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脂红 入夜，沈野 ...
-
入夜，沈野把陆宁唤醒。
两人已经吃过饭了。
在下午那会儿。
沈野做饭的把式有模有样，手艺也确实不俗。
菜品丰富不说，竟还都摆了盘，餐具是从梅花箱里拿出来的，漂亮极了，像给皇帝吃的似的。
陆宁从未见过这么奢侈的一餐饭，便是村里大户办席也没这么精致的。
他沉默且珍惜地吃了，饭后依然是汉子洗碗，陆宁被留在床上。
陆宁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那已经是他在沈野家睡的第三觉了。
他像刚出生的婴儿，在绵软温暖的被窝里睡得面色通红，浑身发软，不知今夕何夕，连沈野这个危险的存在都忘记。
直到现在，沈野唤他，他才醒转——
夜色沉沉，窗外已彻底陷入黑暗，屋里又点上了油灯，昏黄烛光幽幽照亮这间昨夜厮混过的屋子。
白日仿佛被吞没，一切又回归正轨，回到不见天日的暗室里。
陆宁恍惚片刻，默默起床披衣。
沈野坐在床头，侧身看他穿戴，宽大的身体挡住亮光，把陆宁拢在阴影里。
这会儿他倒是没再动手动脚狎昵人了，就安静地抱臂看着，陆宁垂头撩起长发绑上孝巾，沈野伸手捏住一缕，音色还是哑哑的，低低的：“漏了一缕。”
陆宁被碰得脖子一缩，将那缕头发拢进去，没说话，脖子支得很长，素白纤细地没进孝衣领口。
沈野就乜着眼，一直往里面望。
陆宁不自在极了，生怕沈野看出火来，连忙加快了速度穿衣。
他抬手，要去够汉子昨夜挂起来的冬衣，沈野已经先一步递过来了：“嗯。”
陆宁两手接过，快速穿上，之后就与沈野告辞，独自踏上夜路。
离开沈野家后，陆宁长长出了口气，四处张望了番，没见到旁人，便轻手轻脚地沿着村路往家里走。
今夜比起昨天又冷了许多，风更大，夜更深，不知何时就会下起雪来。
陆宁缩着脖子，抬手呵了口气，寒风把他的脸色吹得苍白，两颊泛起紫红的血丝。
他独自走了约摸盏茶的功夫，忽然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动静，他连忙回头看，近处无人，但远处，沈野的家门口，有一个巨大的黑影。
竟是沈野也出了门！
陆宁隐约想起白日汉子说过要送他回来的话，那时他拒绝了，两人之后便略过了这个话题，再没提起。
陆宁暗自祈祷沈野是要往村外去，不是来找他，却见沈野在家门口站了片刻后，就向着陆宁的方向走来，似乎还招了招手。
夜色太黑，陆宁离沈野又远，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黑魆魆的人影，似乎还背了什么东西出来，轮廓这边鼓起一块，那边支出一截，吓人极了，都不似人形。
陆宁好容易松了口气，又被沈野缠上，心里有些埋怨，但更怕在路上就被沈野那手长脚长走得快的给追上，只得加快了脚步，逃也似的往家里跑。
还不敢弄出大动静来，依然脚步轻轻。
陆宁到家的时候没有惊动邻里，关院门时，他顿了顿，没落锁，只是把门虚掩着。
家里的院落如今空空荡荡，他离开了一日一夜，也没有什么变化。
亲手搭的鸡窝里没有了鸡，看门的狗也被带走了，都无需他再照顾，让他家显得比混子家还要冷清。
混子至少还养鸽子呢。
但没了畜生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偷情时不用担心鸡鸣狗吠吵嚷会引起邻居警觉。
陆宁轻叹一口气，在屋外拍去身上浮灰，开门进屋。
家里面出乎预料地烟雾缭绕，满是祭奠过后的香火气，沈生牌位前的香炉里居然插满了香脚！
沈野白天对他说来过他家，给沈生上了香，竟是真的，不是在胡诌！
陆宁心中惊异，不知沈野为什么要这样行事，若他是尊敬沈生这个堂兄的，就不该做出私通遗孀的事来，可若是不在意沈生，又何必专程往返一回，来敬香呢？
陆宁不敢想象沈野与他厮混一夜过后，又是以什么样的姿态来给沈生上香的。
他敛起眉眼，伸手攥住衣襟，想要脱下冬衣，可又觉得屋里似乎太冷，让他有些不习惯了，就没脱下，而是关了门，径直去给沈生清扫香灰，再点上新香祭拜。
沈野打开陆宁留的门，走进屋里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陆宁跪在沈生牌位前的模样。
陆宁还穿着沈生的那件破冬衣，双手捧在小腹前跪得虔诚，那对漂亮的、含情的眼睛这会儿被烟气燎得微红。
他没有说话，但万语千言，不必明说，沈野也知道。
