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敬时丰年 【初稿未修 ...
-
孽子时析理,出柜当晚还不忘挑衅父亲,他没听从时丰年的安排,当面将林翊扶到二楼的客房,再未出门。
时丰年颤颤巍巍地走回书房,埋首桌前,双手不停揉搓太阳穴。
有那么几年,他在投资失意或工作不顺时常做这个动作,但随自身不断发展超越,大概从时析理刚上小学的时候,他就没遇到什么麻烦,没如此无助过了。
啊,小孩上小学竟然快十二年了。春秋一轮一轮,催着人往棺材里迈。
成年人的生活本就是战场,多年的征战令时丰年杀伐果绝,他一回书房脑海就条件反射的列出拆解步骤:
可以内部策反制造矛盾、可以威逼利诱哄走林翊、可以冻结资金后送时析理远走高飞,令时间冲淡他们原就稀薄的感情。
这些想法被他一一否决,儿子并非他的对手盘,林翊也不是。目前的问题属于——?
他归类不了,只知道是个麻烦,还不能下重手,否则父子感情必然破裂。
想到林翊跪下后儿子对自己虎视眈眈的眼神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时丰年一拍桌面,愤愤自言:
“臭小子!”
“真该你揍一顿。”
“唉。”
时丰年言毕继续揉搓着太阳穴,他怎么舍得揍时析理呢,他就这么一根独苗,就这么一个还留恋的东西。
算了,打死也罢,反正这独苗也要绝后了。
本该是谋划计谋的时刻,时丰年却不断思维跳跃,他看了眼书房窗外,忽然又觉得只要当年襁褓内哭闹的婴儿平安长乐,绝后也无妨。
反正他时丰年是孤儿,此生不见来路。
“唉”。
“硬拆也不好拆啊。”
“死小子,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
想到不冻结孩子的资金,任何手段都毫无威胁,慈父又叹了口气,无助的面色似乎苍老许多。
可要让他眼睁睁看时析理再受一遍自己年轻时受过的苦,那还不如爷俩一块死算了。
此题似是无解。
书房内金色挂钟的秒针平缓移动,时丰年纠结着,纠结着,寻求破局之策,想起年纪较长的朋友刚了抱孙子,大手猛拍桌面。心一横就要决定:
管他用什么方法,大方向上这两个小子不能搅和到一起。
两个小子,两个...他终于开始想想林翊了,那一跪属实冲击太大,快二十年前,若郭父郭母执意阻拦,晴萍也没想出诈孕的阴招,他时丰年也会给老丈人和丈母娘下跪的。
但是下跪有用?!晴萍去的那天,他时丰年不照样给老天爷跪下了?!有用?!
昔日亡妻的音容重现,时丰年闭目攥拳,胸闷无比。悲缅交加下,眼泪差点落下。
那时他太痛苦了,一心想着随亡妻去,无奈又有了孩子,终归没撒下手。
失去至爱的人是这样的。
念头一冒出,时丰年一推椅子,骤然起立。
失去至爱的人会这样,那让儿子失去挚爱的话?!
回忆翻涌,时丰年记起自己在亡妻去世后一两个月的低沉状态,那种痛不欲生,日日想自我了断的冲动。
他设想儿子将受这些自己受过的苦,顿时一阵头痛。他回避这份可能,内心出现了莫名的声音自我安慰:
不必多虑,这青春期的小孩怎么可能比得上我对晴萍的...
时丰年绝望地闭上眼睛,他太了解自己养大的倔货了,儿子一旦认定,怕是死都不回头。
十五六岁是青春期,这马上十八了,还是为了对抗自己存了七百多万的十八岁,还能叫青春期?
