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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丰都异闻(八) 她终于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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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叶子现在有两个任务需要达成。明面上,任小汤给了她刑部档案房的钥匙和浏览资格,使她得以自由出入记载了丰朝历来奇事要件的百年案库;而她首要的任务即从书海中翻出关于声引怪物,蓝面痴人的历史记录。不过平静水面之下的第二个任务——那个属于她自己的——则是在波澜壮阔的百年案库中,摘取片羽微言——挑出记载徐江案的源头、案眼的文字。“即使是一个细微注解,亦或者是冷冷的断言,我都能接受。只要能意指徐家“谋反”的“源头”,就有证伪并对症翻案的希望。”苏叶子这么想着,执取钥匙的手上前,开了门,只不过她近乡情怯,几年夙愿阶段性了却,居然踌躇门前。刑部吏走光了,她身边只陪着李宋宋颂。李宋宋宋见她止步,一脚踹开去了锁的档案库房大门,刷的闪身入内,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道:“小叶子,先找你要找的罢。妖怪案的历史追溯,咱们说不准还没有任小汤来的快、准。须知他可是抓了村民和“永存道”团众,分开拷问,供词相互映证,那些篮皮肤团众三日内必得乖巧交代线索。”
苏叶子就这样踏进了丰都百年案库房。库房修得很高,使人怀疑整个丰都刑部建筑压在库房做成的楼柱子上,被它支着不至倒塌。灰尘在光隙里舞蹈,一束束尘光舞从她顶上的小窗栏射到房内,而她和李宋宋颂走过每一格标着年历的库目格子。直到她触摸到十年前的库栏,依次扫视浏览。“这地方看着陈旧,多年前必定被不俗的人物造出而启用,触摸的痕迹尚在;但分明又很新,想必几十年历程中,来此探究的人总不太多。也不知任小汤说的,宇内奇闻逸事都尽藏此处,是不是真?妖怪的事,让我一个被鬼灵附体的人,去哪一栏找?除非。。”李宋宋颂一阵苦笑道:“任小汤心里也清楚,此乃人祸,非为妖魔。”
苏叶子抖动一本旧账泛黄纸页,沉声道:“妖怪的身份,其实我。。大概知道这个人了。我们又见过他第二次。”
李宋宋颂奇道:“我们见过第二次?在何处是何人?我不记得最近见过肩伤求治的重病之人。”
苏叶子脸色沉郁:“一日之前,任家军回城,顾江雪和任廖等人受封于王座之下,各部堂下恭贺,我们不也在刑部队列中前去观瞻了?”
“不错,那日姓顾的穿的花枝招展,华贵无比,看去极为浮夸,令人观之欲痛揍一顿。。这场景中。。有那妖?”
“嗯,大概是不错的。”苏叶子翻书页手指轻颤:“当夜那妖朝我攻来,却被你身上的鬼灵布娃娃狗所伤,他肩膀伤口不能痊愈之时,我早已被他伤了手指,有一滴血混入那伤口中。。”
“小叶子,你受伤如何?“李宋宋颂略急。
“无碍,须知我本体质有异,血液吸引毒物,互相牵引;因而在顾江雪凯旋——那朝堂拜会之日,我心中一动,居然分明感受到自己血液熟悉的毒气牵引——正在朝堂中一人肩上。我注目望去,他朝服上在肩背处打上厚厚缝补的同色补丁,必是为了有所遮挡,兼缓冲疼痛。况且。。”苏叶子顿住,又道:“那晚妖怪冲我夺命被你击退时,我瞥见妖的鞋底粘有两片湿漉的青色扁果皮。而那个人,俯身跪伏陛下时,鞋底也是两片青色扁果皮。此人面容熟悉,我一念之下,居然想不起来。等到嘉礼散了,传讯官高喊:“退朝”,而诸人都各抱团寒暄,我随人潮走过,任小汤居前与黄柳源致礼,我本来冷眼瞧这姓黄的,因他是极为可疑的仇家。身后突然有个雅致声音喊道:“杨大人,杨旭请留步。”我才蓦然反应过来,这个妖的面容,我在十八蛮海岛大书投射的故事里见过,正是曾经规劝王亦群出兵伊努的杨牧!说起来,小布偶你在岛中宫殿该与他有一面之缘,甚至攀谈一番,是也不是?”
