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裂冰》鱼香柚子皮

33、梦醒 闹剧

　　霍长夜刚看到楚冰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开心的。但他的开心不可避免地混进了些计谋得逞的自满，和对于他这么久才回来的埋怨。于是，怀着这样五味杂陈的心情，疲惫的霍长夜对着表情冷峻的楚冰，只是淡淡地说了声：
　　“来了？”
　　因为这句话，楚冰像是印证了自己的什么猜测。他仿佛被针扎一样从沙发上站起身，声音里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果然是你？！”
　　霍长夜用鼻子笑了笑，转头看了楚冰一眼，随后脱下了外套。
　　楚冰的身形消瘦了许多。
　　虽然从前他也很苗条，但适当的运动让他的身体被薄薄的肌肉包裹，线条很是流畅漂亮。现在的他脸颊凹陷，眼神空洞，给人一种很强烈的“营养不良”的感觉。
　　他的头发也染回了黑色，剪得短短地搭在耳后。这样看上去倒不像是二十后半，而是刚上大学没多久的十几岁小孩。
　　霍长夜对此时还在心猿意马的自己感到无奈。被卷进无耻幻想的对象仍试图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显得足够凶狠，想要以此来震慑到对方。
　　“陷害璨阳的事，是你做的吧？”
　　楚冰面对霍长夜怒目而视，就像独自来狮群讨要说法的孤单羚羊。
　　霍长夜一点都不心虚。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他自认没有留下任何把柄，他完全没有承认的必要。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还在装。”楚冰死死盯着霍长夜，一步步缓缓向前，“有能力做这些事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对于这样的指控，霍长夜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楚冰，你也太高看我了。”
　　他慢条斯理地摆出早已设计好的说辞，“我要是有这本事，怎么不给你弄个全青美金奖玩玩啊？”
　　全青美金奖的得主是谁，背后的推手又是哪位，相信不用人提醒，楚冰也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但他并没有收回怀疑的目光，铁青的脸色反而更暗了几分。
　　“你们有钱人都是一伙的。就算事情是别人做的，你以为没经你的手，你就可以推脱干净吗？你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就能说一切都与你无关？”
　　“哈。”霍长夜哑然失笑，“反正无论我说什么，你就是铁了心要把罪名安到我身上呗。”
　　“霍长夜，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楚冰像是厌倦了与他继续这种无意义的口舌之辩，“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吧。‘枪手’那次，还有‘车祸’，哪次不是你？”
　　“枪手”倒还好说，随便甩给手下就行，但“车祸”俩字一出来，霍长夜的脸上还真绷不住漏出来点心虚。
　　他刚想思索一下怎么解释，耳边楚冰的话让他陷入更加混乱的漩涡。
　　“我生日那天，就是你找人开车撞的璨阳吧？他本来专程准备回来见我，因为车祸，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手上留了个长长的疤。他来不了，你以为我会觉得被他甩了，这时候你再趁虚而入……现在想想，真是一着妙棋啊霍总。”
　　霍长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下意识地想要反驳。第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立刻噤了声。
　　这是陷阱。
　　娱乐新闻上刊登的照片模糊到看不清人脸，因为这样才像偷拍而不是摆拍。但霍长夜手中有狗仔拍的清晰照片，可以证明楚冰生日那天，齐璨阳确实一整天都和沈卓在海边度假。但如果他把照片拿出来，就证实了霍长夜设计派狗仔跟拍齐沈，以此来让楚冰死心。
　　他终于回过味来。
　　正因为如此，齐璨阳才敢大言不惭地在楚冰面前编假话抹黑霍长夜，因为只要他想自证，就会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难怪楚冰分手时表现的那么决绝。在霍长夜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齐璨阳编了多少莫须有的罪名扣在霍长夜头上。他此时已经有些不冷静了，但仅存的理智还在硬撑。
　　“你觉得，我是敢开车撞人的那种人？”
　　“你怎么不敢？”楚冰毫不犹豫，“把我的腿撞骨折的那次车祸，也是你设计的吧？”
　　这下霍长夜彻底怔住了。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件事竟然会被楚冰知道。心跳骤然失速。能够掌控一切的自信，瞬间迸开深深的裂痕。
　　楚冰对霍长夜的惊讶毫不意外。他像是神奇地对整件事了然于心。
　　“你以为你做的很天衣无缝吗，霍总？你在楼梯间骂司机的时候，没想过我能听到吧。”
　　楚冰的眼里，充满了深深的失望。
　　“那时候我看你那么内疚，以为你是计划了什么别的事，不小心才弄伤我的。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是我把你想得太善良。你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我没冤枉你吧，霍总？”
　　霍长夜张了张嘴，但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他彻底失去了为自己辩解的权利。
　　坏事做得多了，手上的脏污便再也洗不下去。就算是齐璨阳抹黑他又怎么样。他把实话说出来，也只能换来楚冰的一句“继续狡辩”。
　　他没有选择。
　　“都是我做的。”
　　霍长夜干脆破罐破摔。
　　楚冰的表情变得惊惶又令人心碎。
