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夜雨入江（中） 武林正道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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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体有十二大重要穴位，内力激发后常在这几大穴位中流转，其中以头顶的百汇穴最为重要——不仅因为它在头顶这个特殊部位，而且顺着它，内力通向身体各处，最后又在这里交汇。
此刻，一只苍白纤瘦的手正点在鹿野的百汇穴上。
疼。
很疼。
像是有千百根细针刺破皮肤，在她的身上搅动。
内力平日潜藏在身体深处，有需要时才会被调动，像一股暖流传递到四肢百骸。
可是此刻，有一只冰凉的手扯开她的皮肉，将内力强行从她身体里抽出，强烈的排外反应让鹿野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剧痛。
她几乎是在剧痛出现的瞬间就失去了反抗能力，手腕上的绳子在她的剧烈挣扎中，磨破了皮肤，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圣女收回了点在鹿野百汇穴上的手。她神色平静到显得有些死寂，对那个正控制着鹿野的暗卫说：“解了她的绳子，你回去复命吧。”
“是，圣女大人。”
暗卫割断鹿野手上的绳子，随后松开手，已经昏迷的鹿野毫无知觉地倒在地上，圣女并没有分给她一丝视线。直到暗卫离开，恭敬地关上房门，圣女这才垂眸看向鹿野。
烛火摇曳，那双让她惊艳的眼睛正紧闭着，意气风发的脸上满是隐忍痛苦，连昏迷了都紧皱眉头。
圣女沉默着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可那只手正轻轻发抖，迟迟不敢落下。
……她的心里是难过吗？是愧疚吗？
没有人会回答她，她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良久，苍白的手重新藏于袖中，圣女知道，自己心里有太多沉重的情绪。它们翻涌，它们沉寂，它们都不重要，它们都很重要。
自知拉不动一个昏迷的人，圣女任由鹿野先在地上躺着，反正她屋子里都铺了地毯。圣女绕到屏风之后，那里有她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她将这些东西取出来，放到外厅会客用的桌案上。
她没有叫任何人帮忙，一个人静静地搁笔，取水，研墨。
准备好这些，圣女坐在那里，等鹿野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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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野的身体素质还是好，她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等她醒来时，室内只有烛火的光，照在圣女那张稚嫩却又疲惫的脸。
圣女垂眸看着她，好似无悲无喜，剥离了身为人的一切情绪。
看到这张脸，鹿野想起昏迷前的事情，她咬着牙坐起来，感受到自己原本充盈的内力变得空虚，只有明镜期。
——“尤其是那魔教圣女，听说此人恶毒至极，见过她的人，轻则失去全部武功，重则丢掉性命……”
失去全部武功。
圣女会的是吸人功力的法门！
努力习武数十载，却被人一朝吸走大半，鹿野只感觉一股怒火涌上心头，翻腾着让她几乎失去理智。她站起身，几步就要冲到圣女身前。
圣女早有预料，她拿起桌子上已经写好字的纸，怼到鹿野面前。
上面写着：【我们来做个交易。】
鹿野冷笑一声，刚要开口，下一张纸就已经怼到她的面前。
【不要说话，会被听到。】
那一瞬间，鹿野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冷静了不少。
交易？她已经是魔教圣女了，还要瞒着魔教的人跟自己做什么交易？
鹿野狐疑地打量了圣女两秒，随即做出了她原本该有的反应。
鹿野惊怒又虚弱地喊道：“你！你居然能吸走我的内力！”
这样说着，她却顺着圣女的手势，坐到圣女对面，拿起笔，在纸上写到：【什么交易？】
“这是你妄图逃跑的惩罚，下次可不是跌落一个境界这么简单。”
圣女一边说着，一边又取出另一张写好的纸。
【你现在知道了，我可以吸走你的内力，同样的，我能给予你更多内力。我可以让你成为归寂期，但要求是带我出去。】
“……妖女！你们这种走捷径的人，早晚会被内力反噬！”
鹿野笔走龙蛇，快速写下：【若我拿到内力先杀了你呢？】
写完，鹿野就观察着圣女的反应，可圣女却对自己的死亡毫不在意。她看到鹿野的话，只停顿了一秒。
