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隐事录》青盎

47、异乡憾离（十四） 苏叶子

　　苏叶子逡巡来回，早就走到她那一位小伙伴庆泠公主的帐口，停了一小会儿便不再犹豫；她又拐了七八个弯，远远绕过摩罗王囚困女人们的牢笼，张望一番；此后足足走了一整个白天，入夜之时，取道左军营帐，打昏小小一枚勤务兵，换了左军骑兵装束，就此大摇大摆，众目睽睽下深入左清尧的亲兵营帐。
　　“左清尧治军的水准，比起顾江雪，难望其项背。”苏叶子心里感叹，眼睛挑着篝火映在营帐上的影子，找她的老熟人。
　　找到了！她毫不顾忌，掀开咖棕色的帐门，窜了进去。里头那人正在独酌，口头叹息伤春悲秋，冷不防被她吓了一跳。
　　“子夜粟，你可真是。。左军亲兵营你也闯？我喊一声，登时来人给你刺成个烂泥，回头发配给沙无悔，还要大王治他个管教不力之罪。”正是廖林奎却。
　　“那你就赶紧闭嘴不言，我是来为你我共作筹谋。”苏叶子语气轻柔，词句却毫不客气，顺手坐下，拿起牛腿吃肉吃得狼吞虎咽：“我且问你，创射节上，你和明明顾江雪对上眼了，怎么不见你过后与他联络，为凯旋回丰都铺路？”
　　廖林奎却一个劲摇头，长吁短叹：“什么叫老子和他对上眼了？只不过互相知会了一声身份罢了。”顿了顿，犹豫一番，终于说道：“我是想要为任家争取这功名的，不过。。不过我还没想明白。”
　　苏叶子第一次从廖林奎却浪荡不羁的气质中，感到他的一丝迟疑为难，心道前辈转了性？当下放了吃食，试图“循循善诱”：“你说说你不明白什么？你上次说的消息——左清尧估不肯发军去十八蛮，这消息我没知会顾江雪，因这一桩须得由你和我来解决。解决的好处么，就是你将以身替左清尧，作为左军大将，随着伊努王军进攻十八蛮。如此一来，顾江雪的筹谋中不得不倚赖于你，他和你里应外合，丰都军队攻进伊努致使其败亡之日，就是你为任家讨来门楣之时。你之功用，这下子叫谁也不容置疑！”
　　谁知她话音刚落，廖林奎却语调迫切，神色稍显慌张：“我以身替之，率左军和沙无悔里应外合，那被替左清尧呢，他去了哪儿？”
　　苏叶子被他大嗓子喊得略懵，一字一句问：“左清尧是我们之敌人，是你功劳簿上的踏脚石，这桩计谋谋的就是他，你又何须紧张？”
　　这一问之下，毫无回音。
　　火光灼灼，烧着柴枝，劈劈啪啪，帐内却扫过一片冷肃之意。
　　过了一会，廖林奎却像下定什么决心，开口嗓音略沙哑：“我不怀疑你出的筹谋，你毕竟是我讨厌的人。”又道：“我听说你和庆泠公主早在草市上相熟，引为知交，丰都若击败伊努，她立刻家破流亡，从云端上跌下泥尘底，你对此有什么打算？”
　　他不回答和左清尧相关的问题，反而向苏叶子抛出一个关于小阿妹——摩庆泠的问句，使得苏叶子不住地注视他的表情，想搞明白个中深意。很快，她大概看了出来。
　　廖林奎却。。他或许被左清尧救起，信任，以至于他并不忍心痛下狠手。
　　苏叶子沉声便答：“我不助纣为虐，但也无能为力。或许我。。我会劝她一次，只有一次。又或许我连见也不会再见她。顾江雪的筹谋，丰都的进攻，你十年的探子生涯——答案揭晓时分，不是我的人头作为细作的残体，落下在绿色草原上；就是她的泪珠哭断前半生的荣华。如果是你，你选哪一种？丰都三山连都，比起伊努原野青青，你又选哪一种？”
　　廖林奎却听罢这一番说辞，长叹一声道：“我明白了。你便说说怎么让我以身代之吧。但是左清尧被夺兵后，我要暗中将他押送丰都，不论在伊努还是丰都，不论受审还是履罪，他都要在我身边，姓顾的若差人押送他，绝不可辱没他，还需以礼待之。”
　　苏叶子冲他点点头，算是应承下来，心道廖林奎却，这人对左清尧倒是有情有义。他的个性和顾江雪两般两样，却有一点儿像李宋宋颂。不，如是李宋宋颂，一开始就不会和知道身份为敌之人，“互叙衷肠”了。。
