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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丰都异闻(七) 他凯旋入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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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叶子闻言沉默半响,终于问:“怎么此人,没有亲人么?要你勉为其难,一年之后才将他收殓?”
任小汤咬了半天百乐门主令,看透这玩意是铁非金,将之还给苏叶子,不作答却先感概道:“苏护法,咱们同是百乐门人,此事须不能到处去说。要外人看来,以为我们毫无干系才最妙。要说小爷能当这个判官多有依仗黄相爷提点,但你的主公顾门主更厉害,不仅在江湖上使人闻风丧胆;远在草堂,却能渗遍朝堂,黄相爷也尊他几分!须得给我引荐一番。。”
苏叶子瞅一眼任小汤,心道:“黄柳源不得不尊他。恐怕他得来相位正由顾江雪背后操控,一手扶持的;姓顾的来历为前王之子;而任家获罪于前王之事,其中曲折,人莫能辨。百乐门反常地将你收归己用,恐怕顾江雪不一定是要帮你,说不准是要害你。”
李宋宋颂挑眉凑上前来:“我们又不是傻。和你熟悉、同为一门是甚么了不起的事么,哪至于到处去说。。。你说你摆个硕大的棺材到底成什么事,横挡在刑部门口,乃至进不去大门?”
任小汤闻言左右张望,终于道:“这人是我爹一位忘年之交。当任汤名满天下时,伊努屡犯我丰朝边境,我们水兵弱势,于丰都江入海口与伊努屡败屡战。此人听说后,虽为处士,并无官职,一连上书前王丰无邪三封治疏,抒发他退敌理念,更愿身先士卒,领水兵和伊努一战。他一介草民,性子张狂,前王和相爷自然全不搭理。”
苏叶子奇道:“你直呼你爹名字任汤?你也算个奇人。。此人一腔热血,只你爹前去搭理了?”
任小汤摇头:“非也,此人四处宣说去十八蛮取一本什么制船秘策,却无人信他;他游说达官贵人,欲得一官身,却不得青眼,终于郁郁寡欢;有一天到我家门口要酒喝,吵嚷不休,打了看护,被我爹抓进院来,居然意气相投,留在任宅喝了月余的老酒。”
李宋宋颂道:“原来是酒友,令堂是否举荐此人做官啦。虽不知他从何知的制船秘策,但他的思路是大差不离的,颇有见地。”
任小汤嘲讽一笑:“我当年还小,见这老哥平素郁郁寡欢,恐怕有事求而不得,喝酒后却豪气万丈,浑然不似一人。我爹任汤不久后卷入朝中权力更替的变故,无暇顾及他。有一天早上醒来,我就再没在宅中见到他了。他来时吵嚷热闹,走的却悄无声息。这人生平不曾入朝,乃因酒后嘴利之故,为丰都文人不喜,他师从苏宜君之父苏湘,苏湘活着时文治武功杰出,但平素反对和十八蛮有丝毫关联;因而此人一提要去十八蛮取得水军和制船的技术;便被其师苏湘所抛弃;更给他下个评语:胸无城府,汲汲功名。苏湘一口气活到了九十八。他死后,顾江雪在半年前深入十八蛮夺取了制船秘策,已飞书丰都,着苏家军工匠去置办新船器。除却攻破伊努,陛下也要为此事嘉奖顾将军;但距离我认识的这位老哥提出原始设想,已过去了三十年,这三十年间,此人碌碌无为,没了青春却也平淡度日。”
李宋宋颂叹气道:“就这么蹉跎一生,历史进程走近他的初衷,却从始至终与他无关。”
“我知道这个人,他叫刘遇,是不是?他四处游说却没下文,最终销声匿迹;刘遇离开是非多年后,人们茶余还拿他打趣,说给当年像我这般的小娃娃听。”苏叶子突然出声道:“这样一个人,居然是隐居在了丰都山?如今又死了无人收尸,该不会是命案罢。”
任小汤蹲下身,从靴子里拿出一片干肉铺,在苏叶子两人讶异的目光中,神色自若,一边吃一边说:“饿死爷了,我吃。刘遇一生未娶,亦无后代,落得个无人收殓也属合理。这不是命案,若是命案,我作为刑部底下判衙的大判官,岂能坐视不理。你两细看刘遇腐烂的脸,虽面目全非,居然透着莹莹蓝光,是也不是?”
李宋宋颂一番端详:“不错,诡异的幽蓝色,在人逝后也不灭。他的死和妖怪吃人案有甚么关系?”