“除了这种诅咒，没有别的能说了？”
【可以。那你把飞流带出去。】
鹿野露出困惑的表情。
室内暂时陷入死寂，表现出来的情况就是，鹿野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再发出质问。
圣女又写：【是一只鸟。】
片刻后，鹿野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放我走。”
【什么鸟？】
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鹿野从没见过圣女有养鸟。
圣女平静地说：“那得看我心情。”
【你明天就知道了。】
鹿野又是一阵沉默，沉重的呼吸声像极了她内心在做激烈地挣扎，这不仅仅是因为演戏。
她已经掉到了明镜期，内力拼不过那几个暗卫，即便不答应和圣女的交易，她也得先蛰伏一段时间。虽然不知道圣女究竟所做为何，但至少，她应该先稳住圣女。
不能再跌落境界了。
鹿野低声道：“我知道了。”
不过是一只鸟罢了，比一个大活人好带。
【成交。】
圣女收起两人面前的纸，团成一团，放在烛火上点燃，扔进准备好的盆里。
火焰掩盖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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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鹿野扮演着被打断傲骨的模样，垂头丧气地跟在圣女身后。
圣女的作息并不规律，她时常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偶尔早起一次，也不吃早饭，要么坐在床上发呆，要么看着窗户发呆，过一会又继续睡。
鹿野平时坚持早睡早起。在武林盟时，她早上起来还会锻炼一个时辰，但是跟着圣女，她迫不得已要跟随圣女的混乱作息，让鹿野很不适应。
一直睡睡醒醒，圣女在未时终于从床上下来，她在鹿野和另一位侍女的服侍下穿上一套浅绿色的广袖留仙裙，梳洗后坐在梳妆镜前。
平日给她盘发的侍女正要上前，圣女却抬手制止，她通过镜子看向站在自己右后方的鹿野，带着戏谑道：“让夜雨来。”
夜雨，是鹿野伪装的假名。
侍女和鹿野具是一愣。虽说鹿野被收做贴身侍女，但这个侍女并不会接手像“给圣女梳洗盘发”这种亲近接触，顶多是坐床边守夜——毕竟鹿野也不会给别人盘发。
不过，听圣女那戏谑的语气，鹿野和侍女都不约而同想道：圣女这是换玩法了？
在这座宅子里，圣女发话没人敢不听。侍女低头顺从地后退，鹿野只好上前，捧起了圣女披散着的长发。
说是不会，鹿野在武林盟多少还是帮别人盘过头发，大家习惯互相帮助，有人受伤不便行动的时候，其她人便会帮她梳洗盘头。
鹿野也曾帮人梳发，但她只会一种发型。
她捧起圣女的长发，像是捧起了一段丝绸。或许是圣女平日吃穿用度都极佳，梳洗打扮也由她人代劳，就算她没有专门养头发，发质也非常柔顺。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鹿野总觉得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不如果香清新，不似檀香刺鼻，好像是雨后的青草，温和下是一点侵略性的潮湿。
那香味羽毛似的扫过鼻尖，一股痒意从鼻尖蔓延到心口。
“不会梳？”
圣女的声音让鹿野回过神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恍惚了。
鹿野找补道：“我只会一种发型。”
“那就梳你会的。”
圣女依旧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让人看不透她的想法。
收起繁杂的心绪，鹿野拿起了木梳。
不敢扯痛她，鹿野顺着头发一点点梳下去，毛躁的地方细细捻开，鹿野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个耐心，对待的还是罪恶滔天的魔教圣女。
圣女的头发是偏棕的颜色，在阳光下看起来甚至有点营养不良。梳顺之后，鹿野将所有头发撩起，她的目光突然掠过了一道粉红色的痕迹。
在圣女白皙的皮肤上，一条肉色的疤痕从喉结下方蔓延至锁骨，被高高的衣领遮掩住，看不见它的尽头。
根据鹿野多年来的经验，她瞬间就判断出这道伤口足以致命，且是陈年旧伤。
以往没有发觉，是因为圣女平日就爱穿高领的衣服，不从上往下看，基本看不到这条疤痕。
圣女的手上没有习武之人常有的老茧，也不见她锻炼，看起来真像个养尊处优的吉祥物——当然，得抛开她那一手吸人内力的法门。
只是，她究竟是为何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呢？
鹿野脑子里转过许多想法，但她手上的动作却只是顿了一下，就继续了。
