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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圣人私心(七) 疑案 ...
谈话间,客栈三三两两来了一群客人,店家小二殷勤地迎上前去,热情地招呼,佳肴美酒依次摆上桌前,推杯换盏,氤氤热气弥漫,混杂着酒气,盈满客栈大堂,增添了不少人间烟火气。
客栈坐北朝南,楚晓三人同少年坐在大堂北向一角,迎面走来一群花花绿绿的人,锦衣华服,腰佩玉环,有持精致折扇者,有握玉石环佩者,也有提华美长剑者,互相嬉笑怒骂,行为举止放荡不羁,一看便知是来自富庶权贵之家的纨绔子弟。
其中又以一紫袍公子为首,众人环绕其身边,叽叽喳喳,话题无非环绕着哪家青楼花魁最漂亮,改日带兄弟们去一赏其芳容,最近又淘到了什么珍奇玩物,何其珍贵何其有趣云云,语气中丝毫不掩轻视女子,炫耀权势之意。
柳初夏听得心头火起,随手抓起一把桌上的瓜子,嘎吱嘎吱磕着瓜子,侧过身子,模仿纨绔子弟的轻佻语气,刻意扬起声音,冲这群花枝招展的少爷公子们指指点点。
她用手肘推了推百里风鸢的手臂,口中啧啧称奇。
“百里,你看那个人身上的衣服,颜色太深花纹太浅,衬得脸色又青又黄,啧啧,你说怎么有人能把衣服穿得像刚从监牢里放出来的刑犯?”
百里风鸢微扬起下巴,轻哼一声:“我也没见过天下竟有此等人物。”
柳初夏语重心长:“你还是见识少了。”
楚晓抬头扫了一眼面色逐渐变成铁青色的几人,淡然收回目光,继续擦拭心明剑身。
柳初夏又换了个人指:“那人手上的剑华而不实,剑鞘镶钻环玉,看起来好看,用起来就是花架子,连我的小满剑都不如,更别提你的无崇,和小师叔的黎曦了。”
百里风鸢抱胸冷哼:“别侮辱了我的无崇。”
柳初夏点头称是。
然后两人一齐默契地将视线投向换了把剑擦拭的楚晓。
接收到两人具有暗示意味的眼神,楚晓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
柳初夏冲他挤了挤眼睛。
楚晓:“别侮辱了我的黎曦?”
百里风鸢纠正道:“语气要更坚定和轻蔑。”
楚晓:“别侮辱了我的黎曦。”
柳初夏连连点头称是。
一直坐在一旁,默默看戏的少年不禁噗嗤一笑。
“你们什么意思?!敢对小爷我不敬!知道我是谁吗?”
为首之人拍案而起,身边众人本迫于三人气势,持观望之意,见已撕破脸面,也纷纷表态,对柳初夏怒目而视。
柳初夏颇为诚恳地摇头:“不知道。”
百里风鸢颇为傲气地抬头:“你谁啊?”
楚晓头也不抬,将少年拉至身后,以免误伤。
“小爷我姓陈,整座阜埠城都是我陈家的!你说我是谁?”陈姓少爷抬高声音叫唤道。
“哟,那可真不巧了。”
柳初夏拍拍袖子,施施然起身。
“本小姐我姓柳,天城有一半是我柳家的,你说我是谁?”
她抬手一指,拍了拍百里风鸢的肩:“这位仙君复姓百里,揽月宫宫主名为百里云廷,你猜猜他是谁?”
又踱步至楚晓身侧:“这位呢,是我小师叔,万峰山脉青阳宗整座北峰都是他的,你又说说他是谁?”
楚晓并不完全认同柳初夏的说法,准确来说,整座北峰应当是师兄的,不过这借北峰峰主的名头威慑一番,也无伤大雅。
“你、你——”
那人被柳初夏的伶牙俐齿气得说不出话来,本来当她夸下海口说大话诓骗他们,可见其气势汹汹,胸有成竹,丝毫不惧他少城主的威名,不免生出几分犹疑畏惧。
“我看这小姑娘身边那两个人不好惹,恐怕她说的确是实话。”身旁有人拉住他的袖子,耳语道,“要真动起手来,我们岂不是要平白挨一顿毒打。”
又有人低声提醒:“听闻城主大人府中最近出现诸多怪事,这次城主大人特嘱您出府避避风头,还是低调小心些为好。”
“我还真怕了他们不成?”这么多人面前,陈家少爷实在拉不下面子,梗着脖子嘴硬道,“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能直接杀了我吗?”
