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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南阳公主 “承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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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承基嘴上说着珍重,却并不打算给杨静煦喘息之机。
第二日一早,他的拜帖便送到了,言辞恳切,说是为昨日龙舟之事压惊,并设家宴小酌,邀叔父宇文士及与其妻南阳公主相聚,请咸宁公主务必赏光。
随拜帖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套极其华丽的衣裙并数样璀璨首饰。衣裙是当下江都最时兴的款式,用料奢靡,刺绣繁复,颜色是娇嫩的桃红,配以金线纹饰。首饰更是耀眼,金步摇、玉搔头、宝石臂钏……无一不精致名贵,显然是花了心思,也更直白的彰显着意图。他希望她盛装出席,成为宴会上最夺目的点缀,也是他向叔父炫耀的“战利品”。
杨静煦看着摊开在眼前的锦衣华服,面色冷淡。她明白宇文承基的意思,这份厚礼既在展示对她的重视,更要借她的身份,在宇文士及,这位娶了皇帝嫡长女南阳公主的叔父面前,找补那份因婚姻带来微妙落差。
她命人收下,道了谢。梳妆时,却只选了那套衣裙中最素净的一件外衫,套在自己惯穿的素色襦裙外面。又挑了一顶最为轻便的织金钗冠,搭配了几支珠钗。略施粉黛,既不失礼,又保留了一份有别于江都奢靡的清贵之气。
傍晚时分,马车抵达宇文府邸。
虽说是家宴,排场却不小,府中灯火通明,仆役穿梭。宇文承基亲自在二门迎接,见杨静煦虽未全按他心意装扮,但那份清丽脱俗的气度,反而更显矜贵。他心下颇为满意,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宴设在一处临水花厅,每人面前一张小案,陈列着精致的菜肴酒水。
因是家宴,又兼两位公主在场,座次安排便不那么严格遵循臣子之礼。上首并排设了两张主案,南阳公主与杨静煦相对而坐,南阳公主居左,算是尊位。南阳公主身旁是她的驸马宇文士及,而杨静煦身侧,便是今晚做东的宇文承基。
南阳公主年过三十,容貌依稀能见当年风华,但眉宇间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与倦怠。衣着虽然华丽,却搭配有致,透着自幼长于锦绣堆中的从容。她见到杨静煦,礼节性的点了点头,并无太多热情,也无甚敌意,仿佛对任何与宇文家有关的人和事都提不起兴趣。
宇文士及则是一位气质相对沉稳的中年男子,目光温和,有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涵养。他对杨静煦客气而疏离,保持着应有的尊重。
开场寒暄过后,宇文承基便有些迫不及待的将话题引向杨静煦。
“叔父,公主,”他举杯笑道,“咸宁公主殿下不仅身份尊贵,更是难得的聪慧明理之人。陛下亦是对殿下青睐有加,直夸‘明月’二字,人如其名,皎洁通透。”
“殿下尚在司竹园之时,便与我有过几次往来。”他转向杨静煦,目光殷勤:“能在乱世中经营起一方基业,庇护百姓,整顿军伍,实乃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这份胆识与才干,便是许多男子也望尘莫及。”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余光瞥向宇文士及,这话既是恭维,也是在叔父面前凸显自己所得“佳人”的不凡。
宇文士及闻言,眼中果然掠过一丝讶色,不由得多看了杨静煦两眼。他这位内侄少年得志,向来眼高于顶,如此盛赞一位女子,倒是少见。南阳公主则依旧神色淡淡,仿佛没听见。
宇文承基见引起了叔父注意,谈兴更浓,话锋渐渐转向关中局势。
“如今李渊盘踞大兴,关中各地豪强响应者众,听说连昔日一些不成气候的流寇都纷纷投奔,封侯拜将。殿下久居关中,又曾经营司竹,对此局面,不知有何高见?” 他问这话,一半是考校,另一半,也是想借杨静煦之口,说出些有见地的话,好在叔父面前展示自己身旁这位公主有多么“与众不同”。
