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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洞房 岂有此理! ...

  •   翌日。邬府,栖阳院。

      东暖阁内,喜烛烧得正烈,灯花噼啪轻炸,将一室映得朱红,照得墙上人影惶惶乱跳。

      礼官尽数立身在院门外,不时以衣袖擦拭额间的细汗,朝灯火通明的前院门廊探望。

      “已是戌正,吉时误了这般久,合卺礼不成,这婚仪……”立于最末的年轻礼官忍不住低声嘀咕。

      左侧同僚眼皮未抬,哼道:“那你去催请?”

      年轻礼官立刻推辞:“白日迎亲那阵仗,我哪还敢去触那位的霉头?”

      按照大颐皇家礼制,新郎须得在大婚当日率仪仗奉迎,后宣帝又广纳民间风俗,迎亲时设有拦门,需赋催妆诗文送与新妇,若未能满意,便被拦身门外,奉上红封作娱。

      为首的司礼令一大早便整肃官袍,立身在馆驿门外,只等着迎亲队伍来,好让这些北夷白丁见识一番何为礼法教化,不为着公主,也为着自己身为大颐礼官的心气和风骨。

      谁知一直等到日落西山,那新郎倌骑着高头大马姗姗来迟,更无礼的是,腰间居然还挎着把精铁横刀,耀武扬威似地率亲随而来。

      见到他也不下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叫他觉得自己满腹的礼法文章瞬间都化成了一滩可笑的烂泥。

      马上那人只略一偏头,左右亲随便应声而动,直冲冲地就要闯进大门。

      不像迎亲,倒像攻城。

      “轻狂小儿!”司礼令心中暗骂,面上依旧挂着微笑,也令左右拦下冲门的二人,躬身作礼,欲将进门、接亲、迎送、拜堂诸礼一一分说。

      谁料话才起头,那把连鞘横刀破空飞来,锵的一声直插入砖墙三分,离他的右耳不足两寸,刀尾震颤不绝。

      身着红袍的男子只看戏似的顽劣冷笑:“呵,老东西。”

      礼官们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哪还再敢多言半句,只能由着亲随进了院子,呼道:“新娘速速出来!”

      礼官们汗如雨下,羞恼至极却又不敢吭声,一张张老脸涨得青紫。

      公主房中倒是沉静如常,不过半刻,门扉轻启,苏嬷嬷扶着一身喜服的公主走了出来。

      公主好歹是送上花轿了,随后去邬府的路上竟也不曾遇到障车或是讨红封的百姓拦路。

      一路顺遂得叫他们提心吊胆。

      更不用说之后迎公主下轿、拜堂,那邬氏少主连正眼都不曾瞧过一眼。

      年轻礼官用余光轻瞥院内,叹了一口气。想来安寿公主也是可怜。

      他们送完这一趟亲犹能回到大颐,可公主二八年华,便要一生困在这穷山恶水之地。且那新郎倌性情阴戾粗野,公主养尊处优惯了,往后日子怕是难熬。

      阁中,宁欢颜手执纨扇遮面,静默地坐在榻沿,屋里围了一圈随嫁的侍女,屋外廊下立着两列邬府仆妇,俱是屏息无声。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仍不见新郎踪影,宁欢颜渐觉力乏。

      婚事来得仓促,侍女、礼官们忙乱通宵才勉强将大颐那套冗繁的嫁娶礼制走完,她想起暗巷之事本就心悸,又被折腾得一夜无眠。

      要不是顾念着礼仪教养,她高低也要骂一句那纯纯来折腾她的礼官:老匹夫!

      索性歇不下,她想起父皇一贯的教导,越是绝路之时越要静心。

      崩溃大哭大闹了一场后也镇定下来,趁着这一夜想了许多日后的事。

      婚事已成定局,若此刻逃了,和亲之事便要落在胞妹乐平肩上。乐平才十三岁,还未及笄,身子骨弱,性子更怯,为妹妹换来的生路不能这样断送。

      留得性命,总还有转圜的余地。邬氏在北凉虽未正位称王,却已是实际之主。与其依附早已将她弃如敝履的大颐,或许邬氏是另一条出路。

      至于那位少主的传闻......

