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裂冰》鱼香柚子皮

36、丑闻 出差

　　霍长夜一宿没睡好。
　　因为上午公司那边有个推不开的会，一大清早，他拖着疲倦的身体缓缓爬起来，神游一般挪到玄关，慢条斯理地开始换鞋，准备出门。
　　刚穿完一只鞋，霍长夜抬起头，发现楚冰从厨房探出身，有些迟疑地小声问他：
　　“要不要……吃点早饭？阿姨刚做的。”
　　“……”
　　霍长夜嗓子有点打结，张了张嘴，没出声。
　　楚冰看见他穿鞋的动作，连忙又说：
　　“不然我包起来，你路上吃？”
　　霍长夜马上把刚穿上的皮鞋又脱掉了。
　　他来到厨房，看见餐桌上摆满了丰富多样的豪华早餐。楚冰从咖啡机那边端来一杯热腾腾的咖啡，放在了霍长夜手边。
　　“……谢谢。”
　　霍长夜有些局促地道谢完，又觉得这种说法是不是过于生疏了。他抬眼看了看楚冰。楚冰在离他有一点距离的对面坐下，目光正看向别的地方。
　　“你上班……不会迟到吧……”
　　青年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没事……”霍长夜把一盘三明治往楚冰的方向推了推，“现在还早，不耽误事的。”
　　“哦。”
　　一时间，两人各自无言。
　　空气有点干巴。霍长夜随手拿起旁边的遥控器，胡乱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新闻主播的语调平稳得令人有些犯困。霍长夜猛喝了一口咖啡，忽然听见电视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艺术家先锋》杂志社主编瞿松源因涉嫌骚扰某美术大学在校学生被暂停职务，多家赞助商宣布与杂志社终止合作……”
　　《艺术家先锋》？那个给自己穿了不少小鞋的瞿主编？
　　那老头子看着一脸正经，没想到居然也会因为这种事翻船。
　　虽然惊讶，但类似的事情在哪个圈子里都不算少见。霍长夜只当是单纯看个热闹，顺便有点幸灾乐祸。
　　他刚想跟楚冰调笑两句，发现楚冰一脸严肃地盯着电视屏幕，眉头紧锁。
　　霍长夜立刻就感到了不对劲。楚冰的表情气愤到近乎于愤恨。他紧咬下唇，一声不响，直到新闻播放完，才咒骂般地吐出一句：
　　“活该！”
　　霍长夜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冻结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断，却还是心怀侥幸，故作淡定地问楚冰：
　　“他不会……也找过你麻烦吧？”
　　楚冰没有回答。
　　但他闪烁游移的目光，倒像是默认了。
　　霍长夜急了，一下子站起身，声音颤抖且愤怒：
　　“楚冰，你跟我说实话，他动过你没有？！”
　　楚冰看见霍长夜这个反应，也连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试图想安抚他。
　　“没有。他问我要不要两个人一起吃饭，我拒绝了。就这样。我没让他占到便宜。”
　　说是没占到便宜，霍长夜忽然想起来，楚冰那副广受好评的画作《沉鲸》莫名被下架，还有他许多的工作机会被取消，八成就是这个老东西搞的鬼。以他在美术界的地位，想捏死楚冰这样的小角色还不是轻而易举。
　　“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呢？”
　　霍长夜懊恼地捂住脸。
　　虽然以霍长夜的人脉，估计暂时动不了这位“德高望重”的业界泰斗，但他们可以躲着走，可以周全地做好防备，总比放楚冰一个人和这种老狐狸斗智斗勇强得多。
　　“他第一次问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社交寒暄。”楚冰解释道，“后来他又问了我一次，我才反应过来。”
　　这老畜生，究竟纠缠过楚冰几次。
　　“我拒绝之后，他也没为难我。而且……”
　　楚冰说了一半，突然噤了声。
　　霍长夜疑惑地看着他，看到楚冰的脸上透着些许窘迫。
　　“而且……”楚冰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表情甚至有点不忍心：
　　“我以为，你和他……”
　　“我”……和“他”？
　　他和那个老东西能有什么交集。在商务合作上不停为难他算吗？酒会上把他灌进医院算吗？
　　像祖宗一样在他面前甩脸子算吗？
　　这人沦落到现在这样的境地，霍长夜都恨不得上去踩一脚，以解心头之恨。
　　但那三个字后面能接的词语实在有限。而唯一的答案又太过令人匪夷所思。
　　霍长夜就连在脑袋里想一想都觉得可笑。
　　但他的嘴先于大脑，说出了那句话。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和他是一伙的？”
　　他期待着楚冰能强烈地反对，或者对他说，他从来都没有这样想。但楚冰只是低下了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充满了歉意与愧疚。
　　霍长夜感觉天塌了。
　　世上会有一种人给自己的对象拉皮条吗？
　　这么做他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钱？还是生意？
　　他缺这些东西吗？
　　就算他真的缺，他是做这种事的人吗？
　　“哈哈……”
　　霍长夜笑出了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
　　自己捧在心尖上的人，在他的心里，自己竟然是这样的形象。
　　他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楚冰这样看他。
　　霍长夜百思不得其解。
　　楚冰应该是看出了霍长夜满腹的委屈。他没有迟疑，上前紧紧握住了霍长夜的手。
　　“长夜，我现在知道了，是我错怪你了。我不该不去求证就单方面地怪你，我跟你道歉。”