“等等——你框我呢!”他忽地想起什么,指着端坐在凳子上的楚晓,惊声说道,“我记得听酒楼说书的人说,青阳北峰峰主叫什么北鹤,他是个看不见的瞎子,你分明看得见,怎么敢自称北峰峰主的?”
客栈大堂嘈杂喧闹的气氛静了一瞬,一时之间大家目光纷纷投向端坐于桌边的楚晓。
这蠢货听人说话都只听一半吗?柳初夏咬牙狠狠瞪了那人一眼,悄悄觑着楚晓的神色。
自仙魔一战后,北鹤仙君已仙逝多年,听师父说,小师叔从重伤之中恢复过来,不愿相信师兄已逝的事实,如何也不肯继任峰主之位,直到亲手替仙君敛了尸,封于后山栖仙洞冰棺中,才接下北峰峰主的名头和担子。
小师叔拜入师门那日,青阳宗宗主尚在闭关修炼,他是由北鹤仙君请示宗主后,代师收徒,行了庄重的拜师礼,领进宗门中的。
仙君于他而言,即是师兄,也是师父,想来彼此之间感情定十分深厚,现在这人竟敢公然叫唤仙君的名字,还说他是个瞎子,柳初夏即便从未见过北鹤仙君,听了此人如此口出狂言,手也痒得很,真想上去给这个一个巴掌,让他长长记性!
她知晓小师叔平时脾气温和,偶尔小打小闹不要紧,一旦触及底线,可不会那么好说话了。
“你这家伙说什么鬼话呢?”
柳初夏先发制人,扬手一掌拍向木桌,谁料掌下木桌应声而裂,桌板碎成一堆木屑,四条桌腿凌乱地躺在木板碎屑之中。
“你怕碎桌子作甚?”
百里风鸢刚泡好的茶啪嗒一下掉落在地,瓷杯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流了一地,茶香四溢。
“……我没用力啊?”
柳初夏也懵了,愣愣举着那只手,翻来覆去地左看右看,她顶多拍得响了点,没用上多少力气,不然手拍得多疼?
“抱歉,弄撒了风鸢兄你的茶。”
楚晓收回搭在桌沿的手,掸掉落在白袍上的点点木屑,神色自然地对目瞪口呆的店家小二说道:“毁坏公物实非我之意,这桌子我们会原价赔偿的。”
小二摆手,结结巴巴道:“不、不……”
“不行?”楚晓见小二诚惶诚恐,和颜悦色道,“那便双倍赔偿给店家,可否?”
“不用!仙君不用如此客气。”
小二终于一口气把话说完,重重松了口气。
“呃……”柳初夏看了眼脚边支离破碎的桌子,再看一眼理好衣襟,面色平静的楚晓,“小师叔你的手还好吧?”
“无事。”
“走吧。”
给客栈留下足够银子赔偿,又嘱咐山参村少年在此等待后,楚晓提剑起身,向门外走去。
“我们去哪儿?”
柳初夏疑惑地跟上楚晓,刚到客栈稍作休息,现在又出门,难道已经找到盗尸之人的线索?
“城主府。”
“啊?”柳初夏看了眼怔在原地的公子哥们,露出期待之色,摩拳擦掌,问,“去找麻烦吗?”
那少城主闻之神色一变,后背登时出了一层冷汗,汗珠蠕蠕滑过后背,仿佛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肤上爬,又痛又痒。
“你们去干什么!”
他在楚晓经过身边时跳了出来,指着几人,看似在威吓,实则声音已虚得不行,如一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我爹是皇上亲封的城主,府中有数百侍卫,你们想找麻烦还得掂量掂量!”
楚晓蹙眉,手一抬,唰的一声,那人右脸上顿时印上一条明晃晃的红痕,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从红转紫,宽窄大小同黎曦剑剑身相吻合。
“嘻嘻,活该!”
