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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台风眼4   门再一 ...

  •   门再一次被打开然后关上,但这次来人的身形似乎与上一个稍有不同。
      他眯了眯眼睛,试图想要看得更清楚。
      手电筒惨白的光却毫无顾忌的在黑暗空间里撕开裂缝,直直照在他面上。
      “柳澤,”对方轻巧的说,“如果你在这种地方待久了,你猜你的眼睛会不会退化?”
      这种语气,他绝对不会认错,绝对是那个人啊。
      那个他日思夜想也要杀掉的狠心女人。
      他试图开口说话,但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说话了,因此也只能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
      “像只野兽一样。”唐惟毫不留情的评价他。
      铁链把他的四肢都束缚住,还有两条是从他的肩胛骨穿过去的。他下意识看向亮光的方向,露出那张精致苍白的脸,还有迷蒙的烟灰色眼睛,淡金色的头发太久没有修剪,长长的铺在地上。
      没来由的,她想起中心区剧院的宣传,那所谓的“世界上最美的布偶戏”,或许柳澤痊愈之后可以换一份像这样的工作。
      铁链被他弄得噼里啪啦响。
      在越来越亮的空间里,他迫切的想要更加靠近她,看清这张可恨的面容。
      她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好整以暇的看他。
      而他却没办法靠近。
      唐惟尤其不喜欢这种嘈杂的环境,“怎么过得那么惨?”
      “…唐……惟。”他努力的逼自己尽可能发出清晰的音节。
      唐惟奇异的听懂了他在说什么,“你难道傻吗?配合治疗就不会被铁链拴住了。”
      随着他的动作,艳红的鲜血不断从他肩上流下来滴在地上,形成了一小片血泊。
      “谁…知道……你们…给我……吃的……是…什么。”
      “我说,你能别动了吗,我看着感觉我肩膀疼。”她看得牙酸,肩膀上传来幻痛“虽然你半异化了恢复能力比较强,但是你的痛感好像还没消失吧?”
      她关了手电筒走向他,屈起食指去抬他的脸,另一只手拿手电筒猛的砸向锁链。
      铁链的震动引起更多鲜血的涌出。
      唐惟眼睛也不眨的看着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轻微颤动的眼睫。
      “明明就是痛的。”她说,“为什么不配合治疗?”
      他扭头不说话。
      唐惟用力板正他的脸,“说话,你不是哑巴。”
      他睁眼看她,眼里明晃晃的写着——你们这些败类研究员提供的治疗,我拿什么相信?
      “我怎么会这样对你呢?”
      他几乎不假思索的说:“你上一次说一边说‘我怎么会这样对你呢’,一边朝我开了八枪。”
      他是经常拿枪的人,所以可以轻易的看出朝他开枪的时候,她并不慌张,甚至可以说是沉稳。
      仿佛一开始就做好了要杀死他的准备。
      “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了吗,”她感叹,“恢复能力真强。”
      柳澤静默的看着她。
      败类研究员。
      “对不起,”她果断的说,“你想听这个是吗?”
      他步步紧逼,“说‘对不起’有用吗?”
      “当然没用,”她把双手举在脸的两侧,看起来像是在投降,结果说出来的话在他耳朵里全像是挑衅,“但我也没想道歉。当时根据你的状况和能力,我毫不怀疑你如果完全异化能够把我们在场的人全都杀光,把研究所砸穿。”
      “我不能让这一切发生,”她说,“所以我开枪了。根据《中央研究院法案》第三百二十一条的突发情况处理办法,我的开枪是合法合规的。不过如果你想去中心法庭告我要心理损失,我也可以依法赔偿。”
      他咬牙切齿的说:“那你就是毫无悔改的意思了?”
      “恐怕是的。”
      “八枪,”他缓缓笑了,“唐小姐。”
      她给了他八颗洞穿他四肢的子弹,毫不犹豫的。
      他至今都没能忘记,瞄准他开枪时,黑洞洞枪口旁边她漠然的眼睛。
      蜜糖之下,并不是可口的布丁,而是暗藏杀机的流沙。
      他没有力气挣扎。
      看似是投降实则是扑杀的动作,就这样像一年前一样,活生生的把他的心咬下来。
      鲜血淋漓。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自己多活的这一年实际一点长进也没有。
      恨她。
      她也不在乎。
      唐惟这个人,只会公事公办的告诉你。
      “柳澤,你今天的状态不适合做检查,我过几天再来。”
      过几天?过几天又是几年?
      他说:“唐小姐,我们已经一年没见了。”
      距离你上次那句“过几天”,我等了一年。
      她不说话,估计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他也只能低着头自嘲的笑了笑,笃定她的下一句话绝对是——“柳澤,我要为你打抑制剂了。”
      可她说,“柳澤,你想好起来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唐惟无视他的回答,“如果你想好起来,就配合我的治疗。如果你不想,那我现在就把闻照叫过来杀了你。”
      她这个人实在是很冷漠,说出口的话自然也很残忍。
      “不要这样半死不活的赖着医疗资源不让了。”
      他抬头去看她,只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
      一个瘦弱的,癫狂的,苟延残喘的柳澤。
      “你这一年是你为了基地做贡献应得的,”她冷静的衡量着,“但是如果你不配合治疗,我们也根本没必要费大力气吊着一个活死人的命。”
      他扯了扯嘴角,“……我还有救吗?”
      她无语,“医生还没给你下死亡通知书,你为什么先给自己发了?”
      “我以为一年前,基地就放弃我了,”他冷嘲。
      “你终端没下载防诈骗软件是不是?”她若有所思的摸摸自己下巴,“还是刚成年比较好骗?”