      说不定只是市井百姓眼馋邬氏功绩,以讹传讹、添油加醋的诋毁之语呢!或是万一他只是瞧着骇人,实则是个内心温润的君子呢!

      再退一步想,大颐与氐族交战数十年,而邬氏却是后来居上,夺了氐族根基,敌人的敌人,纵非友,也未必是仇。

      她与邬氏并无旧怨,即使那少主性情难测,只要她谨慎行事,哄着他些、顺着他些,想来也无发难的理由?

      翻来覆去寻了一夜的出路,唯有一条:既然躲不过,那便保全自己最要紧。

      “公主,快亥时了。”成荫鼓着脸,满是不平:“还没来。”

      苏嬷嬷轻轻瞪了她一眼,成荫缩回脖子,嘴上更为愤愤:“这冠这么沉,公主戴着生生坐了一两个时辰,脖子都僵了,连个来传话的人都没有,真是岂有此理!”

      苏嬷嬷狠狠瞪了她一眼,缓步走到公主身后道:“公主若是乏了,便靠一靠老奴。”

      宁欢颜微微一笑,“无事。”

      苏嬷嬷叹了一口气,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众人心中皆有哀戚不平,可宁欢颜却隐隐有些欢喜。

      若是他今夜真的不来,她便不必与他周旋,能歇上一夜。可一想到,总归是逃不脱的,心中又多了几分苦闷。

      房中的细微骚动刚刚平复,房外也飘来几句低语。

      暖阁外侍候的是邬府本家婢女,只因是在自家府内,多少摸得些主人的心意,说话便也少了几分顾忌。

      “我瞧少主今夜怕是不会来了。”
      “那可说不准,少主最是孝顺,老夫人的意思,他几时真的拗过?”

      一更为年轻的声音插进来:“孝顺归孝顺,可咱们少主自在惯了的,如今被硬塞门婚事,心里肯定不痛快!真不知老夫人如何想……”

      “闭嘴。”旁人轻轻打了她下:“这是你能诨说的?”

      那婢女被一斥,却更是性起:“少主那样的人物,多少北凉好女儿排队等着他挑,娶个南朝公主,难不成要少主日日把她捧在手心?”

      “呃啊啊啊——”成荫气得张牙舞爪,就要冲出去理论,被面无表情的雁回拦回。

      “公主,这小蹄子分明是动了心思,您……”说着,成荫自己也渐渐哑了火,那丫头是邬府家仆,公主初来乍到,若说处置,也得顾忌邬府的脸面。

      宁欢颜见她想明白了,只吩咐道:“记下那丫头,日后我的饮食起居都要避开。”

      苏嬷嬷道:“公主思虑周全,往后近身事宜仍由我们南边带来的人经手,绝不叫这些没规矩的扰了您的清净。”

      宁欢颜淡然一笑,这些侍女嚼的舌根虽颇难入耳,可她却从中听出了些意思。

      其一,既然这位少主是被逼成婚,他今夜冷淡,日后怕是更难相处。

      其二,“孝顺”也便意味着此人有牵挂和忌惮,她若是想在邬府立足,最该下功夫的不是邬府少主,而是老夫人。

      可那婢女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北凉地广,难道就寻不出一个合老夫人心意的女子?为何偏偏要应下这山高水远的南朝婚事?

      宁欢颜不得其解,索性暂且按下。

      其三……

      念头刚起,屋外忽然闹哄哄的,惊惶一片:
      “新郎倌来了!”“少主、少主到了”“快快,立好!”

      宁欢颜心中一动,措手不及,下意识挺了挺背,捏紧了扇柄。

      要、要见到了吗?她往后要称为夫君的人?