未亡人多半在向亡夫哭诉昨夜被混子欺辱的种种：哭诉他被轻薄，被焯弄，被翻来覆去，却没能得到种子，又或是哭他昨夜是为了生路才背叛亡夫，是迫不得已，全是沈野这个混子的错。
那么，其他的呢？
也会告诉沈生吗？
——陆宁会告诉他：年轻健壮的姘夫是如何一夜未歇，让未亡人变成如何凌乱、艳丽，饱足到无法承受的模样吗？
——会告诉他：姘夫的家里如何温暖，富足；姘夫的被褥柔软，比起冬衣更能让人安眠；姘夫家的饭菜如何好吃，即使陆宁吃得克制，依然在每一口饭菜入口时，眼眸亮得像含着明珠吗？
——还有，陆宁会告诉沈生：他们从昨夜到今日，接了多少吻吗？
数不胜数。
沈野轻轻关上门，放下带来的东西时，却手脚极重，刻意弄出了动静来，“哐啷啷”好几声，直接把装满东西的竹筐竹篮扔到地上。
这声音太响，在寂静的冬夜里宛如雷鸣，隔壁邻居家的狗立即汪汪大叫起来。
陆宁也被吓了一大跳，心头咚咚直跳，他没来得及去看沈野，隔壁邻居就打开了窗，大声向这里问：“陆夫郎，怎么了，你没事吧？”
陆宁吓得差点魂飞魄散，连忙抬头去看窗。还好窗户没开，不会把屋里的人影给透出去，他小小松了口气，软着声回：“没事，是我不小心打翻东西了。”
邻居“哦哦”两声，让他早点歇息，又叮嘱他别太思念沈生，免得神思不属再碰落东西。
陆宁温声应了，却哪还有心思再顾沈生，等邻居家没了动静之后，他就转过身去，盯着沈野。
眼神还是软绵绵的，虽然带了几分不满，但比起生气，更像是控诉，风情万千。
沈野眼里划过笑意，用气声说：“嫂嫂，我去给堂兄上香。”
“嫂嫂”两个字像小虫子一样，湿漉黏腻地往耳朵里钻，陆宁眼见着沈野大喇喇地走到供案前，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俯身点起香来。
陆宁又拿这人没办法了。
沈野点香也不见多诚心，就是走个过场。陆宁没再看他，而是去门边看沈野刚刚扔在地上的东西。
这一看，又把他吓了一跳。
竟是大大小小带了四五个篮子、筐子来，且个个都装得满满当当，粗略一看，有柴火、精米、红糖、肉块……
柴米油盐之类的，竟什么都有。
沈野上完了香，陆宁就立即走过去，小声说：“你带那些来，做什么？”
“给你用。”沈野答得自然。
陆宁连忙道：“我用不上的，不用的，你带回去吧。”
沈野眼睛一眯，看了眼远处那几个篮子：“你看都没看，怎么知道用不上？”
陆宁小声说：“看过了的，都用不上。”
沈野：“家里有柴？上回过来，我见你烧的是细竹竿。”
陆宁不说话了，因为他家确实没柴，斧头被抢走了，他只能捡竹条烧。
沈野又道：“成日上山挖野菜，米缸里的米还剩多少？”
陆宁张了张嘴，想说沈生四七的那些供菜，够他节省着吃两个月了。且他吃什么，烧什么，都和沈野这姘夫无关。
可他不是刻薄的性子，也不敢跟沈野叫板，就又没吱声。
沈野见陆宁低着头抿唇，双手揪着衣服下摆的补丁，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可又眼眶红红的，好似有些委屈。
也不知沈生那废物是怎么养夫郎的，竟让陆宁这么个天上地下，美得独一无二的哥儿，被人睡了之后都不好意思收些供养。
真是招人疼极了。
沈野牵起陆宁的手。
哥儿性子软和，哪怕被冒犯到了，也不会给人难堪，手指尖只是紧张地收了收，就被沈野牵着跑了。
沈野带他走到那些篮筐前，道：“这些，你都用得到。柴火你烧着，天冷了别断。”
他蹲下身，把篮筐里的东西逐一拿出来给陆宁看：“这是面膏、冻疮膏，你都涂着，你手脸都忒嫩，要养着。这些菜肉、精米你放开肚子吃，家里油盐应该也没了，我都带了些。”
从前来陆宁家里，他生怕沈生吃上好东西，把病秧子吃得健朗了，死不了了，带东西来的时候才总是藏着掖着，只带寻常的。
“这个。”沈野摸出个荷包来放进陆宁手里。
陆宁只觉得手上一重，没听见铜钱响声，隔着布料能摸到一些不规则的形状，竟是碎银子！
沈野道：“钱你藏着救急，家里总不能没钱。”
陆宁呼吸颤了颤，他和沈生生活拮据，哪怕日日省吃俭用着，也没存下来过这么多钱。
沈野却随手就给他了。
陆宁还是把荷包还给了沈野，细声细气地说：“你不用给我这些的，我要不起，你……”他的声音更轻，像是怕被谁听见，“我只要一个孩子。”
沈野道：“怎么要？”
陆宁：“……”
沈野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又像是一声叹息：“太瘦了。”他伸手环抱住陆宁的小腹，手掌压得重，宽大而紧密地罩住陆宁整片胸腹。