将头发全部拢在后脑勺，鹿野先是从左边分出一缕头发，顺着发根绕圈，再从右边分出一缕压着拇指绕圈，最后一根红玉簪从两边预留的圈里穿过。
做完这些，鹿野往后退了一步，表示自己梳好了。
圣女看着镜中的自己，晃了晃头上的高马尾，有些新奇。
她平日要么散发，要么梳发包，这种将所有头发全部梳起来的高马尾，倒是第一次见。
发型衬人，她的样貌偏稚嫩，此刻看起来都英气了不少。不像圣女，倒像个江湖侠士。
“不错。”圣女没有多夸，但她的眼神流露出满意，眉眼似乎都明亮了一些。
圣女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整个人没精神的样子，自然也不见情绪波动。但此刻，鹿野觉得，圣女应该是开心了。
整个下午，圣女时不时将发尖甩到身前，又伸手将它拨回身后，像一只玩尾巴的小猫。
直到晚霞即将降临，圣女难得有胃口地吃完饭，刚打算出门走两步，就听到通传，教主派人送来一些东西。
圣女那点微弱的愉悦突然死掉了。
该怎么形容呢？……像断翅的飞鸟，坠落的花，将死之人回光返照后的沉寂。
教主送来的东西不少，来人递上一本册子，圣女只扫了一眼，让人把东西都放进库房，只剩下那只半人高的鸟笼。
笼子很大，相比较那种随时可以提着走的鸟笼来说，里面的空间足够小鸟在里面起飞。但是，当上面笼罩的黑布取下，笼子里装着的，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白眉蓝姬鹟。
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小鸟，背部长着独特的蓝色羽毛，像极了圣女的眼睛颜色。它的胸腹却是白色，眉纹也是浅浅的白，故名白眉蓝姬鹟。
但它那双本该带它翱翔的翅膀，却翻折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鲜血粘连在羽毛上，令人触目惊心。
教主居然送了一只折翼的鸟给圣女？鹿野不可置信地看向圣女，而圣女却未分给她目光，只以一种莫名的、悲悯的、哀伤的眼神，看着那只在笼中扑棱着伤翅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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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再不可置信，这只折翼鸟确实是教主送来的，也是圣女昨日所说的“飞流”。
随后，圣女便将鸟笼交给了鹿野，让她今后照料受伤的飞流。
可能因为伤了它的也是人类，鹿野一靠近笼子，受伤的飞流就拖着翅膀往笼子另一边逃。但是笼子再大，也是笼子，飞流逃不过被鹿野捉住的命运。
鹿野检查了飞流的伤势，发现翅膀并未全部断掉，而是骨折后的骨头在剧烈运动中扎穿了皮肉，这才导致它伤势严重。
找了几根木条固定翅膀，让飞流不能再扑棱得更严重，鹿野向圣女提出了第一个要求：她需要治伤的药。
圣女倒也大方，以治疗飞流的名义给鹿野拨了不少药过去。除此之外，圣女还专门给了她一盒药膏。
“给你手腕抹些。”圣女惜字如金，只是落在鹿野手腕红痕上的目光，还是暴露了她的些许情绪。
圣女似乎，在为此感到抱歉。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鹿野便觉得恶寒。虽说根据她的观察，圣女的处事方式更像个有一日活一日的厌世之人。但，她是魔教圣女。
据可靠记载，在圣女手下武功尽失的至少一百余人，不幸陨命的一百五十多人，如初见那天被斩断手腕导致残疾的无辜民众不知几何。
即便圣女不曾主动做过什么，但她那双冰冷苍白的手上，依然沾染着数不尽的鲜血。
她难道只会对自己这一次感到抱歉吗？
鹿野很难讲清自己是什么想法，或许是嘲讽，或许是别的什么。
不过，能对自己有利，她不会拒绝。
鹿野接受了药膏，回去给飞流上药。
飞流很怕人，一见到鹿野靠近，就叫着往后躲。它翅膀有伤，被树枝固定，扑棱了半天也没能离开，被鹿野按住给伤处上药。
鹿野也不清楚给鸟的伤药该用多少，想到鸟毕竟比人要弱，就把药量减轻了很多，试探地给它上药。
怕飞流把药啄了，鹿野给它包扎好，才又放回了笼子。
看着飞流在空荡又冰冷的笼子里哀哀叫着，鹿野心里一软，找来自己仅有的布料，在笼子里铺了一层，想让它不会被失血后的失温折磨。
晚上还是得去圣女那里守夜，鹿野又一次确认了飞流的状态。它可能是挣扎得累了，窝在角落里，垂着头休憩，但一有动静就会立刻警惕起来，看起来状态不错。
而今天的圣女又没睡着。
圣女穿着单薄的里衣，坐在窗边。她面前的桌上点着一盏昏暗的烛灯，摇曳的烛光甚至没有窗外的月色亮。
贴身侍女守夜时，如果圣女没有吩咐，都是站在圣女身后一米处的。鹿野静静地站在她侧后方，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飞向那只折翼的白眉蓝姬鹟。
它羽毛的颜色，跟圣女的眼睛颜色很像，教主是因此将它送给圣女的吗？如果真是如此，那圣女和教主之间的关系……
