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裂冰》鱼香柚子皮

35、台风 认错

　　第二天清晨，霍长夜基本确定了，楚冰前一晚根本就不可能叫他的名字。因为当楚冰一睁眼，发现身边的人是霍长夜时，他拖着浑身青紫的沉重身体，连滚带爬也要从床上爬下来，仿佛霍长夜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碰一下都要恶心半天。
　　霍长夜拦住了他。
　　他强行把楚冰按回了床上，然后自己沉默地离开了卧室。
　　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两人现在应该没什么好说的了。经此之后，楚冰估计也不会再让霍长夜碰他。
　　霍长夜实在不愿意再见到楚冰满眼恨意地望着他的眼神，这让他觉得心如刀割。但他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嘱咐医生和管家照看好楚冰，自己跑到公司，无中生有地彻夜修改项目计划书。
　　项目书没改出什么名堂，管家倒是来电话了。电话里说，楚冰连着好几天都不肯吃饭，再这样下去，医生怕是得来给他挂葡萄糖。
　　霍长夜气急攻心，撂下手里的文件就赶回了家。他本想狠狠地骂楚冰一顿，问他怎么能把自己的身体当儿戏。结果看到他消瘦苍白的脸，和惨淡无光的眼神，霍长夜心疼不已，没出息地立刻软下了态度。
　　“楚冰，你再生气也不能不吃饭啊。来，先垫垫肚子。等你吃饱了，无论你有什么要求，你都可以跟我提。”
　　霍长夜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粥碗，巴巴地想把稀粥往楚冰嘴边送。楚冰似乎虚弱得连喘气都很费力气，却还是抬起手，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粥碗。
　　“咔嚓——”一声，白瓷的碗被扣在地上，摔得粉碎。
　　“霍长夜，你装什么样子。”
　　楚冰的眼睛里满是愤恨。
　　“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霍长夜被这没来由的质问弄得一头雾水。自己怎么装样子了？给他个好脸就蹬鼻子上脸，还真挺能耐啊。
　　于是霍长夜也沉下了表情，语气冷淡地回敬他：
　　“怎么着，捧着你不愿意，就非得踩着你才痛快是吧？”
　　他嗤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就好这一口啊？”
　　楚冰举起手像是想要扇他，被霍长夜一把抓住了。
　　“行，你不是想听实话吗？”霍长夜把楚冰的手按在了床头。
　　“我费那么大劲把你弄来，不玩够了怎么回本呢。这样吧，从今天起，你哪儿都不许去。不许踏出房门一步，就在这儿等我。等我想睡你的时候，你就得乖乖被我睡……你觉得怎么样？”
　　霍长夜渐渐靠近楚冰的脸，近到楚冰因为他的呼吸扫过脸颊，睫毛颤动了一瞬。
　　“哦对了，我问你的意见干嘛。反正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听。就这么定了。”
　　他松开楚冰，站起身，向着门口的医生作出指示：
　　“给他打营养针，就现在。如果他不让，那就捆起来打。”
　　离开前，霍长夜回头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言的楚冰。斜躺在床铺上的瘦削青年，眼中有着一丝近乎于幽怨的坦然，仿佛终于确定了自己付出的一片真心被践踏，在为自己逝去的爱情默哀。
　　霍长夜只觉得委屈不已。他求了哄了无数次，只换来那个人的冷眼相待。结果他还试图来激怒自己，再为自己的愤怒表现出受伤的样子。
　　这算什么？
　　霍长夜觉得自己被楚冰精神霸凌了。
　　他红着眼眶，赌气一样快步离开了卧室，到屋外深呼了几大口气，却还是被强烈的阳光刺到了眼。
　　之后几天，霍长夜装模作样地在卧室门口安排了两名保镖，号称要防止楚冰逃跑。楚冰似乎没有要逃跑的意思，整天守着卧室，不是睡觉就是在发呆。每晚。霍长夜也信守承诺，强硬地来找楚冰给他“解闷”。楚冰没有反抗，甚至还很配合。时间长了，看着主动且一副享受样子的楚冰，霍长夜觉得被玩了的那个人，好像是自己。
　　证据就是，下床之后，楚冰的温柔和亲近会像变脸一样立刻消失。比起当个人，霍长夜更像一个给楚冰找乐子的物件。
　　他再次心生退缩了。
　　究竟是纯恨难熬，还是给点甜头再翻脸更伤人呢，霍长夜说不清楚。
　　他找了个出差的借口跑了。在登上飞机的那一刻，他甚至松了口气。
　　如果自己因为离开而感到解脱，那么离开是否就是正确的选择。
　　霍长夜心不在焉地完成了工作。夜半时分，他再次失眠了。
　　漆黑的房间有一束光亮起。霍长夜眯眼一看，是自己的手机推送。
　　“……受台风及恶劣天气影响，您预定的航班因天气原因取消——”
　　霍长夜猛地坐起身。
