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乌托邦（第一部）》风爱盼影

54、第五十三章 副本八开始

　　暖黄色的光退散时，林嘉发现自己坐在一间昏暗的办公室里。墙面是暗红色的旧砖，刷过一层石灰水又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粗粝质地。窗框是木质的，玻璃上用报纸糊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透进来凤城冬天灰白的天光。他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摞文件，纸张泛黄，右侧有一方墨砚和一支笔杆磨得发亮的毛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深灰色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但笔夹上刻的编号和他在之前副本中用过的不同。手环在袖口内侧亮了，屏幕上的字是一行接一行排列下来的：

　　"副本八：民国。身份：凤城特别市警察局档案科科长，日军司令部特约联络员。主线任务：在日军运输记录全部离境前，调取并保管南仓街三号货栈的铁壳船出入日志原件。死亡条件：本副本中玩家死亡不等于现实世界死亡。通关条件：至少一名玩家在副本进程中死亡。玩家任务独立，不可互相帮助，不可交换身份信息。"

　　窗外传来皮靴踩过青砖路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在建筑门口停住。一个穿深绿色军装的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肩上没有军衔标识，但制服剪裁贴身，领口处露出一截白色衬衣的边缘。他身后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兵。军官的目光落在林嘉身上，用带着日语口音的中文说了一句话："南仓街货栈昨夜有事故。军部需要您协助辨认一批文件的分类归属。请现在就去。"

　　林嘉站起来，把钢笔别好，跟着军官走出了办公室。街道上的气温比室内低很多，凤城冬天的风从河面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煤烟混合的气息。他走了一段路后拐入一条窄巷，两侧高墙的阴影压得很低。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穿便服的人。军官侧身让林嘉进入。

　　铁门后的空间是一间改建过的储物间，大约二十平米，无窗，天花板悬着一盏没有灯罩的白炽灯泡。靠墙放着一张木桌，桌上堆着几摞用麻绳捆好的文件卷和一本摊开的出入登记簿。桌子对面有一把硬木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双手被反绑在椅背横梁上，蒙眼的黑布还没有摘下。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短袄，布料在肘部和肩部有多处开裂，露出的皮肤上有深浅不一的旧痕。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额前，但他的下颌线——林嘉在进入这间房间的第一秒就辨认出了轮廓。峻初。

　　军官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出入登记簿，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一列时间戳说："昨夜十一点到今晨两点之间，南仓街货栈的铁壳船出入记录出现了空白段。登记簿上写明这两个小时船在码头卸货，但据我们的记录人员说，船在这段时间内曾驶离码头前往下游某处后返回。"他把登记簿转向林嘉，"您对货栈的出入文书格式最熟悉。请核对这本登记簿上的笔迹是否为同一人所写，或者是否存在替换页。"

　　林嘉走到桌前。他的位置正好在峻初对面约三步的距离，灯光从上方斜照下来，在峻初的肩部投出一道窄影。他翻开登记簿，用指尖按住纸面边缘逐页翻过。纸张的纤维厚度在拇指按压时反馈一致，没有明显的替换痕迹，但他在翻到空白段时间戳前后两页时，注意到页码的间隔有一处偏移——正常装订的册页在翻页时两页之间的间距是均匀的，但这处偏移导致两页之间的骑缝线出现了断点。有人将那两页取出重装过，但没有更换纸张本身，所以纸面的纤维触感仍然一致。

　　"登记簿纸张未更换。"林嘉说，声音平稳，语速中等，符合档案科人员的职业语调，"但装订线存在断点。有两页曾被取出后重新缝入，时间戳内容可能被改动过。原页残留的针脚压痕与现状不符。"

　　军官接过登记簿眯眼看了看骑缝线处，点了下头。他转向旁边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助手说了一句日语短句，后者快速离开了房间。军官又转头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峻初，然后对林嘉说了一句话："军部正在追查昨夜铁壳船空白时段内驶离的方向。有目击者称看到货栈一名记录员在船离港期间在码头附近逗留。"他朝峻初的方向略抬了一下下巴，"就是这个人。"

　　林嘉把钢笔从胸袋取出，翻开自己的工作记录本，用均匀的语调问了一句："记录员姓名？"

　　军官报了一个名字。林嘉把它写下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写完那行字之后继续站在桌前，把登记簿放回原处，将钢笔收好。但他的身体微侧了一个角度，这个角度让他的肩膀处于军官视线和峻初之间的位置，遮挡了部分光线在峻初面部投下的直射角度。峻初的眼睛被蒙着，但他的头在那一瞬间微微朝林嘉的方向偏转了一度，快得几乎不可察觉。

　　军官开始翻桌上的文件卷，注意力从登记簿转向了一叠信函。林嘉继续站在桌边等着。门外传来一阵新的脚步声——比之前更重、更有力，皮靴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带着一种被重复训练过的节奏感。门被推开，一个穿深绿色军装、肩章上带有正式军官标识的人走了进来。那人的制服裁剪合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剪得很短，露出清晰的眉骨轮廓和下颌线。他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向他让开了半步。沈耀。他在副本里的身份是日军军部的中尉，直接负责南仓街货栈区域的安全审查。

　　沈耀进门之后没有看林嘉。他的视线落在峻初身上，很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扫了一眼桌上的登记簿和文件卷。"空白段的核实结果出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语调带着一种压下来的力量感，"有人目击到铁壳船在空白段内驶入下游一处废弃的临河仓库，停留约二十五分钟后返回。那处仓库的租赁登记姓名和本档案科某次签收文件上的记录员署名一致。"

　　空气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凝住了。林嘉注意到峻初的肩膀在被提到"记录员署名"那几个字时有一丝极微小的收紧，然后恢复了原来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