　　“齐璨阳是我害的，你们的车祸也都是我设计的。你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你满意了吗？”
　　“霍长夜，你——”
　　楚冰的眼眶红了。
　　就连看见他受伤的眼神，霍长夜都觉得很滑稽。怕是他连沈卓派去害他的人也当成了自己。但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就是恨你恨到想杀了你。我就是这么小心眼，我就是这种无恶不作的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既然知道了，就赶紧滚。别再来招惹我了。”
　　霍长夜公然下达了逐客令。
　　被“驱逐”的楚冰却仍然站在那里，脚下像生了钉子。
　　“怎么，不想走啊？”霍长夜充满恶意地笑了一声，“是我身上还有什么好处你没捞到，舍不得走是吗？”
　　“不……我没有——”楚冰连忙否认。
　　“别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了，楚冰。”霍长夜矛头一转，“你当初因为什么答应的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楚冰只是不停地摇着头。
　　“你觉得我长得像齐璨阳。他不搭理你的时候，你正好找我解解闷。但你又不想和我太认真，这样他万一回心转意，你甩不掉我就麻烦了。所以你就一直吊着我，给点甜头，又不点头。等到那边完全没戏了，你才勉为其难地像施舍一样跟了我。我又说错了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楚冰还在嘴硬。
　　“其实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楚冰。”霍长夜像每一个因为被抛弃而破防的男人那样口不择言，“我一开始也不过是想和你玩玩。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一点都不稀罕……”
　　说着说着，霍长夜的喉咙哽住了，他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把自己玩进去了，是我活该。”
　　客厅里出奇地寂静，霍长夜听不到一点关于楚冰的动静。
　　“我不该放任自己依赖你，贪恋你的好。反正你早晚都是要走的，是我没有认清现实。我这样黑心的人，还妄图得到你的青睐。是我自不量力，是我眼瞎。你想当圣人，我成全你。都是我的错，你就当是被我制造的假象蒙蔽了双眼，现在看清还来得及。你走吧，就当我们从来都没认识过。”
　　霍长夜第二遍提出了送客，楚冰依然一动不动。
　　怎么，他这么不想走。他是真的想要留下吗？
　　霍长夜抬起猩红的双眼望向楚冰。他似乎放弃了想要表达什么的意图，像是认命了。
　　青年向客厅华丽的装潢注视了片刻，接着，他收回了视线。
　　“霍长夜，你确实很会说漂亮话。”
　　他的伤心消失了，愤怒也消失了。现在的楚冰，表情看上去无比冷静。
　　“其实，你也没有嘴上说的那么爱我，不是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很瞧不起我吧？”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浮现出薄雾，又倏地消失。
　　“你觉得我的画拙劣又做作，觉得我完全没有才能。你觉得我出身低微，带回家会给你丢人。你觉得我不接受你施舍的资源是我假清高，不参加你那些浪费时间的名流晚宴是我给脸不要脸。霍长夜，你觉得你很会藏心事是吗？你以为你死缠烂打用尽心机挽留我就是真的爱我？我告诉你，如果没有齐璨阳，你一开始根本就不会多看我一眼！”
　　霍长夜听得火大。他的一片心意被歪曲了不说，这一切跟他妈齐璨阳有个屁的关系。
　　“你到底说什么呢？”
　　“呵……”楚冰一声冷笑，“你对我这么执着，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你看不上他，你觉得他远远比不上你。被一个不如你的人抢了东西你气不过，所以你才无论如何也要得到我。如果那时候我没有对你说我有前男友，如果上次闹翻之后我没有和他复合，你还会像你嘴里说的那样‘爱我’吗？恐怕早就像你那些数不清的旧情人一样，没多久就被你抛在脑后了吧。”
　　霍长夜想要反驳，但楚冰完全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霍长夜，收起你那份深情的表演吧。没有人会傻到继续心疼你了。你最爱的只有你自己。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有人会爱你，你活该一辈子孤独终老！”
　　霍长夜怎么样没想到，自己心爱的人口中，竟会说出如此锋利而无情的话语。心口疼痛到发麻，让他不禁反思，是哪一步走错，才让他又一次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所以当初为什么要放任自己动心，为什么在爱情来临前不能狠下心斩断一切。明明决定好不再谈感情，可到最后，他爱的人还是在他面前露出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丑陋而狰狞的样子。
　　“对，你说得对。我都认。”
　　霍长夜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楚冰眉头紧锁，脸上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可是啊，楚冰。有些话我没说，并不代表它们不存在。你能明白吗？”
　　果然，还是不甘心。
　　曾经准备闷在肚子里一辈子的话，终于顺着霍长夜满腔的委屈，一股脑地倾吐而出。
　　“你说我看不懂你的画，但是我自掏腰包，把你卖不出去的画全买回了家。你说我嫌你没才能，可我毫无保留地用手里所有的资源托举你的事业。我怕你跟我回家会受委屈，衣服鞋子买的都是最好的。为了让我小姨同意给你道歉，我给她买了几百万的礼物哄她开心。对了，你应该是看不上我的钱吧。只有庸俗的人才会把钱看得比天高是吧。可是楚冰，你凭良心说，我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吗？我为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彻夜失眠的时候，你没看到过吗？你怎么好意思说我自私的？我自私我能这样对你？”