“问题就在此处,”任小汤肉铺咽了一半,语带含混:“一年前,丰都山村民报他死于山腰时,我派人前去验尸,从头到脚,尸体都完好无缺,绝无外物伤害导致的伤口。突然暴毙,照理说只能是。。被毒杀。。取他血液,以古法验毒,却验不出。唯独尸体浑身肤色透出蓝光,一如被妖怪吸血吞髓的受害者们。”
“让我分辨一番,”李宋宋颂扳起手指头:“这个妖怪吃的人里头,一类是随身发出器乐等响动的人,一类是浑身肤色诡异发蓝的人;这两类人都有伤口而死;但刘遇的尸体却没有伤口,此为他特殊之处,照理说不该是被妖怪所害,但是他却浑身发蓝,死后亦然,想必和妖怪案有牵连;另外,吴门夜半之时,曾从妖怪口中夺取人命,救下的受害人亦是浑身发蓝,但却深神志不清,痴傻愚笨。概括起来,是这几条线索罢?”
“不错,哎,你这人看起来徒有其表,实际上记性倒还可以。。”任小汤点头道:“你是百乐门哪一位手下高足啊?”
李宋宋颂无语道:“我是护法苏叶子座下首徒。”
任小汤表示原来如此,又道:“这几条线索风马牛不相及,让人百思不解。是以妖怪作乱了整整一年,我就一年观测刘遇的尸体,不敢下葬。谁料他果真够孤独,没有朋友家人,更没人闹我去下葬他;他就安然躺在丰都山一整年。直到我实在看不下去,买了棺材准备最近下葬他。墓碑上的字我也写好啦:刘遇处士,刚正不融,生有挂恋,死无牵连。”
“古人说人最好这么活着:用舍行藏;顺势而为;爱而不取。”苏叶子听了一阵,皱眉道:“很是有道理的。但我看刘遇未必信奉这一套。他一生所求的,并未能遇见。他所求的,别人却是轻松就能做成的。他人所求的,却说不准是他生来就有的。有些事情,渐次成了执念,乃至不得不做。”她这句像是说给她自己听,又道:“假如他能接受由别人完成他一生所念——不论那是退敌还是得官身,就像是他自己做成的一样,或许还能好过些。恐怕他偏不接受,非要亲自求得所愿,那死亡和诡事便找上门了!”
任小汤听罢笑道:“苏护法说古人提倡的活法,那是圣人所为,我等凡人,难得免俗。不过么,本来刘遇下葬便事了,但近日,有两拨人打上我刑部官衙,说知道刘遇怎么死的!其中一拨人是丰都山脚下村民,每一户家中都有人失踪,官府将他们标记为被妖怪吞害。他们状告丰都城内一伙名为“永存道”的“道士团体”,那团体正四处招摇撞骗,说只要家中有人被妖怪捉走,交付银两,由他们作法,便可使妖怪梦中感应惧怕,将失踪的人还来;来我刑部举诉状的村民少则上缴数十两,多则上百两。。”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住留意苏叶子两人反应。
李宋宋颂不给面子,专门打个呵欠;只苏叶子问道:“这伙人几乎就是骗子,但已成气候,居然还组了个派别“永存道”?假如丰都民众全信了他们,而罔顾官府,那么城中不日即将大乱,坐视他们势力庞大,搜刮钱财,就是削弱王权。那另外一拨人呢?”
任小汤点头道:“另外一拨,你们决计猜不到!嘿嘿,居然是“永存道”团众大约七八人,上刑部判官衙门递诉状!”
“啊。。这。”苏叶子和李宋宋颂闻言面面相觑,因天底下骗子找上衙门的,实所罕见。李宋宋颂讥讽道:“这个永存道银两也收了,好处得了,说不准还有信众日日供奉,他们在因妖怪案失去亲人的村人心口上撒盐,坏事做尽至此,居然有脸找来官府,所谓何事?”
“哎,所谓何事,为的就是刘遇之死啊!他们说刘遇是这些村人因交银两后未得回音所杀。”任小汤苦笑:“刘遇多年隐匿,居然是永存道教主。如今他死了,底下的人四顾茫然,才出此下策,正乃贼人亲上官府,为教主之死喊冤来啦!”
