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马甲虐恋情深那些年》舟二十四

43、圣人私心（十三） 桃竹

　　不可置信的目光从泛着冷光的剑尖缓缓上滑，楚晓踏出一步，颤声轻唤。

　　“师兄……”

　　世间能唤起心明剑的，除了北鹤仙君，他唯一的师兄，还会有谁？还能有谁？

　　头顶白惨惨的日光投在青石板地上，折射出晶亮如镜的亮光，影子倒映在上面，模糊难辨。

　　楚晓盯住那抹投在地上的影子，身体几乎要凝成一座永久的雕像。

　　璀璨白光犹如一块巨大的白色光幕，铺天盖地压下来，一闪而过。

　　在滑动的幕布之下，他的身体好像在慢慢缩小，变得同拜师那日一般的小。

　　矮小瘦弱的身躯跪倒在恢宏的青阳主殿前，跪倒在光可鉴人的青石板地上，以头抢地，有两道影子映在地上。

　　在那道瘦小的影子前，是师兄的影子。

　　那天初升的日光很大很亮，也像此时这样，照得影子都泛出白光，模糊成了一道黑色剪影。

　　他很想抬头看看，可阳光太耀眼，刺得眼睛睁不开，只能低垂着头，额头紧紧贴在微凉的青石板地面上。太阳的暖意好像顺着石板蔓延到头顶，驱散了寒意，把全身都晒得暖洋洋的。

　　日升月落，云卷云舒，虔诚跪拜于前的身躯慢慢长大，拖在地上的影子也越来越长，唯一不变的是几步之遥外静立的颀长身影。

　　那道凝滞不动的影子与眼前鲜活的身影渐渐重合，混沌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朦胧的身影好像被擦亮了，展露出原来真实的、鲜艳的色彩。

　　一切都变得如此清晰、真切。

　　满天飞舞的粉白花雨慢慢停歇，扁舟似的莲瓣在半空摇摆，下落，盖在那人脚下的影子上，蜻蜓点水般舒缓轻柔。

　　他眼中镜子似的身影却倏地碎裂了。

　　记忆中师兄的身形分裂成无数块破碎的镜面，从锋利的边缘开始，一点点散作齑粉，隐约闪烁着晶亮的光芒。

　　不——

　　楚晓下意识伸手，挽留。

　　那是一只属于孩童的手臂，薄薄一层皮肉贴在骨头上，干枯泛黄。因过度用力，皮下的青筋和骨头狰狞地暴突出来，盘亘错节，整只手臂像一截死木上的枯枝。

　　师兄，不要走——

　　他以为自己是喊出来的，实际上仅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气声，尖细、短促，像受伤的幼兽挣扎时无能为力的呜咽。

　　那时的他懵懂地看着师兄靠近的身影。修仙之人寿命何其漫长，他以为从此以后，有了爱他、护他、能陪他一辈子的人。

　　现在的他徒劳地看着师兄碎裂的身影。渐渐明白，修仙之人寿命何其漫长，漫长到很少有人能陪他走完这一辈子。

　　认真算来，师兄在他身边的日子不过占了漫长寿元十分之一，短到其他画面慢慢侵占了它的位置，冲散了味道和色彩，于是那道身影越来越淡，几乎要从漫长回忆中彻底淡去。

　　无论如何追忆，脑海中好像只剩下拜师那天倒映于光洁青石板上的黑色影子。

　　他甚至都无法确认，究竟是时间磨灭了种种细节，还是别的什么在阻拦他更多地回忆。

　　如今立于他身前的，是否正是他记忆中的师兄？

　　他分不清。

　　师兄的身影太模糊了，留给他的细节太少，他无法逐一比对，让虚幻的身形与现实的背影严丝合缝地交叠、重合。

　　灵器认主，遑论心明这般世间无二的神剑。当器灵真正认其为主，主人与神器之间便结下神魂之契，沧海桑田，亘古不变。

　　心明剑不会认错的，世间最熟悉师兄气息的莫过于它。

　　楚晓再次将视线投向身前的人。师兄百年前身陨，他的尸首是他亲手安葬于栖仙洞的冰棺之内的，当初心明剑正置于师兄身侧。

　　此时，心明剑身沐浴在日光之下，精巧华丽的花纹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浓稠炽热的阳光恍若流动的水，缓缓注入剑纹凹处，熠熠生辉。

　　主人身死魂灭，心明同样受到重创，陷入长久的沉睡之中，如今它重焕生机，光彩依旧，瞬间唤起楚晓心中万千思绪。

　　“师兄。”

　　楚晓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

　　他确信眼前的人听见了。他看见那人向左偏了偏头，下意识地回头，又生生止住。

　　“你认错了。”他低声回答，更没有回头看他，“我不是他。”

