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寒山不见君

13、第 13 章

　　凛王府，听竹轩。
　　这是王府东侧一处僻静的院落，遍植翠竹，清幽雅致。自江南归来后，萧玦便将十七安置于此，赐名“听竹轩”，取“听竹观心，归尘忘忧”之意。
　　夜深人静，竹影摇曳，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室内烛火通明，十七独坐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略显陈旧的竹哨。
　　这是儿时萧玦赠他的第一件礼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带回到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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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岁的小七跪在暗营的校场上，浑身是伤，训练时的一个失误，让他被教鞭抽得皮开肉绽。
　　“废物！”教官冷厉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连最基本的招式都学不会，不如早点死了干净！”
　　小七咬紧下唇，一声不吭。暗营的规矩就是这样，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他是这一批孩子中最瘦小的一个，常常受罚。
　　训练结束，孩子们各自散去。小七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角落的水缸，想喝口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是这一批中最强的孩子，二号。
　　“小废物，今天害我们全体受罚，很得意是不是？”二号一把将他推倒在地“给我打！”
　　几个孩子围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小七蜷缩着身子，默默承受。反抗只会招来更狠的毒打，这是他早就学会的道理。
　　就在他以为又要像往常一样被打个半死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住手。”
　　孩子们瞬间僵住，慌忙跪地“参见王爷！”
　　小七抬起头，看到一个华服少年站在不远处。那是凛王萧玦，年仅十二岁，却已是暗营的主人。
　　萧玦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小七身上“怎么回事？”
　　二号抢先道“回王爷，是他训练不用心，连累我们全体受罚，我们正在教训他...”
　　“本王问你了？”萧玦冷声打断。
　　二号吓得噤声。
　　萧玦走到小七面前，蹲下身“你说。”
　　小七挣扎着爬起来，跪好“是...是属下愚钝，连累大家受罚，该打。”
　　萧玦凝视着他肿胀的脸和身上的伤痕，眉头微蹙。突然，他伸手抬起小七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明明满是疼痛和委屈，却倔强地不肯流泪，像极了...从前的自己。
　　“你叫什么？”萧玦问。
　　“属下…小七。”
　　萧玦点点头，站起身，对众人道：“从现在起，小七由本王亲自教导。谁再敢动他，就是与本王作对。”
　　孩子们都惊呆了，连教官也露出诧异的神色。王爷亲自教导一个最弱的影卫？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萧玦不再多言，拉起他的手“跟我来。”
　　...
　　王爷的书房，对小七来说是个从未想象过的地方。书香墨香交织，与他熟悉的血腥汗臭截然不同。
　　“坐下。”萧玦指了指一旁的软榻。
　　小七局促地站着“属下...属下身上脏...”
　　萧玦不由分说地按他坐下，取出药箱，亲自为他处理伤口。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比暗营的粗鲁处理要好得多。
　　小七僵着身子，不敢动弹。王爷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着令人战栗的温度。
　　“为什么不敢还手？”萧玦突然问。
　　小七低着头“打不过...”
　　“打不过就不打？”萧玦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要是将来有人要杀本王，你也因为打不过就束手就擒？”
　　小七猛地抬头“不会！属下一定会誓死保护王爷！”
　　“那就学会反抗。”萧玦盯着他的眼睛“从明天起，我教你武功。但你要记住，我教的不是杀人的技巧，而是保护的能力。”
　　从那天起，小七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每天训练结束后，萧玦都会单独指导他武功，教他读书识字，甚至偶尔会给他讲朝堂上的事。
　　其他孩子再也不敢欺负他，看他的眼神多了敬畏，也多了疏远。
　　小七并不在意，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王爷身上。王爷是他的恩人，是他的主人，是他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
　　他学得比任何人都刻苦，进步神速。不过半年时间，他已经从最弱的孩子一跃成为这一批中的佼佼者。
　　萧玦对此很是满意，赏赐他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时是一本书，有时是一支笔，有时只是一块点心。
　　最珍贵的礼物，是在一个春日午后。萧玦将他带到王府的竹林，递给他一枚竹哨。
　　“这是本王亲手做的。”萧玦的语气依旧平淡“若有急事禀报，吹响它，本王就会知道。”
　　小七捧着那枚还带着清香的竹哨，如获至宝。那是他人生中第一件属于自己的礼物。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一年后，先帝病重，朝局动荡。年仅十三岁的萧玦被迫卷入权力斗争，再无暇顾及暗营中的小影卫。
　　他们的单独教导不得不中止，小七又回到了暗营的集体训练中，只是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
　　他依旧刻苦，武功日益精进，很快成为这一批中最出色的影卫。但他最期待的，还是偶尔能在巡逻时远远看到王爷的身影。
　　王爷长高了许多，面容更加冷峻，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疲惫。小七看着心疼，却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正式执行任务。
　　那是一个雨夜，他奉命护送一封密信。途中遭遇伏击，身受重伤，却硬是拼死杀出重围，将密信完好送达。
　　当他浑身是血地跪在萧玦面前复命时，萧玦的眼神复杂难辨。
　　“为何不惜性命？”萧玦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爷的任务...比属下的命重要。”小七回答得毫不犹豫。
　　萧玦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挥手让他退下。那夜，小七在暗营的隔间里发着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到一双熟悉的手为他处理伤口，动作比记忆中熟练了许多。
　　之后，他被正式任命为萧玦的贴身影卫，编号十七。
　　从此，形影不离。
　　...
　　“想什么呢？”温暖的气息拂过耳畔，将十七从回忆中唤醒。
　　萧玦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十七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竹哨举到他眼前“在想这个。”
　　萧玦接过竹哨，眼中闪过讶异“还留着？”
　　“王爷赐的第一件礼物，自然要好好保管。”十七轻声道。
　　萧玦把玩着竹哨，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那时看你总被欺负，又倔强得不肯服软，像极了从前在宫中的我。”
　　十七转过身，惊讶地看着他“王爷也曾...”
　　“皇室子弟间的明争暗斗，不比暗营轻松。”萧玦的语气平淡，眼中却带着一丝晦暗“只不过他们不用拳脚，用的是心机和手段。”
　　十七心中一疼，他从未想过，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也曾有过那样的经历。
　　“所以当时看到你，就想起从前的自己。”萧玦轻抚他的脸颊“想着至少...要护着你不再受欺负。”
　　十七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王爷一直护着我。”
　　从七岁那年起，就一直护着，即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即使在他误解的时候。
　　萧玦凝视着他，眼中情绪翻涌。突然，他拿起竹哨，轻轻吹响。
　　清越的哨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几分稚气，与王爷冷峻的形象格格不入。
　　十七忍不住笑了“王爷这是做什么？”
　　“试试还灵不灵。”萧玦一本正经地道“看来是灵的。”
　　十七失笑，眼中却泛起湿意。
　　萧玦放下竹哨，轻轻将他拥入怀中“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回忆过去了。若要想，就叫上本王一起想。”
　　十七靠在他怀中，听着熟悉的心跳声，只觉得无比安心。
　　“好。”他轻声应道，心中暖流涌动。抬起头，主动吻上萧玦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十年的羁绊，一年的离别，和余生相守的承诺。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王爷...”十七轻声唤道。
　　“嗯？”
　　“谢谢你。”谢谢当年的出手相护，谢谢十年来的悉心教导，谢谢一年来的不离不弃。
　　萧玦明白他未尽的话语，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还活着，谢谢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
　　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但十七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
　　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烛火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午后，两个孤独的灵魂初次相遇。
　　从此羁绊一生，再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