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寒山不见君

12、第 12 章

　　京城凛王府，西侧偏院。
　　春日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偏院平日里少有人至，却是前影卫们最常聚集的地方。
　　自从萧玦解散影卫编制，赐银归田后，大部分影卫选择了离开。但仍有一部分人无处可去，或者说，不愿离去。这些人被编入亲卫营，依旧住在王府中，只是不再隐藏在暗处，而是有了正式的身份和职责。
　　午后闲暇时分，几个前影卫聚在院中的石桌旁，喝茶闲聊。
　　“听说没有？前天王爷又带着顾先生入宫了。”影卫十一，如今是亲卫营的秦副统领，压低声音说道。
　　坐在他对面的影卫二十九，现在的林校尉，挑了挑眉“这有什么稀奇？这半年，顾先生不是经常随王爷出入宫廷吗？”
　　“这次不一样。”十一神秘兮兮地凑近些“听说在宴会上，兵部尚书想打听顾先生的来历，被王爷当场怼了回去。王爷说...”他模仿着萧玦冷峻的语气“'本王护着自己的人，天经地义'。”
　　几人闻言都露出惊讶的神色。虽然大家都知道王爷对十七格外不同，但如此公然维护，还是头一遭。
　　“王爷这是...彻底不避嫌了？”坐在角落的影卫五，现在的赵教头，若有所思地道。
　　十一耸耸肩“避什么嫌？现在朝中谁不知道，顾先生是王爷最信任的人。陛下都亲自赐剑了，还有谁敢说什么？”
　　一直沉默品茶的影卫三，如今的陈总管，缓缓开口“我倒觉得这样挺好。十七那孩子...吃了太多苦，总算熬出头了。”
　　院中一时寂静。众人都想起了一年前那段日子，那时王爷整个人都变了，冷得像块冰，让人不敢靠近。
　　“说起来，你们最近谁见过十七？”二十九突然问道“他好像很少来这边了。”
　　十一叹了口气“他现在是客卿身份，住在东院的听竹轩，自然不像从前那样方便与我们往来。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总觉得他变了些。”
　　“变了？”几人都看向他。
　　“说不上来。”十一摇摇头“好像更...安静了。虽然从前他也不爱说话，但现在是那种...仿佛心里装着很多事的感觉。”
　　陈总管沉吟道“经历那么多，怎么可能不变？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不易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众人抬头，都是一愣。
　　说曹操曹操到，十七站在门口，一身青衫，手中提着个食盒。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都在啊。”十七微微一笑，走进院中“正好，王爷赏了些江南来的点心，我一个人吃不完，拿来与大家分享。”
　　他的声音温和，举止从容，与从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影卫判若两人。
　　十一连忙起身让座“来得正好，我们正念叨你呢。”
　　十七在石凳上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精致的桂花糕和龙井茶酥，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王爷待你是真不错。”二十九拈起一块糕点，啧啧称赞“这可是江南最有名的师傅做的，寻常人想吃都吃不到。”
　　十七笑了笑，没有接话，但耳根微微泛红。
　　几人边吃边聊，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从王府的近况聊到朝中的趣闻，再到从前出任务的惊险经历。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暗营的日子，只是不再有上下尊卑之分。
　　“说起来，最惊险的还是北境那回。”十一灌了口茶，感慨道“王爷那段时间...简直可怕。”
　　十七的手微微一顿，笑容淡了些“让各位担心了。”
　　“担心倒是小事。”二十九拍拍他的肩，“你是没看到，王爷得知你坠崖后，直接带兵踏平了突厥王庭，那架势...啧啧，我跟着王爷这么多年，从没见他那么失控过。”
　　十七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这些事，萧玦从未与他细说过。
　　“其实...”他轻声道“我当时也没想到能活着回来。”
　　几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这是十七第一次主动提起那段经历。
　　“坠崖后，我被河水冲到一个偏僻村落，被猎户所救。”十七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伤得很重，昏迷了半个月才醒。后来又养了半年，才能下地行走。”
　　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抹苦笑“那时听说王爷安然无恙，朝中局势平稳，就觉得...没必要回去了。”
　　“傻孩子。”陈总管叹了口气“你可知道，王爷派了多少人找你？几乎把北境翻了个遍。”
　　十七怔了怔“王爷他...”