李宋宋颂神思回顾道:“我有印象。此人位列丰都都察院队列,那部本就神隐鬼遁的,来人更是就他一个,且官装黑服,无人可知其品级职务。但我一眼识出他脸容,正是岛上和我攀谈的文士前辈。他与我偶有对视,却似将我俩岛上的巧遇忘得一干二净,以至于我还心中感叹:这个杨牧,果然公事公办,居于公职,就不徇私情啦。”
“哎,你得留心,他却不是杨牧。别人喊他杨旭。”苏叶子强调;“喊他杨旭的那个人,很不巧,也是故人,曾与我有一面之缘。”
李宋宋颂正从书库格子里随机抽出一本,零散翻动,一目十行,闻言应道:“顾江雪说我见的“杨牧”——那个儒生装扮的中年文士与大书中游说王亦群的“杨牧”脸容相近,却声音不似,不是同一人,有同胞兄弟之疑。杨牧。。杨旭。。同胞兄弟?朝堂上有人喊杨旭?喊他的人是谁?”
苏叶子脑海中回想前日,她和杨旭几乎同时应呼声转头望去,杨旭上前寒暄,一派和气;她却备受冲击,因有一颗歹毒的泪痣落在来人的眼下,就和半年前,她在丰都山脚下听他随口下令杀灭茶肆主人时,丝毫不差。她与此人浅浅对视间,只听杨旭朗声道:“近前事正忙,多有叨扰乐相,有劳记挂。”乐之行一摆手,青年老成,笑意粘在脸上,好似套个面具,直说“无妨,无妨”。
“乐之行,喊他的人就是乐之行。这人原名游之行,奇怪的很,要说他虚伪,却也不像,我这一路走来,哪儿都有他踪影,别人杀人有所求,他。。他随着性子来。这类邪气个性,照理不该稳居朝堂,却偏偏他。。还能支使杨旭。。那杨牧之死难道也和他有关?而若妖真是杨旭——八九不离十——杨旭是怎么成了喝人血吃骨髓的怪物?”苏叶子兀自嘀咕道。
“有了,小叶子,你来看,”李宋宋颂随手一翻,按住一页,举前来让苏叶子浏览。只见泛黄的案库簿子翻到至丽公主案,上记一句:“杨牧早年弃官从农,后以农商身份孤身入伊努,在伊努霞米部协调至丽公主之死一案,捉拿凶手,追究案责,几番来往,却引起龃龉,不仅做不到为公主平冤,更引得霞米部和丰都几乎兵刃相向,幸得霞米部祷师长老安望厚多方奔走,重建两国关系。杨牧于次年秋日被追责,斩于丰都城门,施令者为其兄——丰朝都察院副掌使杨旭。”
“还真是亲兄弟!他哥调查并依王令斩杀了他弟!这叫什么事。”李宋宋颂皱眉叱道。苏叶子心道:“疑,小布偶看得什么册子,种种秘闻居然一行书毕”,伸手翻到书页封面一瞧,上头蓝色毛笔小楷:“丰都隐事录”,这下惊奇不已,说道:“这本册子是怎么出现在官府案库里?我在十八蛮海岛上也见到过同名簿子,只不过那上头是些杂乱的打油句子,尚且不能称诗。到这儿,又成了案卷记载?!这丰都隐事录还连载,还出分号呢?哪个神人搞出的把戏?”
李宋宋颂笑道:“哈哈,这书的笔者到处写。嗯,看来是纯粹很喜欢写了。掩埋在千年之下,总有读书人在某天百无聊赖翻开一阅。要不然,就是个神出鬼没的天下第一轻功偷子祖师爷,轻功瞬身到各处瞥见历史,又记在册子里,偷入官衙重地,放下平生珍作。”
他愈说却见苏叶子脸色一阵青白,连忙停下来道:“小叶子,我是与你打趣呢,你怎么。。”眼神瞥去,见苏叶子手指簿子上另两行:“丰都刑部主使兼刑部判衙大判官——徐江,性刚直包容,秉公勤勉,极擅书法,朝中和乐之行互为照应;于丰都前王丰无邪驾崩时,被诏书下令赶赴宫中,他在乐之行、任汤和陛下面前辨别指认遗诏为真迹,诏书所写丰无邪久病,兄死弟及,禅位给其弟丰无暇为真,奠基了丰无遐继位的大事。不过两年后,徐江因新任右相黄柳源发起大摸查整肃各部,被调任都察院两月余。从丰都都察院临江霜月楼归来,徐江却突然发起刑部上奏重审的严肃程序,直指前王丰无邪的遗诏乃伪作。王权之下,乐之行与徐江反目,而任汤却上表:‘情有可原,须请其再重览遗诏谢其疏忽之罪’,最终徐江被陛下丰无暇下狱斩首,徐家全家自裁,任汤自刎谢罪,任家罚没财产,位贬五级。”
苏叶子咬着牙,字眼一颗颗从齿间蹦出,对李宋宋颂喃喃道:“都察院临江霜月楼里到底藏什么诡秘?你不是说曾从那儿的死人堆爬出来过。一起去,我要探明真相!”