　　苏叶子想到此处，对廖林奎却道：“你找几个对军中事务一概不知的混混过来，须得是你平日里喝花酒，草市上逛闲铺时见过最贪心又没见识的无赖才行。”
　　廖林奎却尚沉浸在无端忧伤中，闻言奇道：“我认识的不少，关系尚好的酒肉之友有两个，不过他两个成日里游手好闲，想要的太多，懂的却少，要叫他们来做甚。”
　　苏叶子双手往脑后扎结实了头发，绑的严实，活脱脱一个清丽少年，直言道：“你尽管叫他们来，我们出得帐去，去左军营帐门口盘算。”
　　廖林奎却于是喊出了传讯兵，左军帐下，星夜草市——寻混混。等苏叶子和他走到左清尧亲兵帐门口一狭长细道中，两个驰名草原的无赖已然蹲候多时。
　　他两个一见廖林奎却，情绪高涨，其中一个胖子喝得醺醺然，左摇右晃：“廖林老大，这么晚喊哥几个来，有什么把戏一起耍一耍？”另外一个略瘦则畏头畏尾，瑟缩着嘿笑不止。
　　廖林奎却难得尴尬，此刻瞥了苏叶子一眼，居然不知如何开口，只咳嗽一声，脸色红晕，颇为羞惭。
　　苏叶子毫不见外，拱手道：“两位老哥既然是廖林大哥的朋友，自然也是小人的好哥哥们。今日喊哥哥们来，乃是我廖林大哥得了好处，一刻也不愿停歇，只想多与草市上一起胡作非为的朋友们分享天大的喜事。不知道两位朋友平日里都喜欢耍些什么？也好让小人将这好处按需分配。”他讲到胡作非为，朝那两人眨巴眼睛，一幅狐朋狗友的滑稽之态，引得两人哄笑不止。
　　那胖子率先开口道：“涂老三喜欢的不多，要的却不少。每年草市碰上花娘子跳大舞，真叫人移不开眼睛。那一个个的都别有风味，恨不能都收入囊中！”
　　苏叶子立时鼓掌，笑道：那便好办，廖林大哥得的好处多的就是女人。又转头瞧瞧畏畏缩缩的瘦子，问道：“这位哥哥如何称呼，平日里耍些什么？”
　　那瘦子缩缩脖子，细声道：“我叫崔一忘，平素无嗜好，横行为偏财。”
　　苏叶子听罢重重嗯了一声道：“那你们听好啦。我廖林大哥的将军，即这整个左军的将领左清尧，最近领得摩罗大王的一个专为消遣的要活——即是专找些陌生男子，在夜沉时分，偷摸入摩罗王女眷大帐，不仅要对诸位宠姬妃子强行施以不尊之礼，还可顺手牵羊，将她们身上帐内每一件在伊努少见的锦锻金器，都悄然据为己有！摩罗王就在咫尺外观礼！要知道，人为王者，总有些不足外道的癖好。”她这一番话如石破天惊，震得两位混混哑口无言。就在涂老三和崔一忘将信将疑间，苏叶子踢了廖林奎却一脚道：“我是给廖林大哥放哨的，咱们廖林大哥早就享受过美人香，见识过富贵乡啦，这事儿办成了大王还有赏！” 廖林奎却挨了一脚，只得点头，看她接下去如何自圆其说。
　　只见苏叶子从兜里掏出一个哨子，白色木质，削得瘦尖，廖林奎却一见之下，惊出声：“是左将军的。。”话还未落，苏叶子晃着哨子，塞到崔一忘手中道：“你们入夜翻进摩罗王圈禁女眷之帐，拿哨子为信物，只消轻轻一吹，早就在随侍在大帐外的王上亲随，即刻了知密意，迅疾禀告摩罗王，后半夜王之欢愉，便是入帐群内观赏你两个嬉闹宠姬的戏码。王上既得其趣，你们的好处自然一分不少，金银财宝，取之不尽。这个哨子要紧着拿好，乃是摩罗王贴身信物。” 崔一忘还在犹疑，胖子涂老三凑身上前，劈手夺去哨子，犹如见到祖辈复生般顶礼膜拜，珍惜地放入衣裳内襟。
　　他口中大笑，对崔一忘道：“老崔，王上真叫与民同乐，咱哥两也算是奉命施礼啦。哈哈！”崔一忘哆哆嗦嗦，却朝廖林奎却望去：“廖林副将，王上当真给左将军这么个任务？这么说来，你是去过了。究竟有什么宝贝，譬如稀有宝藏，可尽数收走？要都是些妇人随身之物，恐怕还不好转头出手。。”
　　廖林奎却听了苏叶子一通胡言乱语，哑然失笑，此刻强撑答道：“不错，我去过了。”这一句话施施然毁去他尚存不多的名节。他还未回答有些什么“宝藏”，苏叶子出声闯进对话，笃定道：“廖林大哥自然去过了，还去得数次，均使摩罗王看得尽兴而归，否则他年纪尚轻，副将之职，岂是左清尧将军一人可以定下？”