苏叶子闻言再不留恋,大步跨过棺材,站定在刑部大门之前,将手掌覆在铁门上,门未合上,只消她用劲一推,便进入新的内里,她转头有此一问:“任大人,你之所以畏难不进,是因难以断案中是非,今日你验明我等身份,我就是要来帮你一同办案的。对了,你那刑部藏卷库也得借我浏览一番。”她的末句是她跟在顾江雪身边数年心心念念的目标,往日目标素来沉重,今日目标将成,落下一句时反而是轻飘飘的,不经意的。她说罢手上使力推门,跨了进去。
“哎!这两拨人就在府衙内争论,击打不休,真是烦煞人也!”任小汤嘀咕着入门内,影子尾巴上跟着个李宋宋颂。
苏叶子一进门就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这里一切和爹爹徐江执任时变得太多。高高的梁上却不知被谁用木雕塑出一神佛鬼面相,半面泣鬼,半面圣佛。厅堂两旁拓得幽深,令观者入内即肃然静穆。她四顾茫然间,只听一句精粹被高声骂出:“去你的,还钱!”又补充道:“我哥没回来,肯定死得透透的了,还钱!”她转头一瞧,却见十几名粗布衣服的丰都山村民,正在厅左朝暗处喋喋谩骂,甚么“我的儿啊!”甚么“我三姥爷的大奶奶的小孙子哎,死的好惨!”呼号不休,他们拿出篮子中菜叶子和猪粪胡乱扔去。任小汤忙不迭上去阻止,刑部吏拿着官棍也冲上前去,却打不开大爷大妈。
另一边暗处,被菜叶大粪攻击的六七个人慢腾腾从暗处移出,看去身体都不结实,神思不属的样子。李宋宋颂道:“小叶子,瞧他们脸色!”苏叶子定睛一瞧,这六七人居然面泛蓝光,一种极其异样的肤色贴在他们的骨肉上,令人悚然。当先一人目光呆滞,口齿含糊,却勉力道:“我们教主神功将成,那妖怪是他骑宠,供他驱使,他收了钱,自然会下令妖怪放了你们亲人,岂有还钱的道理?如今教主却死了,我们不知何去何从,神水再没得喝,神功也没得练,永存不灭的神仙道哪里去修啊!官老爷做主,把这些村人——杀人凶手捉拿归案!”
这下连刑部吏都不敢上前分说,因为此永存道教派众人模样,实在,人不像人,鬼么,也还未成。任小汤对此局面唉声叹气,汗水涔涔,口中嘀咕:“一边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村民,一边是神神叨叨的疯子,甚么神水神功呀!”,苏叶子却默默走近,一拍他肩膀,从兜里掏出红绳,递于他手中道:“诺,相隔千里外伊努带来的纪念品,有人托我给你。别太恼。你的亲人想必不愿见到你如此烦扰。”任小汤闻言愣住,低头对那红绳看了又看道:“啊。是他。我二哥任廖么。。他还活着呀。其实我。。以前的他,我不太记得了。”
此日丰都城举城而庆。顾江雪骑在最高大煞亮的马上,走在队伍的前头,目光四下里扫去,他在鲜花喝热烈的万众瞩目下,究竟在找谁呢?过了今日,他将名满丰都;“这些年步步为营,执掌百乐门,获利颇丰,如今利上添名,假如我真是区区黄相府上家奴出身,岂不是生活美满,人生最快意的追求都达成了?可惜我不是。”顾江雪心道:“不,即使我是区区家奴出身,到此情状,也不会满足,人的贪欲本来就是愈满足而愈膨胀的。”他带着队伍去向丰都王丰无瑕的王座,余光瞥见民众对左清尧等俘虏吐口水,而任廖却不挡不躲,一路随在囚车旁。
顾江雪想: “多情害人不浅,任廖年少之时一定深得长辈关爱。老子却不稀罕。”他这么思量,却不住眼神瞥向丰都各部朝贺的官吏们。直到。。。直到他看到了她——苏叶子。对顾江雪来说,她永远是十八岁时脆弱倔强的小姑娘,即使她身边笔直站着另一个男人。那个鬼灵附体的家伙回来她身边,两个人站得亲密无间,十足匹配,简直令人心生恨意。顾江雪不去看跳来跳去,跃跃欲试,向他招呼的任小汤,偏偏要把眼神在苏叶子发丝上烧出一个洞来。终于她看了过来。两人遥遥对视间,她却淡淡一笑,好像过了一个多年的坎,又像热烈的一见钟情的情人多年后见面早已冷却,她别开了目光,波澜不惊。顾江雪整个欢庆中都在想她别开的那一眼。直到他上了丰都城门的台阶,跪倒在宿仇丰无暇身前,跪倒在一个极陌生的亲戚身前,听丰都王丰无暇道:“顾江雪才德过人,抬头,圣人要封赏你。” 顾江雪便抬起头来,目见圣上以白布遮面,春日之下手带布套,而布帘后的那个仇敌,丰都王,一点儿也没有认出他这个亲戚来,更丝毫不对顾江雪这个名字和顾雪如此之像,有所反应。
“总归不太对劲。”顾江雪暗自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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