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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墨髓再现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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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问题,直指核心。
晏离想开口,颜姨却抬手制止了她。面纱之上,那双沉静的眼眸注视着黎清浅,良久,轻叹一声。
“你真的很像你母亲,一样执着,一样敏锐,一样……不肯装糊涂。”
她缓缓抬手,解下了面纱。
依旧是那张清雅端丽、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面容,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沉淀的岁月沧桑,却与年轻的外表格格不入。
“我确实认识婉舟。”颜姨终于承认,“也曾指点过她一些粗浅功夫。但‘师父’二字,我担不起,我教她的,不及我所学万一。”
“那您……”
“我只是一个江湖过客。”颜姨望向石室穹顶,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池水与地层,看到了无尽星空。
“我与晏离,因缘际会,相识于微末。她负责追捕电蛮这等越界罪犯,而我……”颜姨顿了顿,“算是她的协助者,也是这个时代的……观察者与守护者之一。至于‘墨髓’……”
她摇了摇头:“电蛮,以及他背后那些疯狂追寻‘墨髓’的人,相信此物能够带领人们走向通神之路。他们感应到我身上有不同寻常,便妄加揣测。不必理会。”
黎清浅还想再问,颜姨却已重新戴上面纱:“今日已晚,此地不宜久留。郡主身上的‘毒’,需尽快用蝴蝶佩中的‘信标’反向追踪能量源头,配制解药。先回去。”
昆明池畔的夜风带着水汽与寒意,一行人押解着几近虚脱的崔纪紊博士,沿着池边小径匆匆返回宜阳郡公府。
黎清浅走在队伍中间,怀中紧紧揣着那枚鎏金蝴蝶佩,思绪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难平。
颜姨那句“也曾指点过她一些粗浅功夫”犹在耳畔,而晏离口中那些闻所未闻的词汇——“时空基线保卫部”“三级执行官”“ 时空乱区”——更如同在她眼前推开了一扇通向未知世界的沉重门扉。
更让她心惊的,是崔纪紊癫狂嘶吼中提到的两个词。
永宁坊。
墨髓。
前者她从未听闻,后者却如一根冰冷的刺,瞬间扎入她记忆最深处——陕州,黑水洞,那些诡异的泥童,芮芮手腕上那缕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纹路,眼中那抹难以言喻的深意。
“颜姨”黎清浅加快几步,走到与晏离并肩而行的颜姨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方才那罪犯提到的‘墨髓’……究竟是什么?它与……与我娘当年所中之毒,可有关联?”
走在前面的晏离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但没有回头。
颜姨侧过脸,面纱在夜风中轻拂:“你从何处听闻‘墨髓’?”颜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探究。
黎清浅没有隐瞒,简略说了陕州泥童蚀骨案,提及黎芮芮接触诡异黑泥后身体的异常,以及手腕那缕至今未消的淡纹。
“当时只觉得那黑泥阴邪,后来在当地郎中口中也曾隐约提过‘墨髓’……今日电蛮又疯狂嘶喊,晚辈实在……忧心忡忡。”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尤其担心舍妹。”
颜姨沉默了片刻。前方郡公府的灯笼光芒已然在望,映得她月白色的衣袂泛起暖黄的光晕,却驱不散她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息。
“‘墨髓’……”颜姨缓缓开口 “据一些极为隐秘、近乎传说的古籍残卷记载,是一种源自上古方士之手的……异质之物。非金非石,似液似胶,色如浓墨,故得此名。传说中,它有种种不可思议之能,可强健体魄,可延续生机,甚至……可令人死者,于特定条件下‘复苏’。”
“然此物性极阴诡,侵蚀之力极强。”颜姨继续道,语气转冷,“我也只是听闻,活人沾染,轻则神思恍惚,体生异纹;重则经脉僵化,意识渐失,最终化为只知听命行事的……傀儡。且一旦入体,极难根除,如同附骨之疽。”
她看了黎清浅一眼,“你妹妹接触的,若真是稀释或劣化的‘墨髓’残迹,幸得剂量微小,又及时远离,加之她自身根骨特殊,方未酿成大祸。但那缕残纹,确需留意。”
黎清浅听得手心发凉。傀儡?那芮芮会不会……
“至于永宁坊,”晏离此时回过头,接过了话头,她的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凝重,“那是一个……只存在于长安传说里的名字,它并非具体的某一坊市,而是一个代称,一个标记;代表着某种古老、隐秘、且对长安城拥有难以想象渗透力的势力。”
她边走边说,声音低沉:“他们不参与朝堂争斗,不显山露水,却可能掌握着这座城市自汉代以来的某些最深秘、甚至……某些被历代皇家刻意掩埋的禁忌知识与遗物。‘墨髓’,据说便是他们的秘密之一。”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慕容芷难得主动发问,她一直沉默地走在黎清浅身侧,此刻眼中也带着思索,“既无政治野心,这般隐匿,所求为何?”