　　楚冰的话没有对霍长夜的情绪产生任何改善。因为伤口已经存在，就算被抹平，也会留下一条深深的疤。
　　但他又不可能真的生楚冰的气。归根结底，这件事也是自己的不对，是自己没能获得他的信任。
　　霍长夜看着楚冰担忧的眼神，想要开口安慰，脑中突然回想起什么熟悉的场景。
　　高档酒楼，洗手间。
　　杀青宴。
　　匆忙离开的背影……
　　霍长夜恍然大悟，拉着楚冰的手直问：
　　“楚冰，你不会那天听到我和展奕吵架了吧？！”
　　展奕是谁……如果霍长夜没猜错，他根本不用跟楚冰多解释。
　　楚冰像是被问住了，手在霍长夜掌心不安地缩了缩。
　　“我……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霍长夜眼前一黑。
　　果然。这种匪夷所思的思维方式，只有出自展奕那个胡思乱想惯了的人才说得通。
　　“你没事加他干嘛呀？”
　　霍长夜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楚冰却还在自顾自地说：
　　“他好像比我更了解你一些，所以我本来想——”
　　了解？
　　展奕“了解”霍长夜的部分，恰恰就是霍长夜最想在这个世上抹掉的部分。
　　想想他会和楚冰怎么谈论自己，霍长夜感觉马上就要背过气了。
　　“所以，那时候你给他介绍的导演，你真的存了那样的心思吗？”
　　楚冰拉着霍长夜的手，眼睛直直地看向他，问出了霍长夜一直不愿面对的那个问题。
　　他没有逃避的机会了，也失去了嘴硬的资格。
　　差之毫厘，他将有可能失去眼前这个人。
　　他无法再用其他的理由搪塞过去。
　　“我……”霍长夜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这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秘书在催促他，会议快要开始了。
　　楚冰收起了问题，像是准备好了下次继续这个话题。霍长夜却不想再拖。他把手放在楚冰肩上，尽可能诚恳且坦然地说：
　　“我确实有这个想法。那时我想和他分手，他不同意。我以为，有了新的金主，他就会停止纠缠我。是我做错了，我自以为是，伤害了他的感情。我会跟他说清楚，争取他的原谅。但我对你绝对没有这种想法，我从来没想过和你分开，也不可能会让任何有企图的人接近你。这次是我没保护好你，我会努力将功补过，你相信我好吗？”
　　霍长夜说得很急，但楚冰听得很认真。霍长夜说完后，楚冰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拍拍他的后背：“快走吧，要迟到了。”
　　霍长夜有些匆忙地离开了家。一路上，他都在思索，楚冰是真的相信他吗？还是照顾他的情绪，只是口头上说一说呢。
　　半天的会议被延长到了一整天。因为瞿主编暴雷的缘故，公司关于艺术类投资的项目也需要做出相应的调整。
　　入夜后，霍长夜孤身一人在办公室，面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他突然发现，瞿主编这个人，不只是和他有夺爱之仇，如果不彻底搞垮他，自己和楚冰是不会有未来的。
　　光是在楚冰以后的职业道路上，这个姓瞿的都是一座搬不动的大山。如果他执意要封杀楚冰，凭霍长夜一个人的手腕，怕是不能从他那里为楚冰讨到太多好处。
　　楚冰大好的年纪，往后余生只能夹着尾巴在那个人的阴影下苟延残喘吗？
　　霍长夜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现在，在那人的丑闻刚被公开之时，应该就是最佳的出手时机。霍长夜不知道他的背景深厚到什么程度。但从他以往的经验来看，这种地位的人，断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丑闻而一蹶不振。
　　霍长夜在网上浏览了片刻，发现他的预测并没有错。铺天盖地对于瞿主编的负面评论在短短一天之内，彻底从网上消失了。一开始实名举报他的那名美大学生，也悄悄隐藏了自己的帖子。事情就像人们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强行被归于平静。
　　霍长夜关掉电脑，伸出双手，把自己的头发揉了个乱七八糟。
　　他该怎么做，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达成目的呢？
　　这时候，有人拨通了他的电话。霍长夜接起来，是楚冰。
　　“长夜——”稍显不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你今晚……还回家吃饭吗？”
　　楚冰问的是吃饭，却又好像是在问别的。
　　霍长夜给自己做了一套干洗脸，随后心一横，回道：
　　“我可能……这段时间得出个差。”
　　“是吗。”
　　楚冰静静地说。
　　“等忙完了就会回去。你有事就找管家，他会帮你解决。”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有事不能找自己。楚冰也没有追问，而是说：
　　“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出个差而已，有什么可“注意安全”的。
　　看来楚冰早已心知肚明。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霍长夜满口应下，哄着楚冰挂断了电话。
　　身后事已安排好，接下来，他的计划可以正式实施了。
　　霍长夜能力有限，无法一个人搬空一座大山。但他这个人没什么底线，像什么趁人之危，逢场作戏，落井下石，过河拆桥之类的勾当，他倒是玩得游刃有余。
　　瞿松源这个老东西，就算弄不死他，把他本就全无的名声搞臭，直到社会性死亡还不简单。
　　霍长夜来到落地窗边，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怔怔地站了许久。接着，他转身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