柳初夏经过捂脸倒地不起的人时,不忘嘲讽,随后迈着轻盈的步伐,一蹦一跳走在楚晓身边。
“到了城主府,我定要敲那老城主一笔,算替他儿子赔偿给我们的精神损失费!”
“你这小算盘打得可真好,”百里风鸢慢悠悠地走着,闻言嘲笑道,“我们去城主府可不仅仅是找麻烦的。”
“不是吗?”柳初夏以为百里风鸢又在骗自己,向楚晓求证,“那我们去那里做什么?总不能是去免费喝茶的吧?”
“对,就是去蹭吃蹭喝的。”百里风鸢点头称赞,“你真聪明。”
“那可不。”
柳初夏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的夸奖。
楚晓见百里风鸢逗柳初夏逗得欢乐无比,神色缓和了些,无奈道:“你想蹭吃蹭喝当然也可以,不过此行主要目的是捉妖。”
“捉妖?那里有妖怪?”
楚晓点头:“我看那陈家少爷面色惨白,眼中无神,额上发青,显然是体内阳气不足所致,加之周身隐隐有阴邪之气环绕在侧,怕是遇上了吸人精气以提升其修为的妖物。”
修仙之人耳聪目明,方才他们对峙之时,陈家少爷身边那伙跟班所说的话他自然也听见了,想来那妖物应当就栖息在城主府中。
“那妖怪也是心善,怎么没把他直接吸干呢?”柳初夏嘀咕道。
“他或许咎由自取,不过府中其他无辜之人不该遭此劫难。”
楚晓望向左前方,看见恢宏气派的城主府邸坐落在一片盎然绿意中,繁盛的枝叶挡住了大半建筑,露出飞檐一角,萧瑟秋风吹得枝叶飘摇,悬挂于檐角的一串铃铛也悠悠荡起,他仿佛听见风声送来远处清脆悦耳的铃声,叮叮当当如碎玉相撞,一如拜入师门时回响于耳畔的声音。
他想,我已如那天所承诺那般践行你之所愿,济世救人,渡化众生。
师兄,你是否看见了我所行之事?看见了我那颗无愧的心?
*
“大人可是觉得茶水不合口味?”
年轻的婢女捧着一壶茶,侍奉在侧,朝椅上的神秘贵客弯下腰,轻声道:“若大人觉得冷了或烫了,奴婢可替大人换一壶来。”
对于这位姓楚的大人,老爷特意交代要好生招待,不可怠慢了贵客,府中的下人自是小心翼翼,不敢忤逆了城主的意思。
“不用。”
楚夕看了眼候在一旁、低眉顺目的婢女,望向厢房敞开的窗棂。
从这小小的方形窗格望出去,是一处宽敞精致的庭院,栽满绿植花草,一丛丛挺拔青竹占据大半地盘,青石板小路隐没在苍翠的竹叶中,石块垒砌的假山居于正中,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溪水从山顶流泻而下,在长有青苔的巨石上翻出白色水花,水声哗哗,树叶的窃窃私语一齐应和着清脆如玉的铃铛声。
透过郁郁葱葱的竹叶,须得仔细辨认,才能找到挂于回环长廊上的一串串青铜色的风铃。
“风铃声很好听。”他抿了一口茶,随意问道,“是何人所挂?”
“是老爷新娶的姨娘苏氏所挂。”婢女如实回答,“苏姨娘说这后院太冷清了点,挂上这些风铃,风铃声响起来,也就没那么寂寞了。”
“是吗?”
楚夕仍望着风中飘荡的风铃,铜制的铃铛在半空相撞,震颤的嗡鸣声经久不散,听久了竟如有人贴近耳畔低声絮语一般,只是这窃窃私语所诉说的究竟是为何意,每个人给出的答案大概不尽相同,有人追忆往昔听见思念,有人做贼心虚听见怨恨,有人疑神疑鬼听见怀疑。
他继续欣赏窗外恬静宁淡的景色,远远看见一道身影由远及近,穿过青石子小路,匆匆来到厢房前。
“楚公子对这里可还满意?”