“高见不敢当。”杨静煦放下银箸,坐直了身体,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咸宁离京日久,所知不过皮毛。但观当下之关中,李渊虽据大兴,号令一方,然其南下之路,却非坦途。潼关天险,固是屏障,然河东、河南等地,门阀林立,人心未附。更兼薛举、李轨等盘踞西陲,虎视眈眈。李渊欲定关中,必先抚平内部分歧,协调各路兵马,此非一日之功。而关中疲敝已久,粮草筹措亦是难题。眼下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基未稳,处处掣肘。”
她停了停,见宇文士及听得专注,宇文承基更是面露得色,继续道:“反倒是朝廷,若能稳住江都根基,安抚江淮,保证漕运钱粮,再派得力大将,不必急于求成,只需稳扎稳打,收复洛阳,屏护东南,隔绝李渊与山东、河北联络。届时关中孤悬,内忧外患之下,李渊阵脚自乱。天下大势,瞬息万变,未必没有转机。”
这番话,既点出了李唐眼前的困境,又给隋室,或者说,给在座的宇文一族画了一张看似可行的“大饼”,既符合她隋室公主的立场,又展示了对局势的洞察,分寸拿捏得极其微妙。
宇文士及听完,眼中惊讶逐渐变成了真正的欣赏,不由赞道:“殿下果然慧心独具,见识不凡,句句剖析入理,切中要害。承基所言不虚,殿下所思所见,远胜臣辈,愧不能及。”
宇文承基更是兴奋得脸上放光,仿佛被夸奖的是他自己。他看着杨静煦沉静秀美的侧脸,听着她条理清晰的言论,混合着占有欲和优越感的情绪充斥胸臆。看,叔父娶的虽然是嫡长公主,但那位公主终日郁郁,何曾有过这般光彩照人、慧黠明理的时刻?他得到的,才是真正有才有貌、能助他成就大事的珍宝!
酒意上涌,他一时忘形,竟伸出手去,想要握住杨静煦放在案几上的柔荑。
杨静煦在他手指即将触及时,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顺势拿起酒盏,微微颔首:“驸马过誉了。”
她看向对面的南阳公主,见她不知何时已停下了筷子,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出神,眉宇间郁色更深。杨静煦心念一动,放下酒盏,对宇文承基温言道:“宇文将军,我见南阳公主似乎有些倦了,许是不胜酒力。我与公主许久未见,有些闺阁话想说,不知可否容我离席片刻,陪公主去后院走走,透透气?”
宇文承基正在兴头上,闻言立刻笑道:“自然,自然!两位公主姊妹叙话,再好不过。”他转向南阳公主,语气热络,“便让咸宁公主陪殿下散散心吧。”
南阳公主似乎才回过神来,看了杨静煦一眼,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起身离席。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后院。春夜庭院,花香隐约,比前厅安静许多。
走到一处无人水榭旁,南阳公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杨静煦。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漠然,多了几分复杂情绪,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咸宁……妹妹。”她用了更亲近的称呼,谨慎提醒着,“承基……你,还是离他远些为好。他……心思深,行事狠绝,并不是可托终身之人。你年纪轻,莫要被他的表象和甜言蜜语骗了去。”
杨静煦心中微动,看来这位嫡长公主,虽困于婚姻郁郁寡欢,心地却仍是善良的,对宇文承基的本性也看得清楚。她敛衽一礼,轻声道:“多谢阿姊提醒,静煦省得。”
她看着南阳公主温婉却略显憔悴的脸,想到方才在花厅中她与驸马几乎没有交流的样子。又想到宇文一族正在谋划的滔天大事。这位公主身为杨广嫡女,届时处境恐怕极为危险。同是杨氏女儿,同陷宇文家囹圄,她心中生出一丝不忍。