晏离与颜姨交换了一个眼神。颜姨轻轻摇头,晏离便道:“目的成谜。或许是为了守护某种古老的誓言,或许是在维护朝代更迭的秩序,又或许……只是纯粹地‘观察’与‘记录’,他们像影子一样附着在这座城的历史中。”
她顿了顿,“郡主的怪病,蝴蝶佩的出现,电蛮的疯狂追寻……或许,已经不知不觉,于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黎清浅想起那天,颜姨的身手,以及她对自己和母亲那种复杂难言的态度。
如果颜姨真的与母亲有旧,甚至可能就是母亲的师父,那她对“墨髓”、对“永宁坊”,又知道多少?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但黎清浅知道,此刻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颜姨和晏离显然有所保留,而眼下最紧要的,是救治郡主,并从崔纪紊口中挖出更多关于“墨髓”和电蛮同伙的信息。
一行人回到郡公府时,天色已近拂晓。府内灯火通明,老管家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门口,见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被押解的崔纪紊,眼中顿时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姑娘!晏大人!可还顺利?”
“幸不辱命。”晏离简洁道,“贼首已擒获。郡主情况如何?”
“还是老样子,昏睡不醒,身上那些纹路……似乎又蔓延了些。”老管家声音发颤。
“带我们去看看。”颜姨开口。
众人径直来到绣楼。郡主的闺房内,那股混合的诡异气息比昨日更加浓郁。郡主宇文瑛依旧昏迷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那些暗红色的蛛网状纹路确实比之前更加清晰,甚至隐隐有向心口蔓延的趋势。纹路交织处,偶尔仍有微弱的蓝白火花迸现,频率虽低,却让人心头沉重。
颜姨走到床边,伸出手指,虚悬在郡主手腕上方寸许处,闭目凝神。黎清浅注意到,她的指尖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光晕流转,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片刻后,颜姨收回手,从黎清浅手中接过那枚鎏金蝴蝶佩。她并未打开暗格,只是将佩子平放在掌心,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指尖轻点佩身。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蝴蝶佩竟微微颤动起来,鎏金翅翼上浮现出更加明亮的纹路,而暗格缝隙中,那些残留的暗蓝色粉末,竟然自行飘浮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极其淡薄的一缕烟丝。
这烟丝如有灵性般,缓缓飘向床榻上的郡主,在她眉心上方盘旋不定。
“果然。”颜姨沉声道,“这佩子不仅是‘信标’,也是‘引子’。它内部封存的‘异尘’与郡主体内的‘毒’同源,此刻正相互感应。”
她看向晏离“需要以特殊手法,反向引导这股感应,溯源寻根,找到‘毒’最初侵入郡主体内的精确路径与节点,才能配制针对性解药。”
晏离点头:“需要什么?我立刻准备。”
“一间静室,需绝对避光隔音。三盏长明铜灯,灯油需用沉水香、龙脑、冰片混合特制。七种药材——”颜姨报出了一连串药名,其中几味如“阴凝草”“月魄石粉”等,黎清浅闻所未闻。
老管家听得云里雾里,但见晏离神色郑重,颜姨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吩咐下人去准备。
等待准备的间隙,崔纪紊被暂时关押在郡公府的地牢中,由自己的副手严密看管,黎清浅与慕容芷站在绣楼外的回廊下,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各自沉思。
“清浅,”慕容芷忽然轻声开口,“你信她们的话吗?关于永宁坊,关于墨髓?”
