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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异乡憾离(十三) 苏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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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叶子听顾江雪说,他在朝中的线人乃是黄柳源,登时心头警铃大作,暗道:“这么巧!这姓黄的和我徐家覆灭一案关系错综复杂,不清不楚;顾江雪在丰都朝堂之上居然是他之一脉的?况且黄柳源可身居右相之位,众所知皆因当今圣上丰无暇鼎力提拔,顾江雪若是黄之下属,怎么反而在赤谷山上,对右相贵人丰无暇出言不逊呢?”她心思转了三四个弯,脑海里雷霆万钧,面上维持不动,淡淡旁敲侧击:“没想到公子还有黄右相这样大的靠山,怪不得计谋之中字字珠玑,施行之时又畅通无阻,小人过去真是有眼无珠了。”
顾江雪方才和她一时气息相循,暧昧非常,正自陶醉;忽如其来听她夸他有靠山——另外一个男人,倏然面露不愉:“鬼丫头,别成日里整些诓骗的道道,想知道什么直接便问,虽然我不一定会说。” 居然是一眼看穿了她恭维之中沾的刺探。
苏叶子心中,早已将黄柳源算作徐家被丰无暇猜忌的罪魁祸首之一,只是搞不明白,黄柳源结仇于徐家究竟所谓何事,又是联合什么人作了番手脚。此刻知晓顾江雪也牵连其中,估摸其所涉颇深,不好直言暴露来历目的,以免妨碍自身。她内心惴惴:“李宋宋颂曾说,在顾江雪身边要多加防备,我当时只作耳边风,不知怎么,居然对这姓顾的很是信任,假如他真的替黄柳源做事,或许专门做些见不得人的。。那我家的旧案,大可能与他相关!我是瞎了眼,才为仇敌效力。。”她脑海中一时两种声音对抗,其一在诘难自己或许被仇敌利用,其二又不由分说劝解道:“不是他,他这么年轻,和徐家从未交集,至少你年幼之时不曾见过他。这世上哪里有无故的恨犹如无故的爱?不是他,不要是他。。”
她在那边心思大乱,这边顾江雪却轻轻的吹了吹手边的短刃,连着掉落在地上的半段残刃一并收入衣袋,柔声道:“你看,我很珍惜你的。你我交换的定情之物,即便毁了,我也要牢牢留在身边,永远不让它离开。”
苏叶子正自陷入矛盾的思索,闻言冷不丁冒出一句:“什么定情之物,横竖是我舍弃的旧物,丢掉不要的罢了。你要娇柔作态,当作宝贝,那请自便。”
顾江雪秀丽眉眼一挑,很是惊讶:“娇。。娇柔作态?本来好端端,一下子又发起脾气。。你的个性阴晴不定,乖张怪癖,只得我纵容你,如别人这么朝我说话,死了十遍有余。”他看着她撒气,不觉厌烦,反而别有趣味,觉得她像个被自己抓回家的野猫,恃宠而骄,使得饲养之人颇有成就感;他偏偏不喜欢乖顺的,想着苏叶子最好永远都有这一种神气,这一片淘气。
苏叶子顺着他的话,装作赌气吃醋道:“我发脾气很正常呀。公子口口声声说心仪我,要我甘心情愿,与你两情相悦。实际上,却要另娶他人,和庆泠公主花前月下,共盟白头;世上哪有这样言行相悖的追求者?”
不料此言一出,顾江雪却啊的一声很惊讶:“你会为这个生气?不像你啊。如你为了这个,恕我此刻没法子,只能如此。方才一番解说,你当清楚我必须迎娶公主的原因。言行相悖的追求者,可多的去了,我并非其中之一。我对你尊重,所以不要你立刻答应我,而等大计成后,随我回丰都再答应我。”
苏叶子觉得好笑:“你怎知道我一定答应你?我现在答应你,就只能做你情人,是也不是?你让我回丰都答应你,以便给我名份,此类思想和所为,是不是也太过自信?但我要是怎么都不答应你呢?就好比,好比我问你的事,你无论如何也不一定说啊”
顾江雪嗯了一声,点点头:“好,那你想要问的是什么,且说来听听。”
苏叶子终于直抒胸臆,问道:“黄右相和你是何时开始共事的?为何是由他组编新的任家军,来伊努接应你?”
顾江雪听罢居然神色严肃起来:“你问这些,为了大计,我无法作答。”
苏叶子盯着他的眼睛瞧,一子一句道:“对你来说,大计当然在我之上。”
顾江雪眉头舒展,泰然自若,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坦然道:“不错,大计在所有人之上。”
苏叶子盯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心里一阵抽紧,脑海里却不断自问,顾江雪说他无法作答,几乎已然做实他和黄柳源有些见不得光的来往,这其中,徐家究竟是什么角色。。。
“如果他真是仇敌,我刺探出来趁其不备一刀砍掉,为何此际却万般郁结于心,更有难舍难分的嫉恨之情,我这是怎么了?”苏叶子觉察到被淹没而喘不过气的感受,好似在海边踏空礁石落入水中,却听见顾江雪试图温言宽慰:“小叶子,你要坚强,一个人淘气自然是可爱,但必须要成长,才能选择想要留在身边的人和物。我和黄柳源的筹谋当下不便和你透露,不代表将来不和你倾诉,一切都是事在人为的。” 这竟然是他第一次叫她小叶子。
苏叶子没从淹没感中回神,顿觉泪入眼眶后,生生熬住,朗声问道:“你要我向你证明自己,才能说明白你和右相计谋的其中弯绕?你不是喜欢我么?”
