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乌托邦（第一部）》风爱盼影

25、第二十四章 上面的人

　　凤城第一医院住院部门口的柏油路上，一辆深灰色的城市越野车停在禁停区，发动机没熄。浩泽从驾驶座探出半张脸来，朝林嘉按了一下喇叭。林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后面已经挤了两个人——程年靠在左后座车窗边，衣服换了一件纯黑的短夹克，比医院里的记者身份更不扎眼；峻初坐在中间，相机包放在腿上，拉链拉开了一条缝。

　　"沈耀和宋屿呢？"林嘉回头问。

　　"沈耀在查金台镇民安街的产权信息。"峻初说，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卫星地图截图，"那地方在凤城最南端的城乡结合部，周边全是待拆迁的民房和荒地。民安街28号原来注册为一家小型玻璃加工厂，营业执照三年前就注销了，但电表还在走。宋屿正从法援中心往那边赶，源宸留在医院盯病房。"

　　"银车司机呢？"程年问。

　　"在县局审讯室。"林嘉说，"他对冷柜车和砖房的供述已经差不多了，但关于'老地方'的细节他咬死了不知道。吴副主任那张碎纸上的地址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先手。"

　　浩泽挂档加速。车子驶离医院，在午后凤城的车流里蛇形穿插了几段，上了通往南郊的快速路。

　　"我从物流园区跟到'老地方'了。"峻初调整了一下坐姿，相机屏幕转向众人，上面是一段刚录完的视频。取景框里，民安街28号的红砖厂房像一头蹲伏的动物，院墙外堆着生锈的铁架，大门虚掩，门口的地面上有新鲜的车轮印。"银车司机失联之后，那边的人肯定接到了消息。冷柜车截断已经让系统出现了裂口，他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最后一批'材料'转移走，然后撤点。我们到的时候如果人还在——"

　　"人大概率在。"林嘉说，"那张碎纸上的时间写的是'今晚'。现在是下午三点，他们应该还在打包和清理痕迹。"

　　快速路上的车流逐渐变疏，两侧的楼房从密集变成零落，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待开发的荒地和零星的自建房。民安街的路牌出现在前方岔路口时，浩泽提前减速，把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土路，绕过厂房正面，停在了一排废弃砖墙的背面。

　　"从这边走，翻墙过去是厂区的后门。"峻初已经背上相机，推开车门，"我拍证据。你们负责控制场面。"

　　"我先打头。"林嘉推门下车，绕过砖墙走到后门附近，侧耳听了一下院内的动静。有人的说话声从厂房里面传出来，隔着墙壁闷闷的，大概两三个人，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进行某项常规操作。院子里有一辆厢式货车，车厢门半开着，里面堆着一些银色保温箱，但数量和物流园区那批不同，少一些。

　　"一个周晓芸的量。"林嘉低声说。他翻过铁栅栏门，落在院子里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棉瓦，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厂房里的说话声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续上了。

　　林嘉贴着墙根挪到厂房的窗户下方。窗户玻璃灰蒙蒙的，从破了一角的缝隙能看到里面的大致格局——宽敞的车间被改造成了类似医疗操作间的布置。一张可升降的检查台摆在中央，旁边放着器械盘、吊瓶架和一排贴了标签的收纳盒。检查台上方有一盏手术灯，虽然现在没开，但插头挂在墙边随时能通电。角落里有一把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腕没有被绑，但神情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她的右腿裤管卷到了膝盖以上，脚踝处缠着纱布，纱布外围洇着一圈淡淡的血色。

　　二十四岁。报失踪第十二天。周晓芸。

　　林嘉收回目光，低声在通讯频道里说："人在里面，状态清醒，脚踝有包扎，能自行坐着。三个在场的，应该没有武装。后门进，我控制最近的，浩泽从侧面切过去挡检查台那边，峻初拍完证据之后辅助撤离周晓芸。程年守住通往前门的通道防止有人跑。"

　　"收到。"三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回过来的。

　　后门是一扇铁皮门，锁舌松垮。林嘉拧了一下把手，门就开了。他跨进门槛的一瞬间，厂房里两个男人同时转头看向他。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储物盒，正往架子上码放；另一个靠着墙在刷手机。两个人看到陌生人从后门进来都愣了一下，但没有立即反应——大概因为这间厂房长期无人造访，他们需要一点处理"意外"的时间。

　　林嘉没有给他们这段处理时间。他一步跨到了那个拿储物盒的男人面前，动作不重但足够果断地把他手腕别到后背，另一只手同时从他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整个过程七八秒。浩泽从侧面切进去，把检查台和折叠椅之间的通道卡住了，手臂展开挡在周晓芸外侧。峻初从林嘉身后滑进来，相机快门声连续响了五六下，厂房布局、器械细节、墙角堆着的标签收纳盒、储物盒里的内容全被收进了镜头。程年锁在了通往厂房前门的通道口，身体侧靠门框，姿态松散但目光精准地锁着第三个男人——那个刚才刷手机的，此刻正试图往窗边挪。

　　"手机放下。"林嘉说。声音不高但清晰，"窗户外面没有退路。你跳下去是两米高的落差加一片碎玻璃堆，不划算。"

　　第三个男人的手停在窗沿上，犹豫了一下，缩回来了。他慢慢蹲了下来，双手放在后脑勺上。

　　"周晓芸？"峻初走到折叠椅边。他的声音刻意放平了，像在任何战区的安全屋里对一个受惊的平民说话一样，没有压迫性，只有确认，"我们能把你带走。你走得了吗？"

　　周晓芸的嘴唇动了动。她看着峻初，又看了看浩泽，视线穿过厂房落在林嘉的侧影上。她的眼睛很干，像是已经流不出眼泪了，但瞳孔里的光从涣散收拢成了一个焦点。"走得了。"她说，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没有伤到骨头。就是脚踝那边缝了几针，我能走，慢一点。"

　　峻初蹲下来和她平视："我们现在带你出去。你不认识我们，这些后面会解释。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站起来，把手给我，我们走出去。后面的车上会有人接应你。"

　　周晓芸慢慢站起来。她扶着椅子扶手站直的时候右腿微微颤了一下，但脚跟稳住了。她把那只缠着纱布的脚轻轻放在地面上试了试承重，然后朝峻初伸出了手。

　　峻初扶住她的手臂，没有搀得太紧，给她保留自己能控制的分寸感。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厂房后门走出去，浩泽在后面两步远跟着。

　　林嘉把三个人的手机和通讯设备全部收了，用约束带把拿储物盒的和刷手机的两个分别固定在了检查台的支撑腿上。第三个想往窗边跑的那个在约束带穿过他手腕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们截了一辆车还不够？至于把这整个点端了吗？我们就挣个劳务费，上面的人你们动不了。"

　　"上面的人叫什么？"林嘉问。

　　那人闭了嘴。

　　"蓝鲸医疗的实控人和新潮网的高管亲属是不是同一个人？你告诉他，冷柜车和银车司机的供述已经够查一个来回了。他名下穿的那几层壳，一层一层剥也用不了太久。"

　　那人的表情变了一瞬。就那么半秒的僵硬，林嘉看到了。

　　他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站起来朝前门方向走过去。程年从门框上直起身，用手机扫了一圈厂房里面的情况，然后跟在了林嘉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