉跄一下才站稳，抱拳道：“多谢少监出手相救。”

　　洛风淡淡瞥了他一眼，自顾翻身上马，也没回应他。

　　面对他毫无缘由的冷遇，睿王错愕不已，一时愣住。

　　长靴轻叩马腹，洛风刚准备离开，就瞥见睿王那匹身首异处的白马，他鼻尖呼吸加重：

　　“小平，把马给殿下。”

　　睿王这才注意到一旁还站着个男子，那男子面白无须，年岁看起来也不大，应是洛风手下的小内侍。

　　“在这守着，”洛风对小平吩咐道，“等会让人过来帮你把大虫抬回去。”

　　言罢，一甩马鞭彻底没影了。

　　全程未理会他，丝毫未将他放在眼里。

　　睿王眼神一暗，虽说洛风刚救了他，但如此傲慢之态，还是令他产生不悦。

　　他那一脚是真重，刚才没觉得有什么，可遭到他如此慢待后，现在想一想就不是个味了。

　　老虎都死了，有必要那么使劲踹他吗，不用他踹，他自己也能慢慢爬出来。

　　睿王捂着发痛的手臂，心下恨道：阉人得势就是狂傲自大。

　　小平牵过自己的马，走到他面前欠身道：“殿下，请。”

　　跟在主子身旁陪猎的都是心腹之人，睿王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的愠色，颔首道：“多谢。”

　　这边席上，已经把酒言欢。

　　皇后引着颈不断顾盼，最后倾身到皇帝耳边。

　　周遭闹哄哄的，蒋云听不清她说什么，但也能猜个大概，多半是担忧她儿子。

　　皇帝随之摆了摆手，更是肯定了她的猜想，想必是皇后要叫人去里寻，皇帝没同意。

　　她抬起头，星子已经缀满了整个夜空。

　　是很晚了，还没回。

　　“哎，那是五郎嘛？”

　　耳边传来皇后迫切的呼声，蒋云顺着她手指方向望过去。

　　那不是睿王。

　　她立马垂下头叉起盘中的炙肉，也不知在慌张什么。

　　皇后还在张望着，向身边的婢女求证道：“是不是呀？”

　　这么远，婢女也只能看清身形而已，呐呐道：“婢子瞧不真切。”

　　待那人行至御前，皇后蹙眉，不等他开口便先问道：“少监可曾看到睿王？”

　　“回娘娘，刚遇见过殿下，应是快到了。”

　　回来迟了，洛风本是要来向皇帝复命，皇后既先问询，便只好先对着她躬身回禀。

　　得了话，皇后放下心来向后靠去。

　　皇帝也开了口：“这么晚回来，看来是收获颇丰啊。”

　　洛风：“日间未获什么稀奇的，所幸刚刚猎得一虎。”

　　早在皇后问话的时候席间就已经安静了下来，听到洛风此言，一时间倒气声嘶嘶响起，纷纷向其侧目。

　　蒋云的手一顿，微不可察地抬眼扫遍洛风全身，观他毫发未伤，垂下眼眸专注地分起肉。

　　皇帝惊诧一瞬随即放声笑道：“好啊，我大辰就是人才济济！”

　　洛风笑回：“想是托陛下福泽。”

　　台下适时响起对皇帝的恭维声，洛风福身退下。

　　蒋云这才抬起头，可第一时间撞入眼帘的却还是他的身影。

　　他穿着胡服骑装，窄袖紧收的袍身掐出利落的腰线，垂下的衣摆随着他走动间在风中鼓荡。

　　蒋云收回视线，抿了抿唇。

　　他就从中央退下，太惹眼了，不是她想看的。

　　过了一大会，睿王才回来。

　　衣裳摔得破烂不堪，他回帐中换了一身才来赴宴。

　　蒋云蹙眉，她瞥见睿王路过洛风时抱了一拳。

　　其实不过寻常礼仪，睿王路过其他官员时也示意了一下。

　　但这种寻常举动不可能出现在他们两个身上，至少洛风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

　　但偏偏，就是出现了，洛风还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正纳罕着，蒋云就发现睿王走路时有些微跛，再一联想刚才洛风回来时说的话，她心中立马有了猜测。

　　她暗自冷哼，见义勇为，她才不信，不知道肚子里藏着什么坏水呢。

　　不自觉朝洛风看过去，洛风正好抬首，吓得她立马低下头。

　　可不寸，洛风已经捕捉到她满含轻蔑的眼神，他眉心微拧，不知道自己又哪招惹她了。

　　他还没去找她算账呢，她倒先看不惯他了。

　　他用力将刀刃划进鹿肉中，又执起金樽灌下一大口酒。

　　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方向，默念道：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