“我喜欢你不错,但那是一码归一码的。”顾江雪见苏叶子脸色不对劲,又连忙道:“现在不说因为时机未到,但我毕竟喜欢你,认可你,不久之后,你立下奇功,想必也是水到渠成;此际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苏叶子的心一片片碎裂成微尘却都飘不起来,沉得很低。
顾江雪随口道: “黄柳源不是我上头,而我却是他主子。”他神色自负,而苏叶子的心彻底被沉没了。
“那么最初构陷徐家的原委大有可能出自他的手笔——虽然他年少”,苏叶子怎么也不明白,“他什么身份,居然自命朝堂右相之主?如今他又能召集黄柳源管辖的任家新军,长驱直入伊努,其身世绝对不出丰都王族。顾江雪或许。。或许非他真名。他是什么人呢?”
她顿了片刻,知道他是何人已并非必要,但他一定是她的陌路人甚或仇敌!她须思量巧妙去分道扬镳,或者暗中测探他对徐家做过的诡计,再做定夺了。她听见自己强自镇定的声音问道:“好,你不说筹谋,不讲与黄右相、任家军千丝万缕的联络,那另有一桩事,我倒要问一问。”
苏叶子勉力下床,见顾江雪不阻拦也不搀扶,只注目跟随,她便快步靠近帐沿,掀起一角,透出门外暮色将至,右军欢腾,备炉火煮食的烟火之气;更远处有袅袅悠扬曲笛戏声唱和着,想见是从庆泠公主帐中透出——她已然搬得靠近伊努右军大帐。
苏叶子就着公主帐中飘出葫芦丝的寡漠之音,轻声问道:“伊努和丰都敌意盛大,她却是个无辜的好姑娘。就算不娶她,你未必不能成这几年的功业。既然你无意于她,何必害她,请公子高抬贵手吧!”
顾江雪率性一笑:“你我之事,与她何干。反之,我和她之事,也与你无关。小叶子什么时候变得喜欢多管闲事?就算我不娶她,她也会因丰都进攻伊努而家破流亡;她作为一个筹谋的注解,只是万全之策的双保险,千钧一发时的弹索机窍罢了。我娶她未必害她,我离弃她也未必是救她。你说是也不是?”
“好极,”苏叶子一股气冲头,心道原来他说的心悦我,喜欢我,就是这么个喜欢:“你和她的事我不问,那你和我又是怎么个事?”她这一句话问完,葫芦丝的音调陡然从寡淡落为优柔,一片缠绵,两厢伤情;她转头见顾江雪踏步近前,脑海里却飘出一幅画面:丰都江边,幼年小院欢闹后,在床铺上午歇时听到葫芦丝的曲调。
顾江雪靠得近了,掌心拍了拍她的左脸,声音温柔:“你是我莫逆之交,乃我心之所向。但现在要对你不起,看着我在汨罗神下与别人成亲。不过异乡婚俗,不得当真;将来回了丰都,我们总会在一起。”
苏叶子心道:“不,我们永远在不了一起了。你和庆泠公主成亲,却与她隔着血海深仇;就如我和你也大有可能仇深似海一样。” 口中却道:“好,那我自然要回丰都等你,但我欲顶峰相见,如我先行回去丰都——我和庆泠公主有私交,再做这任务恐露马脚;依我这几年的功劳,可否许我在丰都朝堂一席之地?”
床铺上飘着葫芦丝的调子很轻很扬,一点儿欢快一点儿愁思。小小叶子躲在夏日薄衾里感受竹席的凉意。娘亲的身子却很暖和,暖和里带的香味熟悉,融灭入了葫芦丝曲调的尾巴里,漏出一点儿让人上瘾的安全感。
顾江雪肃然注视着她,正色道:“你若要自行前去丰都,我有接应的人可许你一官半职。不过,这里有一桩破灭伊努的大事未成,你怎么能算是功成而返?”
苏叶子听明白了,也晓得他将个人私情和利益纠纷分得清晰,接口便道:“知道了。你说的,事在人为么。我若要有丰都朝堂一席之地,想必要有一功劳与你交换。公子等我两天,我去去便回,届时带来的消息,你且看看是不是足以相抵丰都之职。”
顾江雪却道:“因这是你选的路,最初我问你要不要做西护法,你说要学飞刀之术以自立。如今你若愿意做我的女人,被我所保护,就免去这许多操劳。但你说来说去,总不愿意?”
葫芦丝的乐声飘远到不可闻,小小叶子醒来找娘亲,回头一看,却见一片瓜果凑到了眼前,后头是娘亲笑眯眯的眼。
苏叶子果决不疑:“我不愿意在你羽翼之下。”
她揭开帐帘就欲先行离开,身后顾江雪并未踏步相拦,只沉声道:“身体上的事,还是要多休养。我让阿力着军医给你煮了鸡汤和马奶,回去喝一些罢。”
苏叶子已经背过身去,摆手向后表达谢意:“将来回朝,一切即见分晓,愿为公子驱使。”心里却道:“若搞明白原委,说不定得刀剑相向。”
但她心里今日落了一滴泪,在说:“顾江雪是个混蛋,但苏叶子喜欢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