      柳澤一噎。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在别人伤情的时候打岔?”
      “不能,”她果断,“我对伤情过敏。”
      “那你也应该要去看医生了。”
      “我就是医生。”
      她第一份职业就是医生,只不过后来转去做研究了。
      “医者不自医。”
      “试试才知道。”
      两个人面对面的沉默了一下。
      最后柳澤问她,“你有几成把握?”
      她的眼睛笑得眯起来,弯弯的像是钩子,一下钩住他的视线,“五成。”
      “柳澤,你敢不敢陪我赌?”
      他说:“有什么不敢的?”
      几乎是刚踏出门,简成央的通讯请求就马上弹出来了。
      唐惟面无表情的拒掉。
      他又申请,通讯请求一次又一次弹出来。
      她也不理会,抬眼去看走廊上的挂钟。
      十二点十分。
      她平常午睡的点钟。
      总算可以休息了。
      唐惟松了口气,慢悠悠的拖着步子走回房间。
      而他似乎也明白了,她绝不接通他电话的决心,开始频繁的发消息。
      简:唐惟,你刚刚做什么去了?你遇到危险了吗?数据显示你的周围磁场有所波动。
      简:为什么已读但是不回复我?唐惟,你到底在干什么?
      简:你到底复制了谁的能力,又用到了谁的身上?你不明白第八区有多危险吗?你随时都有可能死在那!
      简:你明明比谁都明白后果,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你跟他们不一样,如果频繁的动用能力,你会死的。
      简成央:我当初不答应你来第八区,就是因为你这个性格。你总是太拼命了,为什么那么着急?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异化,如果过度使用能力会怎么样?他们发现你是变体之后又会怎么样!
      简成央:你为自己想过没有,唐惟?
      唐惟把衣服脱了往机器人管家头上一盖,脚往后一踢门就关上了。
      T:我们等不起了。
      她客观的陈述。
      T:近年来我们所有的研究都指向变体的智商正在逐渐提高,但对吃人的欲望从未削减。你以为离它们的群体聚集还有很久吗?
      T:现在根据磁场显示,它们全都在向第八区逼近。
      这里又偏偏还有几个定时炸弹,她要是救不了他们,就必须杀了他们。
      在变种赶到这里之前,她必须做到。
      简成央再一次发了通讯请求。
      唐惟抿唇犹豫片刻,还是通过了他的申请。
      简成央的衣服皱皱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只是无奈的看着她,“你永远有自己的想法。”
      她的房间里有一扇小窗,从这里望出去就可以看见外面的漫天黄沙。
      她说:“你还记得我从医生转行做研究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预先准备的长篇大论就像卡壳的子弹突然炸膛,炸得自己鲜血淋漓。
      他们是真正志同道合的朋友。所以他忘不了唐惟握着枪,看着那个病人掉漆的怀表跟他说。
      “我想要救更多的人,”她说,“而当医生已经做不到。”
      她很冷静,非常冷静的摁了一下表侧边的按钮,表盖向上弹,露出怀表里小女孩羞涩的笑容——是她医生生涯中最后一个病人,是她研究生涯的启明星。
      他记得那个小女孩,407变体监护病房。她很特殊,她是唐惟从变体的肚子里刨出来的。之前从未有过变体生育的样本,更何况从基因来看,她似乎真的是个人类。
      她的衣食住行全由中心医院和研究院接手,从她生下来到她长到七岁,几乎可以说是他们这帮医生一手带大的。
      她的身体一直很好,从来没有异化的征兆,有一天却突然对巡房的医生发起攻击。
      当时他作为政府代表也在场,只是匆忙间护住了几个同事并尝试去按呼救铃求救。
      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异化的,感染了几个人,呼救铃又为什么不响。他们这些人天天与死亡交手,如今自己却也在被死亡逼近。
      砰!
      他下意识顺着枪响去看,看见的只有防护服下那双明亮的眼睛和她颤抖的手。
      开枪的是唐惟。
      在一片静默中,她当场死亡。
      这些曾经照顾过她的医生们比谁都知道,一旦变异的人绝对不可能再恢复神智。
      但是谁都没有离开,他们静静的看着她。
      她人生中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姐姐”,一岁的时候喜欢满房间乱爬,两岁的时候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手工,喜欢送给看护她的哥哥姐姐们作礼物,三岁时开始启蒙教育,他们每一次来都必须要看她表演一遍最基本的拼音声韵母表。
      她四岁爱上捣乱,但很有分寸,只是有一次捉迷藏不小心睡着了,大家慌乱的找了半天,发现她就在床底下睡得脸上红彤彤的,他们的衣角上剪下的布块缝成的被子一半被她抱着,一半被她压在身下。
      这是一个老教授的主意,在她的故乡传说盖着这种被子的小孩会得到上天的祝福。
      五岁和六岁是她最调皮的时候,每个人的背上都被她贴过“xx是笨蛋。”
      现在她七岁,按照现在人类的平均年龄来说,她本来还可以再活六十六年,距离她的八岁生日只有不长不短的两个月零七天。
      生命的静止如此突如其来。
      这件事发生的十五年后,唐惟终于再一次问他,“你的理想还和当初的一样吗?”
      他想说,当然还是一样,可实际上自己也不明白。
      为了他们的理想死去和被囚禁的人,早就已经比侥幸活下来的人多得多了。
      而这一条道路尽头是否和他们当初设想的一样,谁也不知道。
      最终他只是说:“一一,你要自己保重身体,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简成央总是很关心她,即使有时候这种关心根本毫无用处。
      他明知无用,仍一意孤行。
      她也早已不再对此作出任何回应。
      从走上这条路,决定这样活下去的时候,她就失去了走向未来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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