　　听起来不是师兄的声音，但给他的感觉又是那么像。像到仿佛师兄只是换了一副身体，再次站到他面前。

　　如果真的是他，又为何要装作不认识他们，否认原来的身份？

　　楚晓想不明白，更害怕仅仅是自己一厢情愿，把那一点点相似之处无限放大，将别人当成师兄，满足私心。于他人于师兄，都是一种冒犯和亵渎。

　　或许他无意之间已经这么做了。

　　得到否定的答案，楚晓一时无言，心头涌上千般万般情绪，浓烈交杂，像打翻满地的酒，驳杂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涌入鼻腔、肺部、喉咙、肠道，把五脏六腑都熏醉了，身体一会儿沉甸甸的，一会儿又变得轻飘飘的，整个人都不像是自己了。

　　他失望遗憾于他并非师兄，又犹豫害怕那真是师兄。

　　他想师兄好好活着，又怕师兄活过来要付出不知多少代价。

　　纵然内心浮现众多猜测，骤然变换的局势却不容他多想。楚晓离得最近，率先感知到一阵强劲的剑意，迅速凝聚于剑身，无形却骇人。

　　只见那持剑人手腕一动，剑锋偏转，横剑斩向浓厚黑雾，强劲的罡气横扫而过，吹得众人发丝、衣摆向后扬起，摇摆不定。

　　落于地面的尘土、落叶、花瓣再次震荡，抖瑟瑟地飘离地面，如水波般一圈圈荡开，奔涌而去，飘飘洒洒，满天飞舞，乱人眼球。

　　黑雾被剑气拦腰斩断，散成上下两段，又迅速聚合，重新凝成人形。

　　周身缭绕的雾气逐渐散开，露出黑雾后的真容，一张过分昳丽的脸，唇红齿白，眉梢脉脉含情，尽显风流。

　　同是美人，苏狸儿的美是玫瑰花般肆意张扬的艳丽，这个人的美则是属于罂粟的缠绵悱恻的鬼魅，明知有毒，偏忍不住想靠近。

　　这蛇蝎美人抬起眼，涂上绯红胭脂的薄眼皮一掀，轻轻扫了一眼，掩唇咯咯笑道：“听说这里有热闹可看，本来还不想来的……”

　　她的目光悠悠落至正前方的楚夕身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看来我这次真是来对了。”

　　“百年前仙魔大战，北鹤仙君踏剑而来，惊鸿一瞥，令桃竹见之难忘。”

　　“桃竹？”百里风鸢面色一沉，喃喃自语，“她怎么会来这里？”

　　柳初夏见百里风鸢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问道：“百里，这个魔族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桃竹吧？”

　　“是她。”

　　百里风鸢颔首，目光沉沉，望向竹桃的眼神中满是忌惮与不解。

　　“魔界四魔君之一，桃竹。”

　　百年前仙魔大战，魔主重伤，退回魔宫深处，少主殒命，四大魔君折损大半，余下两位一残一伤。魔族死伤大半，损失惨重，千百年内无力再大规模进犯仙界人间。

　　自那一战后，魔族偃旗息鼓，仅有些许残兵败将或低等魔族留存人间，苟延残喘。

　　百里风鸢想不到竹桃胆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出现在人间，甚至公然袭击修仙者。

　　即使她贵为魔君，实力出众，面对少数修仙者不足为惧，一旦暴露行踪，必定引来仙门大族长老甚至宗主围剿，魔族在此界本就不占主场优势，遑论面对诸多精英高手，宗门大佬。

　　她口中所说的“热闹”难道就是他们在城主府捉妖一事？她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最重要的是，当真如她所言，只是来看一场闹剧的吗？

　　百里风鸢不相信堂堂魔君，会因为一个如此简单的理由，冒着危险走出魔界，来到人间。事出皆有因，背后极有可能藏着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的目光缓缓落至黑衣黑袍的楚夕身上，认出他即是与他们在集市街道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青年。那时他也像现在这般头戴斗笠，身披黑袍，裹得严实，又寡言少语。

　　当时百里风鸢并未在其身上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只当他是个性格孤僻的怪人罢了，本以为彼此不过萍水相逢，着实没想到这么快又再次见面了，再见时又陷入如此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场面。

　　能得心明剑承认并甘愿为其驱使的人，定与心明真正的主人北鹤仙君关系匪浅。

　　百里风鸢左思右想，如何都想不起来青阳宗有这么一号人物。再看作为青阳宗峰主内门弟子的柳初夏和北鹤仙君嫡亲师弟的楚晓皆面露讶然之色，连他们都对此一无所知，他便愈发好奇此人与传说中的北鹤仙君到底有何渊源，盯住楚夕的身影看个不停。