      屋内众人轻微骚乱一阵,很快各归各位,垂首屏息。

      宁欢颜紧紧执着纨扇挡在面前,心脏砰砰乱跳,分不清那骤然涌上的是紧张,畏惧,好奇,还是荒唐的期待。

      “哐!”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好凶。

      宁欢颜屏住呼吸。看来他心中火气比她预想的还要厉害。

      “要是不想脑袋悬城门楼上就闭嘴!”
      昨日的传言在脑中倏地闪过,她身上不禁泛起细密的寒意。

      礼官:“请新妇却扇——”

      宁欢颜会意,经上午那一遭,礼官早不敢让新郎作什么却扇诗。

      她便也不好做矜持之状,自己将纨扇款款移开。

      烛光漫来,四目相对。

      噼啪爆裂的灯花倏地停了一瞬。

      这双眼睛?!

      “啊——”宁欢颜倒吸一口冷气,从榻上惊坐起身。

      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

      众人都被公主的反应骇了一跳。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瞥过一眼的男子,此刻也拧起剑眉,紧紧盯着她。

      他顿了顿,旋即横眼斜扫过她,嘴角一扯,露出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

      “装模作样的书生公子这儿可没有,”邬弋野挑眉,笑得挑衅:“好那口?不如趁早滚回南边去!”

      闻言,屋外头的仆妇、亲随也跟着低笑。

      大婚之日出言不逊!礼官的脸又气得紫红一片,可恨他堂堂大颐礼官,多番受这后生竖子的气,也只能把一口老血咽回肚里。

      见他撇开眼,宁欢颜心头乍松,也听不进此人嘴巴一张一合,叽里咕噜地讽着什么,只盯着他的侧脸。

      是少年的侧脸。

      青涩才褪尽不久,更显线条清晰锋利,眉宇间傲气纵生,被一身大红喜袍衬得越发英气锐利。

      宁欢颜压下心悸,生出几分疑惑,竟大胆地细细打量起来。

      他……应当不是昨日巷中那人?

      巷中天光昏暗,她只记得那双令人胆寒的眼睛,冷若冰霜,杀意刺骨。

      而此刻眼前这双眼,像是席卷草原的烈火,炽烈、张扬、锐不可当。

      只是眼底的侵略和压迫之意与昨日如出一辙,右侧眉尾浅淡,似是断眉,添了许多杀伐之气,教人由骨子里发怵。

      邬弋野说完,蔑哼一声,却迟迟不闻娇怯的啜泣呜咽。

      他用余光扫去。那女子竟只半掩着面,一双杏眼清亮亮的,正歪着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

      邬弋野忽然浑身不自在。

      那感觉怪异极了,就好像利爪下的猎物非但不逃,反倒好奇地端详起捕猎者的模样。

      “看什么看!”他一掌拍在案上,霍然起身背过脸去。

      整间屋子似乎都震了震。

      宁欢颜跟着一颤,撤回眼神,重新端坐。

      年轻的少主也隔着桌子闷闷坐下。

      “请合卺酒。”礼官忙不迭地凑上前,手都扇起了花,示意婢女赶紧把酒呈上。

      他躬着身,对二人挤出笑:“饮罢合卺酒,这礼便成了。”

      邬弋野自顾自地端起酒杯,横了一眼欲言又止的礼官,正要仰头饮尽,忽然想起什么任务似的。

      “这个,”他从腰间掏出个物什,随手往她那边桌上一扔,“你的。”

      宁欢颜端着酒杯,定神一看。

      是昨日那把差点要了她眼睛的短刃!!

      霎时间,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飞雪扑面而来。恍惚间,仿若有身影逆光而立,指尖把玩着寒刃,审视着她几近涣散的眼睛。

      然后,血淋淋地掏了出来!

      胃中猛地翻江倒海。

      她手一抖,清酒泼了一地。

      顾不得仪态,扑到窗边,捂着心口小声干呕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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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更,无榜周二、周五更 下本:《与死对头身中欲蛊后》 下下本:《夫君他柔弱不能自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