时丰年在书房里踱步整晚,想到各种棒打鸳鸯的方法,又逐一推翻。后半夜,他心力交瘁,自动反刍起与亡妻的昔日短暂的欢乐。
第一次见面、第一次接吻、第一次交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别。
清晨的第一道晨曦照下,时丰年对着窗外,感慨他和郭晴萍真是对苦命鸳鸯。
零碎的敲门声敲响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与郭晴萍给孩子起名的时的情景。
那时她说,若是男孩,就叫他:“时析理”,析理析理,他对外精通客观世界规律的“理”,尊重事实,明辨是非。对内能分析出自身发展与喜好的需要,遵循自己的本性与追求。
对内能分析出自身发展与喜好的需要,遵循自己的本性与追求。
林翊是儿子坚定的选择。
时丰年未理会门外的“咚咚”声,他目视书房窗外的初曦,雨过天晴,碧空干净如洗。
他最终释怀的笑了笑,对着空气喃喃道:
“晴萍,我们都这么苦了,孩子就别苦了。”
“管他喜欢什么东西,都随他去吧。”
就随他去吧。
理翊睡睡醒醒,煎熬一夜。六点多后再也难以入眠。
时析理哄了哄林翊,说先下楼看看父亲的状况,林翊却患得患失,执拗的要与他同去。
这栋别墅太大,两人找遍二三层的房间,去客厅瞅了瞅,最后才将注意力转向紧闭的书房。
时析理侧头啄了口林翊侧脸,心情忐忑,动作轻缓地敲击房门,门过许久才开,时丰年出来后,时析理也差点脚底一软。
父亲面色蜡黄,眉眼间写满疲倦,目中光泽也褪去大半,宛如随时破碎。
“您一晚没睡吗?”时析理尽量在揪心时刻冷肃,心疼归心疼,他和林翊绝不会退让。
“叔叔...”林翊想拥抱时丰年,表达关怀、内疚与请求,但想到对方现在怕是反感自己,他也只能声音嘶哑地尊称一声。
强者有一特质:落子无悔。
疲倦之际见到同样憔悴的儿子和林翊,时丰年闭目抿唇,回了点精气神。
“小理,爸爸前半生吃了好多苦,这些磨难,不愿让你再经受。”
时析理星眸顿亮,苍白脸上笑意浮现,他还被抱上去,慈父便正式放行:
“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你们吧。”
林翊眼睛瞪成圆形,他急促喘息着,先一步冲上去抱住了时丰年,差点将虚弱的后者扑到。
“叔叔,叔叔。”
人生的最后一道坎迈过去了,林翊喜极而泣,不断在时丰年肩膀上磨蹭眼泪。时丰年轻拍着他的后背,目光却紧盯着身前的儿子不放。
时析理昨晚已经勉为其难地掉了两滴眼泪,现在懒得再哭。他望着父亲渐渐和煦的脸面,灿烂笑出,露出两颗虎牙。
“爸,我就知道我没赌错。”
“您足够爱我,会支持我过自己的人生。”
“但事情结束了,我得向您承认,昨晚我骗了您。
“我不会让林翊过苦日子,若您真想冻结我的钱,我会先假装分手,把钱转走再告诉您实情。”
怀里的林翊破涕而笑,时丰年差点一口老血喷出,他偷偷怀疑昨晚儿子以哭腔心酸发问的那句“爸,你还要不要我。”是否也在演戏。
那刻时析理没在演戏,他是个好少年,爱自己的父亲,以爱化解了观念矛盾,要和男友林翊一同走向幸福余生了。
强如时丰年,行事利索,绝不拖泥带水。既然连自己都不愿再阻拦稚子的感情,那他人也休想了。
他想起调查资料里那个苦命、逆来顺受的女人,推测儿子和林翊从未把她视作拦路虎。
但到底是出柜,自己还是去一趟,他们会少承受许多。
“你们也没睡好吧。”
“今天休息休息,明天我带你们去和林翊妈妈说开。”
“这应该不难。”
林翊露出明朗的笑容,继续在时丰年肩膀上擦干眼泪。
“林翊,我以后就叫你小翊了。”
听到时丰年亲切的称呼,林翊欢快点头,继续蹭着。
自暑假两人拥抱被撞见起,大家好像都难受几个月了,时丰年亦决定活跃活跃氛围,给两位后人足够的安全感。
“好了小翊,别蹭了,我这件西服两万多,不能水洗。”
林翊闻言快意地朗笑一声,赶紧抽离,时析理又抱了上去。
“谢谢您,爸。”
对时丰年来说,有什么能比得上孩子的一声爸呢,他正要感慨,时析理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高考后给林翊点钱,他花我的总是有压力。”
原来这才是叫爸爸的原因。时丰年血压暴升,打闹状三两下将理翊二人轰走,自己则回房休息。
翌日周日,天色又转阴蒙。
三人一猫出发,徐艳梅的反应与时丰年预料的如出一辙,得知时析理和林翊的关系后,她撕心裂肺地哭嚎,最后渐渐归于平静,接受下来。
这是她面对生活巨变时的疏解方式。
鸡飞狗跳收场前,白长存在林翊的床上跳来跳去,它想不明白,为何林翊主人的妈妈在绝顶好事发生时都表现的很伤心。
比如那个虐猫疯子车祸身亡那晚,她和两位主人去到事发现场就在哭,现在主人们向她公开关系,她又在哭。
三人从林翊家出来已是下午,虽是大休,但时丰年还想与去亡妻坟祭拜,便早早将时析理和林翊送回华府。
时丰年没再开车,买了张高铁票去往A市,车厢乘客不多,他终于把两日紧绷的思绪放空。
飞驰的高铁路经一所小学,小学校园中央竖着一根粗壮的不锈钢杆,上插一面五星红旗。
这面红旗与多年前的两面红旗渐渐重合,那两面红旗曾陪伴他读过初中,送走亡妻,现在又有一面见证他的儿子心有所属,余生有依。
时丰年脱离婴孩时代只哭过三次,一次是福利院的老院长说无力供养他读高中时,一次是亡妻走后,他哭倒在岳父岳母前。
最后一次在高铁上,时丰年想着儿子流下了几滴眼泪。
他说不出自己为何而哭,但这眼泪不像前两次那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