一声咳嗽打断了鹿野的思绪。
鹿野回过神，就看见原本望着窗外发呆的圣女，此刻正蹙着眉，掩唇低低地咳嗽着。
是吹风着凉了吗？鹿野想，要不给圣女披件衣服？
然后她就取了旁边衣架上的外衣，给圣女披上了。
无意识地做完这些，鹿野盯着自己的手：“……”
为什么这么顺手。
圣女苍白的手指拢了拢身上的外衣，抬眸看向鹿野。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鹿野觉得圣女的眼中似乎泛着水光。
圣女启唇想说些什么，片刻后，却是轻轻的一声叹息，说话时带着一点鼻音：“飞流怎么样了。”
“已经上好药，在修养。”
“你觉得，它伤好后还能飞吗？”
鹿野治疗时判断过飞流的伤势，单根桡骨骨折，自愈后恢复飞行能力的概率是很大的，“可以。”
圣女的脸上又露出那种似雪花一样轻的笑意了，“那就好。”
今夜是个晴朗的天气，夜空中万里无云。月光倾洒而下，透过大开的窗户，将圣女的表情映照，一览无余。
鹿野心里又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是她在看到飞流于笼中挣扎时，相似却又不同的情绪……是怜悯吗？还是……
她没敢让自己再思考下去。
鹿野转而提起圣女的交易，“既然你想放它走，为什么还要捉它？”
“不是我捉它。”圣女说完，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她的喉咙里是止不住的痒意，咳嗽时，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扯动，带着细碎的、绵延不绝的疼痛，给予警告。明明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痛，圣女的表情却像只是患了风寒一般，微微蹙眉。
原本盛着热水的茶壶并没有在桌上，圣女晚上不喝茶。但看她咳嗽的样子，鹿野觉得圣女还是有必要喝点热水压一压。
外厅有个小隔间，里面是一直热着水的小炉子。鹿野正打算去取一壶热水来，就听到圣女的声音：“你要去哪？”
隐隐带着一点急切，像怕黑的人在夜晚，身边的同伴要离开了一样。
鹿野回过身，说道：“你应该喝点热水。不要在窗口吹风了。”
圣女怔了一下。鹿野作为一个在人人平等的武林盟长大的人，到现在也不觉得作为一个贴身侍女，在圣女发话前擅作主张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但圣女并没有阻止鹿野。她看着鹿野离开，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咳嗽出声。肺腑之间皆是疼痛，说的话越多，牵扯的疼痛也越多，也越难熬。
她有点痛苦地想：不如就这样死去呢？
可一杯热水递到她的面前。
恰到好处的温度，入喉燃起暖意，驱散了已经蔓延到四肢的寒冷。一只温暖的手覆在额头上，她茫然地抬头，只见鹿野另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对比了一番，做出判断：“没发烧。”
见圣女还愣愣地看着自己，鹿野道：“圣女，你该休息了。”
圣女这才回过神来，猛地低下头，过了片刻，才轻轻说了一句：“没用的。”
“什么？”
“没什么。”
圣女此刻倒也乖觉，起身上了床。
床帘一层层放下，鹿野作为守夜的侍女，晚上只能靠在圣女的床边睡觉。其实鹿野也想不通魔教的人为什么这么放心自己，让她一个随时可能动手的人，守在睡着了毫无戒备的圣女旁边？
但是谁知道为什么呢，就像鹿野想不明白圣女为什么要说“没用的”一样。她五感敏锐，圣女那句话再轻，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结合飞流的状态和那个笼子，鹿野觉得，自己可能猜到了一部分真相，只差亲眼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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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圣女照常没有早起，实际上，圣女似乎一晚上都没睡好。可能是生病的缘故，她翻来覆去，时不时发出几声咳嗽，一直折腾到天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圣女从床上坐起。她起身的动静惊动了靠在床边的鹿野，以为她要起床，便伸手要把床帘拉起来。
一拉开床帘，鹿野便吓了一跳。圣女的脸色比昨日还要差，甚至嘴唇都泛白发青，眼眶红彤彤的，像是刚哭过。
圣女忍住咳嗽，哑着嗓子道：“你去告诉守炉子的侍女，熬一碗姜汤。”
鹿野皱眉：“姜汤怎么够？你得看大夫。”
“姜汤就够了。”圣女抬眼，眼中还泛着水光，“我旧疾发作，你只需要告诉她们我要喝姜汤就够了。”