“阿姊,”杨静煦斟酌着词句,声音压低,如同耳语,“近日江都风云暗涌,有些事,或许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宇文家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有时一阵风来,恐会伤及自身,也难免……波及近旁之人。阿姊身处其中,还望多多留意自身安危。若是……若是觉得有何不安,或需人说话,可随时遣人来府上寻我。静煦虽不才,或能陪阿姊说说话,解解烦闷。”
她话说得极其委婉,甚至有些语焉不详。既不能直言谋反,以免吓到对方或走漏风声,又希望能给这位善良却懵懂的堂姐提个醒,在巨变来临时,或许能多个心眼,多条退路。
南阳公主怔怔看着她,目光茫然,似乎没完全听懂她话中深意,但又隐约感觉到一份不同寻常的关切。她沉默了片刻,终究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多谢妹妹挂心,我……晓得了。”
两人又略说了几句闲话,便回到了花厅,各自安坐。
宇文承基畅饮正酣,面颊潮红,见杨静煦端坐身侧,眼中得意之色压都压不住。
散席时,宇文承基热情挽留杨静煦在府中歇息,被她以“不合礼数”、“尚在养病”为由柔声婉拒。宇文承基虽有些扫兴,但今日目的已达到,也不再强求,亲自护送她回宅邸。
马车辘辘而行。车厢内,宇文承基身上酒气未散,眼神灼热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杨静煦。
杨静煦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似是无意般提起:“昨日见到王叔,他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仍十分虚弱,昨日又受了惊吓。江都湿冷,他那住处……唉,” 她叹了口气,眉间染上忧色,“宇文将军,我知此事令你为难,但……能否允我多去探望王叔几次?哪怕只是送些药物吃食,看看他安好,我也能心安些。他毕竟,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长辈了。”
她语气恳切,满是对亲情的依恋和担忧,神情柔弱,恰到好处地激起了宇文承基此刻正膨胀的保护欲和施恩心态。
宇文承基果然大为受用,觉得这是她更加依赖自己的表现。他略一沉吟,想到杨秀一个被囚多年的废王,又病弱不堪,放在那冷僻处多加看守便是。让她去看看也无妨,还能显得自己大度体贴。
“殿下孝心可嘉,令人动容。”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铜制令牌,递了过去,“这是可通行西苑及内苑部分宫门的令牌,殿下持此,便可去探望蜀王。只是,为免多生事端,殿下还需谨慎,莫要过于频繁,也莫要久留。”
杨静煦接过令牌,指尖触及那冰凉的金属,心中一定,抬起眼,眸中泛起感激的水光,柔声道:“多谢将军,咸宁明白,定不会让将军为难。”
宇文承基看着她娇柔感恩的模样,心中满足至极,嘴角上扬,被酒气一激,竟笑得有几分滑稽。
马车抵达宅邸,宇文承基坚持送她入内。走到内院门口,正遇见值守的荆娘。宇文承基停下脚步,对荆娘吩咐道:“好生照看公主殿下,殿下有何需求,务必及时满足,若有任何异常……即刻报我。” 后一句语气微沉,暗示着监视的职责。
荆娘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
宇文承基满意的点点头,又对杨静煦温言了几句,方才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杨静煦一直维持的温婉柔顺缓缓收起。她看了一眼按刀侍立的荆娘,两人眼神交汇,无需多言。
她转身,径直走向寝殿。
推开殿门,烛光摇曳中,一道身影已等候多时,正是杨孚。
他抬起头,看到妹妹安然归来,眼中担忧稍褪,随即便被她手中那块令牌吸引。
“拿到了?”他低声问。
杨静煦将令牌放在案上,点了点头,目光清明。
“不止这个,”她缓缓坐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宇文承基的胃口和野心,比我们想的还要急切。而我们的南阳阿姊……还什么都不知道。”
江都这盘棋局上,又落了极为关键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