黎清浅沉默片刻,摇头:“不全信。她们有所隐瞒,尤其是颜姨。”
她看向慕容芷,“但我信她们救郡主的心是真的,抓那电蛮也是真的。至于其他……或许时机未到,或许牵扯太深,她们不便明言。”
“那位颜姨”慕容芷的目光投向绣楼窗口,“武功深不可测,来历成谜。她对‘异物’的了解,远超常人。若她真与你母亲有旧……”她没有说下去。
黎清浅握紧了拳。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匆匆跑来,脸色古怪:“黎姑娘,慕容姑娘,地牢那边……那个被抓的怪人,吵着要见您,说……说只有您能救他。”
黎清浅与慕容芷对视一眼,均感诧异。
两人来到地牢。这里原是郡公府存放冰窖和杂物之处临时改建,阴冷潮湿,只有几盏油灯提供微弱照明。崔纪紊被特制的金属镣铐锁在石柱上,垂着头,气息萎靡,但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
看到黎清浅,他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嘶哑道:“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找我何事?”黎清浅站在牢门外三尺处,冷静地问。
崔纪紊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做个交易,怎么样?我知道你妹妹的事……
那个在陕州接触了‘劣化墨髓’的小姑娘,对吧?”
黎清浅瞳孔骤缩:“你怎么知道?”
“呵呵……蝴蝶佩里的‘信标’,不仅能标记‘容器’,还能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到其他‘墨髓’残留的共鸣。”
崔纪紊的眼神变得狂热,“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微弱的、同源但不同的‘墨髓’气息!”
黎清浅心中巨震,面上却强自镇定:“是又如何?”
“墨髓入体,哪怕只是微量,也如跗骨之蛆。”崔纪紊的声音带着蛊惑,“常规手段根本清除不掉!它会慢慢改变你们的体质,影响神智,甚至……在某些特定能量场刺激下,可能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异变’!你想救她吗?想彻底清除你们体内的隐患吗?”
“你有办法?”黎清浅冷声问。
“我没有。”崔纪紊干脆地摇头,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永宁坊’有!他们世代研究墨髓,掌握着最完整的‘墨髓谱系’和‘净化秘法’!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就告诉你,如何在长安找到永宁坊的线索,甚至……如何与他们做交易!”
“什么忙?”
“别让晏离把我‘回收’。”崔纪紊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恐惧,“时空基线保卫部的‘回收’,我不想消失!你帮我拖延时间,制造混乱,让我有机会逃走……我就把我知道的,关于永宁坊、关于墨髓、甚至关于你母亲可能中的毒的一切,都告诉你!”
黎清浅沉默地看着他,崔纪紊的眼神急切、疯狂,又带着垂死挣扎的绝望。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会不会是陷阱?
“我如何信你?”她问。
崔纪紊急道:“长安城在有段特定时间,会有一些看似意外死亡或失踪的案卷,死者多为精通古籍的学者、励志研究新政策的官员,或者……试图追查某些古老传闻的江湖客。这些案卷,在官府记录中往往含糊其辞,不了了之。如果你能找到这些案卷,交叉比对,或许能发现……规律。”
“看似没什么关联。”慕容芷说到。
“对……这是我潜伏在长安这段时间,从一些最隐秘的黑市流言中听到的。”崔纪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据说,当永宁坊决定对某个目标‘入史’后,会有一张童谣送到目标的床头:‘永宁坊,夜沉沉,更鼓不响是死人。獬豸巡,书刀冷,判官笔下已无魂!’三夜之后,目标必遭横祸。这传闻邪乎得很,我本不信,但后来……我确实亲眼见过一例。”
黎清浅与慕容芷心中俱是一寒。夜半无声的死亡预告?这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就是我的诚意!”崔纪紊盯着黎清浅,“帮我!你和你妹妹的时间不多了!墨髓的潜伏期因人而异,但一旦开始显现异常,就会加速!你不想她变成怪物吧?!”
黎清浅的心狠狠揪紧。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的线索,我记下了。但帮你逃脱,不可能。”她转身欲走。
“等等!”崔纪紊急吼,“你不怕你妹妹出事吗?!永宁坊的人都是疯子!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你母亲当年……”
黎清浅脚步猛然顿住,霍然回头:“我母亲当年怎么了?!”
崔纪紊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诡光,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你母亲苏婉舟,当年就是因为调查‘墨髓’和‘永宁坊’,才被人盯上,中了那种连时空科技都难以解析的奇毒!你以为那是巧合吗?!那是警告!是灭口!”
如同惊雷炸响,黎清浅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母亲……是因为调查永宁坊才……
“清浅,莫要听他胡言!”慕容芷一把拉住她手臂,低喝道,“他在扰乱你心神!”
崔纪紊却嘶声笑起来:“是不是胡言,你自己心里清楚!想想你母亲的遗物,想想她笔记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录!想想为什么她身中奇毒,却无人能解!因为那毒……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是‘那边’泄露过来的,被永宁坊掌握的禁忌之物!”
黎清浅脑中一片混乱,所有线索如同破碎的镜片,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真相。
“够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地牢入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