　　廖林奎却此刻百口莫辩，站在一边气极到无语凝噎；苏叶子却继续装作洋洋得意，对着崔一忘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崔大哥看中眼前宠姬们的随身细软，本没有错，但活如做好到王上心坎里，那入军提拔的好处，岂能没有你的份？有了军官的身份，伊努哪家牧农不遵循听令？届时什么宝物宝藏，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见崔一忘几乎已被说动，又添一句叵测诡谲之语：“两位哥哥，我和廖林大哥都是替左将军办事，左将军之所以深得大王信任，正乃专做大王私事的。须得知道，因这事不能见天光，千万要记得保密，动作也要快，这两天晚上就是吉时。两位哥哥乘风顺意，我们也好交差。”
　　崔一忘再不犹豫，和涂老三一起谢了又谢，选定了明晚三更，此刻循着苏叶子所指的方向去领左军的军服，欢欢喜喜揣着哨子去了。
　　等他们走得远了，廖林奎却侧身侧目，冷哼一声：“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把摩罗王说成个病态狂人，又污蔑左清尧升任左军将领的途径。”
　　苏叶子方才一顿手舞足蹈，此刻颇感畅快，直言道：“摩罗王圈禁的数名女子中，大多并非自愿，就此而言，他之病态根本无需赘述，多加一码，又怎么了？至于我和他们说左清尧靠私事而非军功升将领，乃是顺从他两个心意说话。就因为他们不相信堂堂正正，对实力正直嗤之以鼻，要对之劝慰，自然只能说些他们相信的偏门。其实我说的自不是事实，左将军是有功勋实力的。”
　　她一句夸奖说完，廖林奎却神色稍霁，随口道：“涂老三他们居然能信你的鬼话，可真是。。。”
　　苏叶子亦随口接道：“怎么不能，一件事要有千万分好处，切入了他们的热切渴望，只要有人替他们编织幻梦，除却风险，即使再荒谬的骗局，有时候都等不及别人相骗，他们自己也会骗自己去做的。你说是也不是？”
　　廖林奎却略一沉吟，问道：“你让他俩前去送死，随身携带左清尧的哨子，总不会只是想要毁坏左清尧名声？”
　　苏叶子蹲下身去，拂去栗子草做的鞋上几丝灰尘棉絮：“不，你会毁去摩罗王对左清尧的信任。明日你先行，独去王上帐内汇报左清尧早有异心，对摩罗王包藏祸心，对其帐中女眷暗中派人施行不轨之举，以期颠覆王上获取正统子嗣的筹谋。王上不信，你便请他夜间去女眷帐外观礼。听得哨声，诸人冲入其内，此刻崔一忘和涂老三见到王上，必定在宠姬身上演得更为起劲，你便可一柄飞刀灭了那两人的口。此夜之后，左清尧必定被拘，你再见机禀告王上左军不准备攻打十八蛮之事。王上一经核查，全左军更无出军准备，立刻做实了左清尧有二心的消息。你作为决意背叛主将，效忠王上的佳例，大有可能被列为临时左军将领，率军配合顾江雪——沙无悔出征十八蛮。”
　　廖林奎却直视站起身来的苏叶子，笑了一笑：“不怪顾江雪看重你，欢喜你。我看你和他可是如出一辙。看来这两天我得盯紧了。”
　　苏叶子背过身去道：“你错了。我和他一点儿也不一样。以后你会知道的。这事成后，我欲先回丰都，到时候见面，怎么称呼？”
　　廖林奎却道：“任公子。你呢？”
　　苏叶子道：“苏姑娘恭祝任公子光复门楣。”已经转身走出五米开外。
　　廖林奎却在她身后叹息：“苏姑娘，这几日我本要去汨罗神像里的庙宇，找一个庙祝，听一听心胸梳理的良言美句。现在去不成了，若是你要路过那里，就去里头替我看一看。问一问我这位老朋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