　　楚晓也有同样的疑惑，但现在显然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时候，纵使心中惊涛骇浪，现也只能默念几遍静心咒，按耐住复杂心绪，勉定心神。

　　无论修仙修魔，素以强者为尊，在魔界更是如此，肉弱强食的规则已刻进魔族人的血脉之中。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这句话在那里最为灵验，无能的弱者、天真的善人在魔界只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残忍嗜血的天性是自我保护，也是一种诅咒。跳出这个诅咒的人没能成功活下来，唯有顺应这个诅咒的人得以长存，然后将这一血脉延续永生永世。

　　桃竹既位列四魔君之一，能走到那个位置靠的是绝对的实力，又得以在那场混战中存活，定然有她过人之处，无论从修为实力还是心性手段来说都不容小觑。

　　即使他们这边有三个人，再加上一位实力不俗的神秘帮手，楚晓也无法肯定他们能从混乱复杂的局势中全身而退。

　　不怪他谨慎小心，这些年他带着黎曦剑在外游历，斩妖除魔，与层出不穷的妖魔鬼怪打交道，看遍险恶人心，识破各种阴谋诡计，深知面对心狠手辣的敌人时，需得万分小心，不然走入其阴谋算计之中，必将付出惨痛代价，甚至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情况不明，他们在明敌人在暗，桃竹来势汹汹，不知怀有什么目的，更不知背后是否留有后手，又或是有其他帮手隐在暗处设下陷阱，等候时机偷袭。

　　右手搭于剑柄之上，楚晓的目光在众人间游移，随时准备拔剑而出，应对即将失控的局势。

　　名唤桃竹的魔族女子不知从何变出一把红伞，红艳艳的伞面旋转起来，犹如一朵盛开的红花。伞面再掀起时，露出那张娇美浓艳花蕊似的脸，阴冷的眼微垂，挤出一点怜惜叹惋。

　　“听闻北鹤仙君因伤病逝，当真伤透我心。如今见心明剑重焕光彩，只叹物是人非，心明剑依旧如故，持剑的却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棕褐色的竹木柄搁在肩上，桃竹眉梢一挑，飞身向前，戏笑道：“就让我来看看能唤起心明剑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足尖轻点，周身浓稠黑雾熟地聚拢又散开，几个闪身间便跃至眼前，让人措手不及。

　　楚夕抬剑格挡于身前，剑身旋了半圈，划开一道流畅圆弧，凌厉剑光一晃而过，破开那团近在咫尺的黑雾。

　　触及剑刃，黑雾猛地散开，再眨眼时，又在另一侧重新凝结，女人隐在雾中的眼睛闪烁出粼粼波光，盈满戏谑调笑之意。

　　“再来。”

　　涂有丹蔻的指尖向前一抓，不偏不倚握在青年腕间，借力一扯，身形转瞬间逼近。

　　楚夕神色不变，稳住下盘，被桎梏的手一翻，拉住女人的小臂，借力打力，将人甩开。

　　桃竹哼笑一声，腰身扭转，脚尖离地，整个人以一个倒挂的姿势悬于楚夕上方，转了个半圆，轻巧落至青年身后。

　　两人调转身形，桃竹张开双臂，向后掠开几步，躲过迎面而来近在咫尺的剑光。在这之前，踢向楚夕的足尖也已至面门，楚夕向后仰头，桃竹足尖堪堪擦过斗笠边缘。

　　斗笠飘落在脚边。

　　桃竹轻盈落地，甩了甩手，横眉冷对，口中嗔怪道：“手都要被拉断了，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再看终于露出真容的人，眉梢一挑，盈盈笑道：“我说裹得如此严实，还以为是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原来长得这般俊俏，是个冷面郎君呀！”

　　她又闪身躲过一记攻击，化作一团黑雾，忽而在左，忽而在右，在楚夕身侧打转，哀声怨道：“就是不爱说话，气性大了些。让姑娘们热脸贴冷屁股可不好。我看北鹤可比你好说话些，既然用了他的剑，怎么不学学他的性子？”

　　“不关你的事。”

　　楚夕冷冷说道，长剑在掌中转了一圈，剑尖调转，向后刺去。

　　“真凶啊。”

　　黑雾倏地散开，女人咯咯的笑声也在空气中荡开。

　　“方才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肯开口，怎么一提到那位仙君你就愿意同我说话了呢。”

　　她一只手轻轻搭在楚夕肩上，状似柔若无骨，实则浓重磅礴的魔气已顺着掌心蔓延，向楚夕体内压去，唇贴近他的耳畔，轻声细语。

　　“北鹤对你来说很重要吧？我对他还算了解，知道不少关于他的事，如果你停下来给我说几句好话，说不定我会告诉你？”

　　回答她的是愈发凌厉的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