“能摸到骨头。”手指隔着孝衣，像在细数陆宁有几根肋骨，从上而下依次拨过，沈野道，“把身子养好，才能怀上孩子，嗯？”
陆宁身子轻颤，隔着衣服竟让他想起昨夜汉子无止境的抚弄、撩拨，他的后颈出了细汗，耳垂发红，很轻地“嗯”了一声，又道：“放开我，别，别在我家。”
沈野的手指恋恋不舍摩挲了下，眼睛望着沈生的牌位，心想：是别在“我家”，还是别在沈生面前？
但见好就收他还是知道的，真逼急了，哥儿指不定非但不要他的东西，连他的人也不要了。
沈野松手退开，陆宁也后退两步，离沈野稍远一些，才慢慢道：“谢谢。”
说完，陆宁谨慎地瞥了一眼沈野腰腹，果然见到可疑的鼓起，汉子的呼吸也变重了。
这色鬼！
防患未然的陆宁垂下眼帘，又后退了一点。
沈野没在陆宁家逗留太久。
两人一同把带来的东西归置好，沈野亲自帮陆宁烧了炕，等屋里切切实实热起来了，没比他家冷了，陆宁脸色也泛起红来，热得不再穿那破冬衣了，沈野便告辞离去。
归置好东西的家变得满了许多。
米缸被精米占据，盐巴罐子也满了，牙粉和牙刷被汉子留了一套下来。
小炉上煮起了红枣茶，淡淡枣子和红糖的香气在屋里晕开，那一大笔救急钱被陆宁藏进罐子里。
沈野走到门边，陆宁因为承了情，便送客殷切，直跟到屋门口，不远不近站在沈野边上。
这可比昨晚送沈野离开时，真情实意了不知几许。
沈野回头看陆宁，见哥儿低着头，依然不爱看他，身上是与昨夜一模一样的素净孝衣，可衣衫底下，早已被他印满吻痕，人也被他轻薄熟了，轻轻一碰就会软了腰身，靠在他的肩头予取予求。
沈野低下头，吻了陆宁。
陆宁紧张极了，捏住衣袖，身体颤抖，但还是无声放松了唇齿。
但沈野只是轻轻吻了一下，一触即分。
他后退的时候，陆宁依然闭着眼睛，睫羽轻振，好似引颈就戮，却不会逃跑。
沈野不怀疑，如果他继续深入地汲取，甚至为所欲为把陆宁带去床上，压在供案上，陆宁也不会真的反抗。
甚至守寡的哥儿会因为害怕被邻里听见，只能咬牙吞下呜咽与泪水，任由它们流淌在这间他与沈生从青梅竹马走到故剑情深的旧居里，他只能用那双香软的手，试图捂住强壮姘夫的嘴，也堵住一切不该从未亡人居所里发出的声音。
真可惜，人死后还有魂魄，沈生依然阴魂不散地在这屋里纠缠着陆宁。
沈野虽是个混不吝的，却不想自家哥儿的情态被别人瞧去。
便是早就看了二十年的沈生也不行。
沈野从胸口摸出一个东西，放到陆宁手心里。
上一回，他带着肚兜过来，这一回，他自然也不会空着手。
陆宁低头一看，是一盒小小的胭脂。
依然极其精致，胭脂盒上镶着母贝与鸟翎，雕了花，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像是神仙才会用的好东西。
陆宁的眼睛也被衬得极亮，沈野低头看去，只觉得陆宁才是神仙，是从天边摘下来的人儿。
他因此干渴，喉结上下滚动几回，才勉强压住躁意，继续探手，打开胭脂的盒盖。
清冽的梅花香立即溢了出来。
里面的膏体是漂亮的朱红色，他用手蘸了一点，指尖晃动到陆宁柔软的手心，试色般柔滑地抹开。
朱红在哥儿瓷白的肌肤上蔓延，折射出漂亮的流光溢彩，也将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更加清透明亮。
胭脂的材质与做工都极好，也是沈野买过的所有胭脂里，最贵的一盒。
依然与肚兜一样，是想着陆宁买的。
他还有许许多多，数之不尽的东西，都是想着陆宁买下来的，也总有一天他会把所有的一切给陆宁用上。
——用给他看。
陆宁像是被摄魂一般任由沈野动作，视线低低垂着，落在自己的手上，眼底也随着汉子的指尖落下一道亮晶晶的艳色。
随后，他看到汉子沾了胭脂的手指又抬起，落到他的唇瓣上。
从左到右，油亮地涂开。
香气、润泽、妆点、艳红。
曾用在错误地方的脂红，如今终于落到正确的所在。
陆宁唇瓣微张，舌尖在红润的唇内，在汉子指畔微微吐露。
唇肉本该被压得发白，却因染色变成了洗不去的瑰丽色泽。
沈野沉沉地看着，刀疤下属于年轻人的双眸里星子晃动，欲.火与迷恋如燃料一般，在眼底赤.裸地灼烧。
“宁哥儿，真美。”他呢喃着，指尖代唇，在哥儿的唇瓣上来回描摹。
“下次来我家时，你涂上它。”
沈野诱哄一般地说。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脂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