　　“何止是找。”十一接话道“你的断剑被找到后，王爷三天没出书房。后来还是陛下亲自来劝，才肯用膳休息。”
　　十七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萧玦赠他的同心佩，冰凉的触感让他心中一颤。
　　这些，萧玦从未告诉过他。每次问起那一年的事，萧玦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只说是“派了些人寻找”。
　　原来真相是如此...
　　“不过现在好了。”二十九笑着打破沉默“苦尽甘来，王爷待你如珠似宝，连陛下都认可了你的身份。咱们这些老兄弟看着，也为你高兴。”
　　十七抬起头，眼中带着感激“谢谢各位兄长一直以来的照顾。”
　　“说什么见外话。”十一拍拍他的肩“虽然现在身份不同了，但在我们心里，你永远都是十七。”
　　“不过说实话，”二十九突然凑近，压低声音“王爷私下里...是怎么称呼你的？还是叫十七吗？”
　　几人都好奇地看过来，这个问题他们憋了很久了，以王爷现在对十七的重视，应该不会还叫着编号吧？
　　十七的脸微微泛红，迟疑片刻，才轻声道“王爷他...叫我归尘。”
　　“归尘...”十一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顾归尘，这名字取得好，是王爷取的吗？”
　　“是陛下赐的。”十七道“不过王爷说，'归尘'二字正合他意。”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几人交换着眼神，心中都明白了什么。
　　归尘，归尘，归于红尘，归于凡尘。不再是见不得光的影卫，而是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人。
　　而这一切，都是王爷为他争取来的。
　　“其实...”十七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有时还会梦见从前的事。梦见暗营的训练，梦见执行任务，梦见...那个雪夜。”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醒来时，总以为一切都还没变，我还是那个编号十七的影卫。”
　　几人都沉默着。他们何尝不是如此？多年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即使现在有了自由身，有时半夜还是会惊醒，以为听到了集合的铃铛声。
　　“但每次这个时候。”十七继续道，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王爷总会第一时间发现，然后告诉我，都过去了，你现在是顾归尘，是本王的...”
　　他顿住了，似乎不好意思说下去。
　　“本王的什么？”十一促狭地追问。
　　十七的脸更红了，支吾着不肯说。
　　几人都笑起来，院中的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亲卫快步走进来，对十七行礼“顾先生，王爷找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十七起身，对众人歉意地笑笑“看来得先走一步了。”
　　“快去吧，别让王爷等急了。”陈总管慈祥地挥挥手。
　　十七点点头，快步离去。阳光照在他的背影上，那身青衫随风轻扬，不再是漆黑的夜行衣。
　　目送他远去，十一突然感慨道“说起来，咱们是不是该改口了？总不能一直叫十七吧？”
　　二十九挑眉“那叫什么？顾先生？太生分了。归尘？好像又太亲密了些。”
　　陈总管慢悠悠地品了口茶“何必纠结称呼？不管叫什么，他不还是那个十七吗？”
　　几人都笑了，是啊，不管身份如何变化，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就像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就像王爷对十七的心意，就像十七那双始终清澈坚定的眼睛。
　　“不过话说回来。”十一突然压低声音“你们觉得，王爷和十七...到底到哪一步了？”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就不是我们该打听的了。”陈总管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吧，当值的时间到了。”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偏院中的人渐渐散去，只余石桌上空了的食盒，和空气中淡淡的茶香。
　　东院书房内，萧玦正在批阅公文，见十七进来，他放下笔，唇角自然扬起“去哪了？让本王好找。”
　　“去西院看了看十一他们。”十七走到案前，很自然地为他磨墨“王爷找我有事？”
　　萧玦伸手将他拉到身边“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十七耳根微红，却没有挣脱。
　　萧玦低笑一声，不再逗他“确实有事，三日后陛下要去围场春狩，命本王随行，你...”
　　“我自然同去。”十七毫不犹豫地道。
　　萧玦皱眉“你的身体...”
　　“早已无碍。”十七坚持道“况且春狩场合复杂，我必须跟在王爷身边。”
　　萧玦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他，只得无奈点头“好吧，但答应本王，不可逞强。”
　　“是。”十七唇角扬起，眼中闪着光“我会一直守在王爷身边。”
　　就像从前一样。
　　萧玦心中一动，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暖传递。
　　窗外春光正好，梨花如雪般飘落。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