　　他打开台灯，去网上查询了一下台风登陆的路径。照这样的势头，近两天内估计等不到回航的班机。他不想等，也等不起，于是找熟识的合作方代表临时借了一辆车，当晚顶着细密的雨丝，从高速摸黑开回了自己居住的城市。
　　霍长夜到家的时候，雨势已经不小。滚滚的雷声从天边传来，不绝于耳。霍长夜推开卧室的门，果不其然，床上是被卷成一团的被子。
　　楚冰像是把自己裹进了没有开口的被子里面。
　　霍长夜试图拉开被子。里面的手拽得很紧，不能硬来。他先拿来毛巾和毯子封住窗户的缝隙，又拉下床帷，然后用手机放了一首舒缓轻快的曲子，接着轻轻拉了拉被子：
　　“楚冰，没事的。外面放的是全息电影，没下雨。你别害怕……”
　　绞紧的手指终于放松了力气。霍长夜顺势把人从被子里拉出来，一把抱进了怀里。
　　“没事，都是假的。外面是晴天，我刚从外面回来，没骗你……”
　　浑身颤抖的青年把霍长夜当成激流中的浮木一样紧紧抱着，紧到霍长夜都有点喘不过气。他轻轻拍着怀中人单薄的后背，在他的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安慰的话。
　　“长夜……”
　　楚冰的声音很微弱，但因为距离太近，霍长夜清晰地听到了。
　　自己梦寐以求了许久的那两个字。
　　楚冰确实是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霍长夜浑身像打了一个激灵，连忙凑到楚冰耳边，亲吻着他的侧颈。
　　“在呢，我在呢。别怕，没什么好怕的。好好睡一觉，睡醒就没事了，相信我……
　　肩头传来湿润的触感。霍长夜低头，发现是楚冰哭了。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滑落，怎么止都止不住。霍长夜心疼地替他拂去泪水，直到呜咽声被敲打窗沿的雨声遮住，模糊到再也听不清楚。
　　终于哭累的楚冰，就这样依偎在霍长夜的怀里，静静地沉入睡眠。
　　霍长夜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一旦松懈，昨晚彻夜驾驶的疲惫一股脑涌上来，他也没忍住，就这样进入了梦乡。
　　梦里，楚冰在对他温柔地笑。那副久违的明媚模样，竟然让霍长夜感到有些恐慌。他差一点就要放弃了，可命运又给了他新的希望。他可以心怀希望吗？等待他的，会不会又是一场空。
　　霍长夜猛地一惊，从睡梦中睁开眼。
　　身边的床铺已然没了温度。
　　他起身四处探看，试图想要找到楚冰没有离开的证据。终于，那个熟悉的身影回到了他的眼中。
　　在落地窗外的屋檐下，楚冰穿着单薄的睡衣坐在长椅上。他望着被无边雨幕掩盖的天空，正无言地抽着烟。
　　楚冰平时很少抽烟，只有在创作最困难的时候才会偶尔来上一两根。霍长夜走到窗边，没打招呼，直接抽走了楚冰手里的烟。
　　“你身体还没好，先别抽了。”
　　楚冰一改不久前对霍长夜全身心依赖的态度，表情变得冷淡而疏离。霍长夜对这样的转变早有预感。他回屋熄掉了烟，然后抱了一床毯子过来，想要给楚冰披上。
　　楚冰打掉了他不小心碰到他肩头的手。
　　有心理准备是一回事，被再度拒绝的痛苦与难堪是另一回事。霍长夜看着滑落长椅的毛毯，一时间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
　　就在他试图用力眨眼，想要把涌上眼角的热意抹掉时，坐在长椅上的楚冰忽然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像是屏住了呼吸，连颤抖的双手都没有让他发出一丝声响。
　　霍长夜撇开头不看楚冰，顺势把注意力转向窗外。被大雨摧残零落的白色花瓣散了一地，显得整座花园有种说不出的破败感。
　　片刻后，楚冰放下了双手。他似乎没有掉眼泪，情绪也没有失去控制。
　　他只是再次看了看天空，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
　　“你到底想干嘛？”
　　霍长夜意识到这是对自己的问题，便向楚冰的方向走近了一步。
　　“我想干嘛，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呵……”
　　楚冰冷笑了一声。
　　不知为什么，霍长夜觉得他像是在自嘲。
　　“你还没玩够我呢？”
　　霍长夜感觉久违的怒火又从胃里翻了上来。
　　“你之前的战绩不是不超过三个月就换人吗？怎么？你对我如此开恩，是因为我比较好睡，还是觉得甩我的成本很低，所以想多玩几天？”
　　之前的战绩……
　　霍长夜知道自己名声不好，但他真的没想到，楚冰竟然会对他的过去在意到这个地步。如果当年他知道自己未来真心爱的人会嫌弃他到如此地步，他说什么也不会放任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你和他们不一样。我说了，你信吗？”
　　“我为什么要信？”
　　楚冰对这句话嗤之以鼻。