进来的男人正是这座宅院的主人,约四十五岁左右,面容已不再年轻,眼尾清晰可见有几道细纹,但依稀能从其五官看出年轻时的风流俊秀。
陈苑深推门而入,抬手挥退了婢女,撩起衣袍,坐于楚夕身侧,目光热切。
“如有其他需求,尽管开口便是。”
不怪他如此急切,只因这一个月以来,府中怪事不断,扰得府中上下人心惶惶,最近更是正常生活秩序都无以为继。
最先是府中小厮奴婢接连听见废弃的深井之中传来凄切悲凉的呜呜哭声,又有人说晚上起夜时看见红衣女鬼飘荡于井边,绕着那口废井转圈,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来,女鬼所言竟是杀人偿命,一个不留此等恶毒诅咒。
后院闹鬼之传言他本还不以为然,直至府中出现第一位死者,是他娶的第四个女人,四姨娘的尸体被发现于枯井旁,舌头被生生割了下来,扔在一旁,身体枯瘦干瘪如一具被吸干了血的干尸,已完全看不出生前年轻姣好的面容。
发现四姨娘死的尸体后,他也分别找过官府衙门和江湖能士彻查此事,这些人把这府中翻了个底朝天,左折腾右捣鼓,皆无功而返。
幕后凶手似被此举激怒,很快出现了第二、第三位死者,分别是先前侍奉四姨太的婢女和一位负责后勤吃食的小厮,紧接着二姨娘也遭此毒手,横尸于井旁,死状与四姨娘如出一辙。
大家由此认定城主府后院之中有妖魔邪祟出没,专吸人精气,害人性命。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府中每一个头上,一时人人自危。
陈苑深自然也怀有同样的忧虑,特别是近来感觉身体越发虚软无力,请来数位大夫把脉,都说是精气损耗,心脉亏损,却说不出个具体原因,只能归结为思虑过度,心神不宁,开些补血养气的补药服用调养。
正在他为此等怪事焦头烂额之际,这位神秘的楚公子悄无声息出现在城主府邸,详细道出府中诸多怪事的具体细节,言称有解决之法。
陈苑深大喜过望,将其奉为座上宾,待其良策。
“不知楚公子何时能出手解决后院怪事?我儿又何时能回来?”
他虽不解为何要让他将家中独子赶出府,住进悦来客栈,但出于对这位高深莫测的楚公子的信任,都依言照做了,毕竟处理后院邪祟时必是一场恶战,权当保护儿子人身安全,远离危险之地。
“很快。”
楚夕又抿了一口茶,杯中茶叶根根分明,在淡褐色的茶水中浮浮沉沉,杯口飘升的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隔着一层轻薄水雾,那双乌黑的眼睛不禁让陈苑深忆起后院那口深井。
那口井中的水还未枯竭,也还未成为如今下人口中阴郁诡异的“鬼井”时,他曾站在井边深深向下望,能看见冰凉清澈的井水水面泛出粼粼水光。
天放晴时,灿烂金光投入井内,井水泛起波纹,宛如一层金箔覆于水面,闪烁出纯净如玉的光泽,耀眼夺目。
本是记忆中赏心悦目的美景,可近来惨案频发,再联想到横死井边的尸首可怖面容,陈苑深打了个冷颤,再凝神看去,楚夕已敛下眼睛,沉默地看着杯中茶水。
“不知我接下来还需做些什么?”
陈苑深语气慎之又慎,似是害怕这位气质独特,性格怪异的救命恩人突然变卦,一走了之。
“不要着急。”
楚夕搁下茶盏,瓷杯磕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同窗外悬于亭台楼阁之下的风铃声出奇地一致。
“你只需等。”
“等?”
光等着有什么用?这妖邪之物都把我府中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了,再等下去他都怕小命不保,这如何等得起?
陈苑深心急如焚,又不敢随意催促诘问,见楚夕神色淡然宁静,似是胸有成竹,还是耐下性子,勉定心神。
他看见楚公子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目光放得悠远而显得有些缥缈空泛,嘴角掠过一丝笑意,犹如浮光掠影,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你等的人,到了。”
【小剧场之说一说自己讨厌的事or人】
柳初夏:讨厌没礼貌的街头混混
楚晓:讨厌对师兄不敬的人
百里风鸢:讨厌所有讨厌我的人
陈苑深:讨厌谜语人
某没能拥有姓名的陈家少爷:讨厌用剑扇我大嘴巴子的人
本章最无辜的桌子: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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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圣人私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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