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寒山不见君

10、第 10 章

　　扬州别院，烛火通明。
　　军医为十七处理完伤势，面色凝重地转向萧玦“王爷，这位公子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加之忧思过度，气血两亏...若不好生调养，恐伤及根本啊。”
　　萧玦站在榻前，目光紧锁着十七苍白的面容“用最好的药，务必治好他。”
　　“是。”军医躬身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噼啪作响。萧玦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十七冰凉的手。那手上布满新旧伤痕，诉说着一年来的艰辛。
　　“为什么...”他低声自语，指尖轻抚过那些伤疤“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十七在昏睡中蹙眉，仿佛听到了他的话语，却又陷入更深的梦境。
　　萧玦就这样守了一夜，直至天明。
　　...
　　三日后，十七从昏睡中醒来。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温暖而刺目。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随即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精致典雅，绝非寻常客栈，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虚弱而踉跄倒下。
　　“别动。”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玦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一身墨色常服，神色复杂，他将药碗放在床边，目光落在十七苍白的脸上“感觉如何？”
　　十七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劳王爷挂心，属下...无事。”
　　又是这种疏离的语气，萧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在床边坐下，端起药碗“把药喝了。”
　　十七下意识地想要接过药碗，却被萧玦避开“本王喂你。”
　　“王爷！”十七震惊地抬头“这不合规矩...”
　　“在这里，本王就是规矩。”萧玦的语气不容置疑，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
　　十七僵在原地，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王爷的态度，让他不知所措。
　　“怎么？”萧玦挑眉“怕本王下毒？”
　　十七连忙摇头，迟疑片刻，终于张口喝下药汁。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却比不上心中的混乱。
　　一勺一勺，药碗渐渐见底。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尴尬而微妙。
　　喝完药，萧玦取出丝帕，自然地擦去十七唇角的药渍。动作轻柔，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十七的身体瞬间绷紧，心跳如擂鼓。王爷这是...怎么了？
　　“江南案的证据，本王已经看过了。”萧玦突然开口，打破沉默“你做得很好。”
　　十七垂下眼眸“属下份内之事。”
　　“份内之事？”萧玦的声音沉了下来“冒着生命危险搜集证据，这也是份内之事？”
　　十七沉默不语。
　　萧玦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为什么要独自行动？为什么不回来找本王？”
　　漫长的沉默后，十七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王爷...还需要属下吗？”
　　萧玦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做过的那些决绝的事。
　　“需要。”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握住十七的手“一直都需要。”
　　十七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
　　萧玦语气急切“十七，你看着本王。”
　　他强迫十七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些话，是本王错了，本王从未将你视为工具，只是说给赵谋士听，也是说给陛下听。”
　　“本王害怕承认对你的在意，害怕打破君臣之别，害怕...”萧玦的声音低了下来“害怕会因此失去你。”
　　十七彻底愣住，仿佛听不懂这些话。王爷...在向他道歉？在说...在意他？
　　“这一年，本王没有一刻不在后悔。”萧玦继续道，目光灼灼“后悔那些伤人的话，后悔与你置气放任你去前锋营...更后悔没有早点看清自己的心。”
　　萧玦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跳如雷“每次想到你受的伤，想到你可能...”他的声音哽住了“这里就疼得无法呼吸。”
　　十七的手微微颤抖，掌心下是王爷炽热的心跳，那么真实，那么强烈。
　　“王爷...”他声音破碎，眼中水光浮动。
　　萧玦伸手，轻轻抚摸着十七的脸颊，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苍白依旧，却因情绪激动而泛起淡淡红晕。那双总是隐忍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盛满了难以置信和小心翼翼的希冀。
　　“真好看。”萧玦轻声赞叹“以后不要再戴面具了。”
　　十七下意识地偏头“属下...丑陋...”
　　“不丑。”萧玦捧住他的脸，不容他逃避。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一年来的委屈、痛苦、思念，在这一刻决堤。
　　萧玦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跟本王回去，好吗？不是以影卫的身份，而是以...萧玦在意之人的身份。”
　　十七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在判断这是否又是一场梦境。
　　“王爷...不嫌弃属下的出身吗？不担心朝堂非议吗？”
　　“本王的在意，何需他人置喙？”萧玦的语气斩钉截铁“至于出身...从今往后，你就是自由之身，是本王的...心上人。”
　　“心上人”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十七心中炸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玦，泪水再次涌出。
　　“属下...愿意。”他终于哽咽着回答。
　　萧玦如释重负，将他轻轻拥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带情欲，只有失而复得的珍重和承诺。
　　十七靠在熟悉的怀抱中，感受着那份温暖，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一年来的漂泊与伤痛，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宿。
　　...