　　霍长夜说得气喘吁吁，泪水没出息地在眼眶打转。但他觉得丢脸，自己偷偷擦掉了。
　　“就因为你不喜欢靠关系，非要去凭什么‘实力’，我连找人都只能背着你找，生怕你知道了会不高兴。我去参加无聊的名流晚宴还能为了谁，你不喜欢参加我就喜欢吗？我去给你拉赞助，拉投票，喝酒喝出胃穿孔。你倒好，理都不理我，跑去照顾什么齐璨阳的小姨去了，哈哈……”
　　霍长夜早已哭的一塌糊涂，他觉得自己这一切的付出就是个笑话。楚冰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应该是真的为霍长夜的话感到意外。但脑中的激烈矛盾让他无法动弹，只能愣在原地，一言不发。
　　“我拼了命才给你赚来的全青美银奖，你就这么轻易地扔了，说不要就不要了。有人要找你的麻烦，我专门雇了保镖保护你，成天担惊受怕你会出事。结果，你居然觉得我想害你？也对，都是我的错，摊上你这个白眼狼是我活该。现在我赌输了，我认栽。我就当一片真心喂了狗。你滚吧，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
　　霍长夜的眼前一片模糊，但他依稀能辨认出，楚冰的身影并没有离开。管家呢？霍长夜大声呼喊着管家的名字，“我说送客！你没听到吗？”
　　平时还算机灵的管家，这时候倒没了踪影。霍长夜心里正蹿火，却听到耳边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他终于要走了。
　　这场闹剧，终于还是落幕了。
　　“咔哒——”一声，玄关处的门被关上。霍长夜的心，也像被阖上的门扉那样，重新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都结束了。
　　一时间，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毕竟，在和楚冰刚吵架分开的时候，他总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甚至在他知道楚冰和齐璨阳复合之后，他也不认为自己没有能力把楚冰赢回来。
　　所以在真正意识到和楚冰再也没有可能的这一刻，失败带给他的巨大心理落差让他把体面，理智，和一个成年人该有的自尊全都抛弃了。
　　霍长夜滑坐到地毯上，把头埋进沙发里，哭到差点断了气。
　　明天就好了，他想。
　　狠狠哭一场，再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他就会把一切忘掉。
　　温柔的怀抱，还有甜蜜的话语，全部都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才是现实。
　　想到这儿，霍长夜哭得更厉害了。这时候，耳边传来什么动静。霍长夜以为是自己的哭声招来了管家，便胡乱擦了一下脸，想要最低限度地保留一点自己的颜面。结果一抬头，映入眼帘的人把他吓了一跳。
　　楚冰依然站在玄关没有离开。他的视线远远地望过来，霍长夜甚至从里面读出了一丝怜悯。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他没有想到会在刚刚不欢而散的前任面前丢这样大的脸。气急败坏的霍长夜站起身，怒气冲冲地冲着玄关大吼道：
　　“我不是让你滚吗？你怎么还不滚？你他妈有病吧！你再不滚我要报警了！”
　　霍长夜嘴里说的很难听，但楚冰看透了这份虚张声势的平静却更让人生气。他等霍长夜撒完了气，擦干了眼泪，平复了心情又端起茶几上的水喝完之后，才迟迟地开了口。
　　“你能救他吗？”
　　霍长夜一时间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能救他……我愿意回到你身边。”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霍长夜不知道他们代表的含义。
　　所以，楚冰一遍一遍地赶不走，是因为他还没有达到目的。
　　他来找霍长夜，原来不是为了控诉他的罪行，而是为了给齐璨阳搬救兵。
　　霍长夜破涕为笑，越笑越大声，一度还笑到差点喘不过气。
　　“我为什么要救他？我巴不得他彻底完蛋。我告诉你，他现在变成这样都是自找的。如果他落在我手里，我能让他比现在惨一百倍！你信不信？”
　　霍长夜毫无顾忌地放着狠话。他想看到楚冰和他一样受伤的脸。可他看不清。
　　“再说了，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你‘愿意’算个屁！你说回来我就要接受吗？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霍长夜早已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绪，他装作没有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你以为我非你不可吗？只要我招招手，有多少漂亮听话的男孩等着我挑。我干嘛要跟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过不去，我他妈贱不贱……”
　　泪水再度滑落。苦涩的味道充斥在心头。这时候，冰凉的手指忽地划过他的脸，轻柔地替他拂去了滚烫的泪水。
　　霍长夜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楚冰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应该拒绝的。
　　霍长夜所期盼的一切，都只是楚冰用来拯救爱人的筹码。但当柔软的触感印上他的唇，霍长夜无法做出任何拒绝的反应。
　　那是他等待了好久，久到差点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得到的吻。霍长夜怎么忍心推开他。
　　最后，他只是哭着把他抱紧，好像两人之间，从未有间隙。
　　第二天清晨，霍长夜睁开眼时，身边已没了楚冰的身影。
　　仿佛昨天那个人从未来过。
　　就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