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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心照不宣 “明月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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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四,午后不久,天色尚明。
“陛下口谕,宣咸宁公主即刻觐见。”
老宦官目光扫过杨静煦素净的衣裙,又补充一句:“陛下特意吩咐,殿下着便服即可,不必拘礼。”
杨静煦心头一紧,但面上不显,微微颔首:“妾身领旨,稍后便至。”
内侍垂下眼,躬身候在院中,并无离去之意。
杨静煦回到殿中,草草梳妆,换了一身从关中带来的淡青色襦裙,薄施粉黛。头发来不及重新梳拢,只好系紧红绦,簪了几朵珠花。从镜前起身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枕边的鎏金匕首,接过亲卫递来的碧色披帛,一头塞在腰间,一头搭在肩上。
她提步走向殿外,那名内侍仍原样立在廊下,见她出来,抬眸看了一眼,未置可否。
“车马已备,殿下请。”
荆娘想要跟随,被内侍拦下:“陛下只见公主一人。”
陌生的华盖马车驶向龙舟,珠钗在耳畔轻摇,那杯琥珀色液体再次出现在眼前,荡开层层细波。上次面对的是一杯毒酒,这次又会是什么?
杨广的心思,如同江都春日潮湿的雾霭,始终令人捉摸不透。
传旨的内侍将杨静煦引至龙舟上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这一次,没有夜宴歌舞的喧嚣,殿内光线昏暗,透着久无人居的冷清,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在殿中回荡。窗扉半开,能望见运河粼粼水光与远处宫苑的飞檐。
杨广独自倚在软榻上,似乎刚饮过酒,面色微红,遥遥望向窗外,显得高深莫测,又有些意兴阑珊。而他身侧不远处,设了一张案席,摆满了瓜果佳肴,而案后坐着的人……
杨静煦上前几步,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前些日子在冷宫囚所见到的蜀王杨秀!
他显然也被精心“打理”过,换上了一领不算合身的宽大锦袍,头发梳得整齐,只是脸色依旧憔悴,身形佝偻,头埋得很低。他听到杨静煦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眼中写满了担忧。
杨静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敛衽行礼:“咸宁公主静煦叩见陛下。”
杨广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示意杨静煦直起身,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啧了一声:“这么素净……倒真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他转向杨秀,懒笑道:“四弟,你看她,是不是长得跟大哥一模一样?”
杨秀连忙起身:“陛下,臣……”
“坐着!”杨广不耐烦地呵斥一声。
杨秀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立也不是,额上渗出冷汗。
杨广却不看他了,拿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重新看向杨静煦:“听说,前几日去瞧你王叔的时候,很是哭了一场。”他声音慵懒,却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透着漫不经心的寒意,“怎么,是觉得朕……苛待了自家兄弟?”
“妾不敢!”杨静煦伏地对奏,“只是听闻叔父身体欠安,心中担忧,故而恳请宇文将军允准探望。”她将责任推到宇文承基头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哦?身体欠安?”杨广转向杨秀,目光忽然变得亲切,却又轻浮得令人不适,“你看看,你这侄女,多孝顺。自己都病着,还惦记着你……比朕那些个不肖子孙,强多了。”
他说得又轻又慢,听起来不像是夸奖,倒像是某种冰冷讽刺,字字扎在杨静煦心上。杨秀更是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不敢接话。
杨广仿佛没看出两人的局促,继续用醉醺醺的狎昵语气说着:“四弟啊,你看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当年这几个兄弟里,你可是最喜欢热闹的,如今身子不好,怕也是在宫里闷的吧?”
杨秀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咕哝。
杨广唇角一勾,似乎并不期待他回答,转而看向窗外波光粼粼的运河,似乎在思索,片刻后,自言自语般说道:“那边还有几艘龙舟一直空着,最西头有艘‘如意舟’,地方宽敞,景致也好,就是没什么人守着,怪冷清的。四弟你去住两天,散散心,好生养养身子。”
杨秀茫然看向杨广,猜不透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是何用意,只能俯身谢恩:“臣……谢陛下体恤。”
杨广眉梢一挑,忽然转向杨静煦,笑道:“明月儿,你说,朕这安排如何啊?”
杨静煦猛然抬起了头,看向杨广,试图从他醉意醺然的脸上找到一丝真实的意图。但那张脸藏在酒气之后,如同蒙着重重迷雾。
最西头,僻静,守备松懈……如意舟?