　　“你觉得你那些陈腔滥调的情话能骗得过谁啊？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照过镜子？霍长夜我告诉你，人人都能捧着你是因为你身上有利可图。你还真以为有人愿意平白无故地跟你逢场作戏吗？跟你在一块很累，真的，让人喘不过气。如果有机会，我宁愿从来都不认识你。”
　　把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再次摔碎，还能感受到痛吗？霍长夜不知道。
　　他应该早已麻木了。但锥心的痛还是如噩梦一般紧紧地缠绕着他。
　　“那你走吧。”
　　霍长夜轻声说。
　　“你以为我不想走吗？你让吗？你毁了我的工作，毁了璨阳，毁了我们的一切，现在却来装大度。你还想演给谁看？我看你不如多睡我几次，赶紧把我玩腻了，然后我好趁早卷铺盖滚蛋！”
　　泪水不争气地溢满眼眶。霍长夜不动声色地往屋檐外站了站，假装是雨滴打在了脸上。
　　“那我问你，那一晚你为什么要留下来？”
　　鼻音其实很难掩盖，但霍长夜顾不上那么多。
　　“我当时让你走了吧，是你不肯走的。别跟我说你是为了救他。你明知道是谁在整他。他要是没招惹不该招惹的人，怎么可能落得这种下场？你不敢去找那边，就只会来指责我。我什么能想的办法都帮你想了，现在还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霍长夜委屈至极。
　　“连你都拦不住他，你怪我有什么用啊？”
　　楚冰低下了头。
　　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烦躁地挠了一圈。
　　“再说了，你以为你就很清白无辜？不止这一次，你从一开始就总是不经意地想勾搭我吧？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
　　“所以，你是觉得我好勾搭才那么殷勤地缠着我？你是不是觉得送上门的，不玩白不玩？”
　　楚冰不自觉地咬紧了下唇。
　　“那不然呢？”霍长夜反驳道，“反正不过是互相打发时间，咱们彼此彼此，谁也别嫌弃谁。”
　　发现楚冰的眼中愠色渐浓，霍长夜连忙又说：“但现在我栽了，栽在你手里，我认了。我的心，我的一切，能给你的我恨不得全都给你。我就不明白了，我怎么说也算对你掏心掏肺，从头到尾我自认为没做过任何对你不起你的事。就那次说话不好听，让你心里不痛快。是我错了，我反省。我从前自大惯了，因为你生气我才发现自己的问题。只要你跟我说一声，或者我有什么别的事做的不好，只要你说，我都会改。”
　　霍长夜的诚恳认错终于换来楚冰松开了一度紧锁的眉头。不过他表情看起啦有些微妙，像是在若有所思。
　　“可你怎么能就因为这件事，就不要我了？”
　　面对霍长夜的控诉，楚冰把头埋进曲起的腿间，像是在躲避他的目光。
　　“你觉得我靠不住，不可信，没关系。我会好好表现，争取让你愿意相信我。但你能不能别把我当成仇人一样。你知道每次你那样看着我，我心里有多难受吗？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楚冰。就算你不想要，能不能求你给我留一条活路——”
　　“——别说了。”
　　楚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他把身体抱作一团。模糊的话语就这样传入耳中，又消散在雨里。
　　霍长夜无可奈何，只能再次望向廊外。
　　雨势弱了一些。
　　雨滴顺着屋檐坠成串，串成链的雨水砸在霍长夜身上，让他不禁心底发凉。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
　　霍长夜没能得到期盼中的回答。因为，保持着相同姿势的楚冰，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楚冰的温柔只限定在雨天。雨停了，霍长夜不再被需要。
　　他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霍长夜拔脚就向门口走去。
　　他只想在彻底失态之前尽快离开。但在扶上门把手的那一刻，霍长夜鬼使神差地看了楚冰一眼，却发现偷偷抬起头的青年，正远远地回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不舍，也有悲伤。
　　就如每次霍长夜即将离开时那样。
　　霍长夜恍惚地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那天阳光正好。而他的眼睛，漂亮得如同璀璨的宝石。
　　霍长夜停下动作，无措地原地踱了两步，然后有些磕磕绊绊地对楚冰说：
　　“你……要是饿了，记得跟厨房说。我叫……阿姨给你做饭。”
　　楚冰也像是为霍长夜的态度感到意外。他回过神一样茫然了片刻，然后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