顾江雪夜半心情反复,从软塌上坐起。白日里拜会自命圣人的丰都王,诡谲处尚令他不解,就比如丰无暇青天白日遮面而行,“若被换了人,他朝堂下的臣民都辨认不出吧。”顾江雪心里冷笑,不欲小意外影响他的布局。等到散朝会时,他与另外一名宿敌——乐之行甫一对视,对方溢出的张狂,更令他讶异。“几年前,这家伙邪性看去还没这么重,如今却似癫在脸上,一览无余?脸面肌肉更是僵硬悚然,也不知成日里弄什么名堂。”顾江雪心道:“这人自负才高八斗,武功卓绝,百乐门探子倒也掘不出他来历,但他一条丰无暇的走狗,主人将被布局身死,他岂能独活?唯独恐怕,这狗占了主人窝,先将主人绞杀,而恶狗一时风头无两,难以收拾了。我需早做打算。”他想到此处,起身下床,立于桌边,展开素娟,写上小楷:“明日散千金,收拢苏宜君边境军散兵,内为探子,外作攻兵,于月底围拢苏家军各部暗桩。”将那素娟一卷,拢入竹筒,粘在信鸽腿上,轻轻一拍,那鸽子像万年有灵似的,直飞出小轩窗外去,是去找黄柳源了。
顾江雪靠近半扇开阖的窗,月夜重中,向丰都街巷望下去,一片沉寂,十足宵禁的成效,或许也是传闻中妖怪太毒。“如果我此际翻窗跳下去,夜半之时,莫非必定命丧妖怪之口?那我的一生,后人将作何评断呢?一个落难贵族还是丧家之犬?人若是一口气活得久些,一生所为就瞬息万变,连着后世对他的论断都将改头换面了。”顾江雪难得忧愁,思绪飘到了断崖前立刻掉头转圜,心里自骂一句“庸人自扰,愁思误人”,就如他长成的二十多年间每次一样,他掐死了刚发芽的柔软心绪,只因这玩意儿没什么用。
却听身后一声娇嗔:顾公子,夜半风凉,你就留奴家一人守空床么?”顾江雪面色不变,转身向塌上走回去,一边悠悠道:“你相好的也不少,众人瞩目的丰都花魁,何必单要缠我不放?前半夜折腾完了还不走,等我送客?”他语带不耐烦:“或者算是你的把戏,让人以为你偏爱缠人,才好对你念念不忘。”
丰都花魁从满床塌散衣中撑起上半身,香肩半露,端的好颜色,呵然一笑道:“狠心人,负心汉,不过你本事够好,气度不凡,你这种男人,我最喜欢,你让本姑娘舒坦了,那就什么都好说。我相好的多,偏都喜欢逢场作戏,说些狗屁甜言蜜语,只你不同,从不多说废话。”
顾江雪坐上床塌,与佳人靠近一处,一把搂住她腰肌,肩膀,深吸一口气道:“既然我让你舒坦,转过头去,你和都察院那个戴面具、死样活气的掌使亲近时,我让你探听的消息,就哄骗得来,回报与我。” 那女子腰肢柔软,此刻更似没了骨头,左摇右摆,嘻嘻哈哈,不能独自作主,瘫软靠在顾江雪身上,柔声却问:“总要我问这个男人消息,又问那一个的,你到底把我当作什么?”
顾江雪嘲讽一笑:“当作什么?当你是自己送上门的。” 那女子装作怒气娇嗔道:“我送上门?送上门你就侍奉得尽心尽力了?我看你很喜欢。”顾江雪一边亲吻她脸颊,一边说:“你此言差矣,送上门的我自然照单全收,老子又不要装什么圣人。至于喜不喜欢,送上门的我都不喜欢。别说是你,不久前伊努有位尊贵纯美的女子,老子害苦了她,亏欠于她,至她下落不明。心里不免偶有触动,但很快抛之脑后,因她也多有主动之意,羞羞答答地上前示好。“
那佳人和顾江雪气息相混,都在一处,奇声问道:“这岂非犯贱?你不喜欢稀罕你的,偏要得你抓不住的,是不是?”
“你懂什么,池塘一眼见底,到底不如深渊巨海波澜壮阔,要是她轻易对我死心塌地,不需我狩猎追逐,那太也没趣,又谈何喜欢。”顾江雪一边吻那女子,一边疏懒道:“我偏偏喜欢桀骜不驯,张牙舞爪的。”
那女子渐渐沉溺,却嘀咕道:“那是你不懂女子了,若是那种桀骜不驯的性格,你要她为你倾伏,恐怕难得很了,只有柔情顺意,体贴可爱的男子才是她们所怜惜的良配。”
顾江雪却在温柔乡里冷酷哼出一声:“却也无妨,将她锁起来也好,困在笼中也罢;属于我的,就算残破废缺,也要牢牢留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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