杨静煦心念电转,指尖冰凉,一个大胆到令她自己都感到惊骇的念头,倏然划过脑海。
难道……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时,暖阁外传来内侍略显急促的通禀声:“陛下,右屯卫大将军、光禄大夫宇文承基求见。”
杨广眉头一皱,似乎极为不悦被打扰,随即又舒展开,恢复那副慵懒模样:“哦?承基来了?宣。”
话音落下,他忽然从御座上起身,两步走到杨静煦面前,手臂一伸,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一把揽在怀中。
浓烈酒气与龙涎香瞬间将她包裹。杨静煦浑身僵硬,下意识地挣扎,却被那铁箍般的手臂牢牢锁住。
“明月儿……”杨广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喷吐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朕,也是你叔父。”
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那语气里,没有情欲,没有轻佻,反而有种难以形容的……荒谬的认真,以及一丝转瞬即逝的悲哀。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杨静煦脑海。她瞳孔骤缩,震惊得忘了呼吸,忘了挣扎。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这句话在当前情境下的含义,更来不及思考他为何突然说这个。
不等杨静煦消化这句话,杨广已半拖半抱,将她粗暴按在御座之上,伸手端起了案上酒壶。
“来,明月儿,陪朕喝一杯。”他声音放大,带着醉意的狎昵,箍紧她的腰,将壶嘴强硬地凑到她唇边。
杨静煦双手抵在杨广胸前,徒劳推拒着,酒液从她紧闭的唇间滑下,溅落在衣襟上。
殿门开启,宇文承基一身深紫官袍,大步走入。正看见皇帝杨广一脸醉态,将公主搂在怀中强行灌酒。公主衣衫微乱,发簪斜坠,脸上毫无血色,眼中满是惊惧与屈辱的泪水。杨秀伏在一旁,面如死灰,目眦欲裂。
在宇文承基进门瞬间,杨静煦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挣扎得更加无力。
一幅标准的昏君欺凌弱女图。
宇文承基眼底掠过一道冰冷怒意,面上却瞬间切换成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恭谨。他疾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地打断了这场“暴行”:“陛下!臣有紧急军情禀报!”
杨广仿佛这才注意到他,灌酒的动作顿住了,不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耐:“何事如此惊慌?没见朕正与侄女叙话吗?”
“事关北方军情,十万火急,不敢延误!”宇文承基语气加重。
杨广盯着他,眼中醉意似乎散了些,写满了被冒犯的不悦。
杨静煦趁机用力一挣,终于从杨广怀中脱出,慌忙从御座上爬开,踉跄着退后几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被快步上前的宇文承基伸手虚扶了一下。
杨广看着空了的怀抱,又看看宇文承基,烦躁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扫兴!有何军情,速速奏来!”
“臣惶恐,扰了陛下雅兴。”宇文承基趁势上前一步,隔在了他与杨静煦之间,躬身道,“臣确有要事禀奏,请陛下屏退左右……”
他对着引他进来的两名内侍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上前,将杨静煦和杨秀带出殿外。
码头上,荆娘和几名亲卫正等在车驾旁。
一踏上地面,杨静煦立刻被荆娘扶住,一件温热大氅裹在她肩上。她立在原地,目送着杨秀被送上马车,渐行渐远。她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发抖,衣襟上还带着酒渍,看上去狼狈不堪,惊魂未定。
“殿下。”宇文承基不知何时也下了龙舟,站在她身侧,荆娘和几名亲卫已远远退开。
杨静煦身子一颤,转头看向他,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惊惧未散,仿佛刚从一场荒诞的噩梦醒来。
“殿下受惊了。”宇文承基低声道,递过一方手帕,“陛下他……唉,臣未能及时护驾,实在是……”
杨静煦接过帕子,却没有擦,只是紧紧捏在手里。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宇文将军……”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多亏了你……方才,方才我真以为……”她说不下去,只是摇头,泪水又涌了出来,流露出满满的后怕与依赖。
“殿下放心,有臣在,必不令殿下再受折辱。”宇文承基温声安抚,随即,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引导的意味,“只是……陛下今日似乎颇为不悦?”
杨静煦立刻露出惶恐神色,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颤声道,“陛下……陛下他知道我去见了王叔,好像……非常生气。他刚才……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我很担心王叔……”
她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杨秀安危的忧虑,将杨广今日反常的“施暴”,归结为对她私自见杨秀的不满和惩戒。
宇文承基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听着她颤抖的声音,心头那股擒获猎物的掌控感越发笃定。
他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更低,也更显郑重:“殿下所虑极是。陛下如今已全然失了心智,行事荒唐暴虐,无所顾忌,今日之事,便是明证。若再犹豫拖延,不止殿下处境难堪,只怕蜀王殿下的安危……”
他故意停顿,看着杨静煦眼中骤增的恐惧。
“殿下,”他凑近些许,耳语般说道,“你我的大事,必须更快一些了,迟则生变。”
杨静煦猛然抬眸看他,泪眼婆娑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像是终于被逼到绝境,又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将军说得对,”她点了点头,声音仍在发颤,“我,我愿倾尽全力,助将军成事。只要能救出王叔,免他再受折磨,将军的条件……无有不从。”
终于听到了最想听的承诺,宇文承基眼中野火骤起,这颗至关重要的棋子,总算落入了他棋盒中。今日这场“英雄救美”与杨广的“暴行”,彻底将这位公主推到了自己这边,也让她看清了不合作的后果。
“殿下放心。”宇文承基心中狂喜,面上却只是郑重颔首,“只要殿下与我等同心,我必保殿下与蜀王平安,更会还殿下应有的尊荣。”
日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面容。
忽然,杨静煦身子晃了晃,似是腿脚发软。荆娘疾步上前,扶住了她。
宇文承基似乎这才觉察到她的虚弱,温声关怀道:“殿下还请放宽心,善加珍重。”说着对荆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将杨静煦扶上马车。
帘幕落下,隔绝了宇文承基志在必得的视线。
杨静煦将手里帕子嫌恶地扔在一旁,倚着车壁,闭上了眼睛。方才的惊惶、泪水、柔弱无助,尽数从她脸上褪去。
棋局,已按照她预料中的方向,推进了一步。而执棋的,究竟是谁,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