　　接下来的日子，十七在别院安心养伤。萧玦推掉了所有公务，亲自照料他的伤势。
　　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主仆，却也不是平等——十七依旧恭敬，萧玦依旧强势，但其中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亲密和默契。
　　萧玦会亲自为十七换药，会陪他用膳，甚至会在他做噩梦时整夜守在一旁。
　　十七则渐渐放下了拘谨，偶尔会露出真心的笑容，会在萧玦批阅公文时默默陪在一旁，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凝视那张冷峻却温柔的侧脸。
　　这日，萧玦接到京中急报，需要立即处理。十七正在院中晒太阳，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道“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
　　萧玦犹豫片刻，还是将急报递给他“东宫涉案颇深，陛下震怒，命我彻查。”
　　十七快速浏览急报，眉头越皱越紧“此事牵扯太大，王爷需万分小心。”
　　“本王知道。”萧玦揉了揉眉心“只是证据尚不充分，需要更多铁证。”
　　十七沉吟片刻，突然道“我记得在扬州知府那里，还看到过一本密账，记录着与东宫的资金往来，当时来不及带走，恐怕现在已经被销毁了。”
　　萧玦的眼神锐利起来“密账？什么样子？”
　　“黑色封皮，烫金纹样，藏在书房暗格中。”十七详细描述着“暗格的机关是...”
　　他突然停住，意识到什么“王爷莫非想...”
　　“本王亲自去一趟。”萧玦站起身“既然知道了，就不能放过这个证据。”
　　“太危险了！”十七急忙拉住他的衣袖“知府衙门现在必定戒备森严，王爷万金之躯...”
　　“所以更需要亲自去。”萧玦拍拍他的手“放心，本王自有分寸。”
　　十七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沉默片刻，他突然道“那我陪王爷去。”
　　“胡闹！”萧玦皱眉“你的伤势未愈，怎能涉险？”
　　“我对那里的地形和机关了如指掌。”十七坚持道“有我在，成功率更高。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王爷冒险。”
　　萧玦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眸，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但你必须答应本王，若有危险，立刻撤离。”
　　“是。”十七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是夜，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扬州知府衙门。
　　正如十七所料，这里的戒备森严了许多。但凭借他对地形的熟悉和两人的默契配合，他们顺利避开了所有巡逻的守卫，来到了书房。
　　“暗格在那里。”十七指着书架后方“机关是第三排第二本书，向左旋转。”
　　萧玦依言操作，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暗格，里面果然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账册。
　　就在他取出账册的瞬间，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有刺客，保护书房！”
　　两人对视一眼，心道不好。
　　“走！”萧玦拉起十七，准备从窗户撤离。
　　然而窗外也传来了脚步声——他们被包围了。
　　“跟我来。”十七拉住萧玦，走向书房内侧的一面墙“这里有个密道，直通城外。”
　　他在墙上某处按了几下，墙面悄然滑开，露出一个漆黑的通道。
　　两人迅速进入密道，墙面在身后合拢。几乎在同一时间，书房门被撞开，官兵涌了进来。
　　“搜！他们一定还在附近！”
　　密道内，两人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喧哗声渐渐远去。
　　“好险。”萧玦松了口气，看向十七“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密道？”
　　“调查时偶然发现的。”十七微微一笑“看来派上用场了。”
　　借着夜明珠的光芒，萧玦凝视着十七带笑的眉眼，心中一动，这样的十七，自信而灵动，与从前那个沉默隐忍的影卫判若两人。
　　“怎么了？”十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萧玦伸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只是觉得，这样的你，很好。”
　　十七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靠在熟悉的怀抱中，密道幽深寂静，唯有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
　　回到别院时，天已微明。
　　萧玦将密账收好，吩咐亲卫立刻送往京城。处理完一切，他回到房间，发现十七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曙光。
　　“怎么不休息？”萧玦从身后拥住他，下巴轻抵在他的发顶。
　　“在看日出。”十七轻声道“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看日出了。”
　　萧玦的心中涌起一阵疼惜，这一年来，十七过得是怎样的生活？
　　“以后每天都可以看。”他承诺道“等回京城，本王在王府给你建一座观星台，比这里看得更清楚。”
　　十七转过身，眼中带着笑意“王爷怕是要惹朝臣非议了。”
　　“那又如何？”萧玦挑眉“本王乐意。”
　　十七笑着摇头，目光却渐渐认真起来“王爷，我不需要观星台，也不需要特殊待遇，我只需要...在王爷身边，做王爷的剑，王爷的盾，王爷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做王爷的十七。”
　　萧玦凝视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他低下头，轻轻吻上那苍白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克制，不带情欲，只有承诺和珍重。
　　“好。”他在十七耳边低语，气息温热“我的十七。”
　　晨曦透过窗棂，将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寒凉黑夜终于过去，黎明如期而至。
　　院中，一株枯木逢春，悄然绽放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