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乌托邦（第一部）》风爱盼影

41、第四十章 副本六开始

　　他的脚底感觉到了不一样的地面——更凉，带着缝隙，像是多年的旧瓷砖被反复擦洗后留下的细微凹凸。

　　"副本六：精神病院。身份分配中……"

　　林嘉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条长走廊。灯光是冷白色的，从头顶的灯管里倾泻下来，把两侧的门牌照得格外清晰。尽头有一扇铁栅栏门，门后的光线更暗。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工牌——白底蓝字，印着：

　　"凤城安宁精神卫生中心。住院部主任。林。"

　　手环亮了。新任务的字跳了出来，和前面几场的格式一致。但林嘉读完前两行的时候，他的脚步在走廊冰冷的地面上停了一瞬。

　　林嘉站在走廊里把任务读完了。手环上的字一行一行排下来，比前几个副本的任务说明更具体，行距也更密。

　　"副本六：精神病院。身份：凤城安宁精神卫生中心住院部主任。主线任务：在院内专项检查组进驻前，完成三份封存病历的重新归档工作。三份病历编号分别为A-07、B-12、C-04，对应三位前院患者的全部住院资料。归档标准：按照现行病历管理规范补充缺失项目，确保检查组调阅时无人提出质疑。保密任务：在重新归档过程中保留三份病历的原版本件，包括被圈划、标注、涂改的每一页原始状态记录，以独立方式存留。失败条件：任何一份归档病历被检查组认定为'异常'，判定死亡。"

　　走廊尽头的铁栅栏门后面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被门挡住了。林嘉把目光从手环上移开，沿着走廊往前走。两侧的病房门大多数是关着的，门上嵌着一小块方形观察窗，窗口封着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有一间门半敞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沙沙声和一个人含混的自言自语，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什么人聊天又像是在念报纸。

　　他经过那扇半敞的门时偏头看了一眼。房间里靠窗坐着一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门口，头发剪得很短，后脑勺上有一道白色的旧疤。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某种不规则的节奏，收音机里放着一个夜间谈话节目，主持人正在读听众来信。

　　林嘉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走到走廊尽头，铁栅栏门旁边有一道刷卡门禁，他用自己的工牌刷了一下，绿灯亮了，门弹开。走进去之后左手边第一间是医生办公室，门牌上写着"住院部主任办公室"。他推门进去，里面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面嵌墙的文件柜，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和几本落灰的厚册子。

　　他拉开文件柜最下面一层，里面躺着三个牛皮纸档案盒。盒脊上分别用黑色记号笔写着"A-07""B-12""C-04"。他抽出第一个盒子打开，里面大约有二十多页纸，大部分是住院登记表和病程记录，纸张边缘卷曲发黄，有些页面上有圆珠笔划掉的痕迹，有些段落被黑色马克笔涂抹覆盖。在病程记录的最后几页，他看到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被反复擦写过，最后一版留下的字迹是："患者自述入院前曾向社区反映某事件，被认为有妄念。入院后情绪稳定，言语逻辑清晰，与人交流无障碍。"

　　下面有一段钢笔字的补充，笔迹和正文不同，更潦草："该患者住院期间从未出现任何需要约束或隔离的行为。建议重新评估诊断。"

　　他翻到下一页。最后一页病程记录的日期是该患者的出院日。出院诊断栏填写的内容被涂改液覆盖了大部分，只有最底层的油墨印痕隐约透出几个字的轮廓。林嘉把纸页对着办公桌上的台灯光仔细看——透光之下，涂改液下面的原始字迹浮现出来："诊断：非精神类疾病。建议：转回社区健康管理。"

　　有人把一位精神状态正常的人关进了精神病院。然后把出院诊断改成了精神疾病类别的标准术语。整份病历里所有提及"不需要住院"的记录都被人做了手脚，而这份被修改过的档案即将在下周呈送给专项检查组。

　　林嘉把那个档案盒合上放回柜子。手环上的进度条还是空的。他需要处理三份类似的病历，还要保留原版本件。但他刚才打开的A-07里面，那些被涂改和覆盖的原始信息需要他逐页拍照留存。而主线任务又要求他把这些页面的内容按照"规范"重新补全——意味着他要在保留真相的同时，在检查组面前呈现一份看起来完全合规的档案。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林嘉把柜门关上，说了一声"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一名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身形偏瘦，圆框眼镜，头发有些长但收拾得整齐。他的胸牌上写着"凤城安宁精神卫生中心精神科主治医师程年"。林嘉看到他工牌上的名字时，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程年也没有，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门之后很自然地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

　　"林主任，下周检查组的调阅清单已经预通知了。行政部让我送一份纸质版给您确认。"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标准的同事交流，目光在文件柜的方向多停留了不到半秒。

　　林嘉接过文件夹翻开。调阅清单上列了十几项，中间几项用红笔圈出："A-07""B-12""C-04"——正是他那三份病历的编号。程年作为主治医师，能看到这个清单并不奇怪。但林嘉注意到他在文件夹里夹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B-12的患者还在住院。老病号。今年的最新病程记录在四楼护士站。"便签纸的边角折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标记。

　　林嘉把文件夹合上，对程年说："清单我收到了。归档材料我会在检查组来之前准备好，有需要补充的内容再联系你。"程年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头说了句："四楼护士站新来的实习生不太熟悉系统操作，病程录入可能会有延迟。林主任如果需要调阅最新记录，最好直接去护士站核实。"

　　"好。"

　　门关上了。林嘉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那张便签纸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收进白大褂内侧口袋。程年的任务线里有"提醒主任注意四楼的记录"这个动作——而程年的位置是主治医师，他可以合法地在工作对话中传递这类信息，不算"帮助"，只是日常的职责提醒。

　　林嘉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走了进去，按了四楼的按钮。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冷白色的灯光照在金属壁面上反射出一层暗淡的光。电梯到四楼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门滑开，走廊两侧的病房比楼下更安静，灯光更暗一些，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老旧纸张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