“……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鹿野哪能不明白，姜汤只是幌子，圣女真正需要的药不会让她知道是什么。
鹿野心里倏地一空。
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圣女和她只是有交易，甚至算不上亲近，她只说自己是旧疾发作，可鹿野怎么看不出来，这分明是内里有损！嘴唇泛白发青，要么已经痛到极致，要么就是失血过多。
这肯定不是失血过多，可……圣女就这样痛了一夜吗？怎么能、她怎么这么能忍？
想到昨夜圣女辗转反侧和刻意压低的咳嗽声，鹿野更是止不住地想去问她：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断翅的飞流，笼中的挣扎。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究竟为什么藏着沉郁的情绪？
这样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的人，是怎么犯下传言中的累累血债？
无数思绪在脑海中翻涌，鹿野蓦然想起，圣女与她的交易。
【我可以让你成为归寂期，但要求是带我出去。】
【若我拿到内力先杀了你呢？】
【可以。那你把飞流带出去。】
——那你呢？
当时没留意的事情，现在却从记忆里咕噜咕噜冒出来。
圣女是想出去的，她想要自由，但她并没有强求。圣女……让飞流代替了她。
是不信任吗？还是早已预料到了拒绝，所以退而求次。
心里揣着一堆思绪，鹿野找到守炉子的侍女，传达圣女的话。那侍女一点也不意外，告知鹿野一个时辰后来取。
等鹿野回到圣女床边，圣女又躺下了。她背对着床外，面朝里，单薄消瘦的身体蜷缩成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
鹿野看着这样的圣女，静默良久。
她忽然在床边坐下。
胆大包天的侍女不仅坐上圣女的床，还伸手把圣女翻了个面。
鹿野这才注意到，圣女痛得满身冷汗，眼角沁出泪水。被人翻过身，她连睁眼都慢了半拍。
鹿野默不作声地用衣袖擦拭圣女脸上的泪，指尖试图一点点抚平她紧蹙的眉。
她用自己从未有过的耐心，近乎温柔地说道：“我们还有交易没有完成。”
圣女好像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迟钝地眨了眨眼，眼眶里积蓄的泪水顺着眼角往发丝里淌。
眼泪没淌进去，就被鹿野的衣袖截胡。
“所以，你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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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姜汤”堪称立竿见影，圣女喝完没一刻钟，就脱离了半死不活的状态。只是可能疼太久了，一时半会还缓不过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由圣女的其他侍女接手，鹿野被赶回了自己房间。
圣女那边不需要鹿野，她回来后先是给飞流换了药，又给它喂了些水和食物，然后坐在笼子旁边看着它。
鹿野低声道：“你不敢相信我吗？”
飞流哀哀叫了两声，还是往远处躲。
鹿野没有失落，她主动朝飞流伸出手，坚定地、一点点试探着突破它的警惕防线，让它脱敏。
虽然最终她还是没有触碰到它，但飞流已经能接受鹿野的存在了。
“我会治好你的。我会带你走。”
她说着，像是许下了重逾千金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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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女的“旧疾”过了七八日才好全。或许是魔教的人在防着鹿野，这段时间并没有让她去圣女身边侍奉。
但鹿野也没能闲下来。
除却照顾飞流，鹿野时不时就被其他人叫去做些杂活，包括但不限于搬运各种物品。
魔教的人并不会给她接触武器的机会，尤其前两天鹿野还打算逃跑，于是一会让她打扫空屋，一会让她搬运发霉的粮食。
在她忙碌地直打转的时候，鹿野总算能听到一些她跟在圣女身边听不到的消息。
比如又有江湖人来明顶山“闹事”，被他们擒下，打算交给教主和圣女处置。比如自从上次祭典之后，谁谁谁的内力终于达到明镜期，他们非常羡慕。比如某地出现旱灾后又跟着蝗灾，部分流民千里迢迢投靠明顶教……
是的，魔教并不会以“魔教”自称。他们对外称自己为“明顶教”，只是在江湖里恶名在外，鹿野习惯了称其为“魔教”。
而鹿野也终于知道，前两天她搬的东西都去了哪里。
【天下大旱，民不聊生。圣女慈悲，不忍见人间疾苦，奈何自身亦困于旱，故仅以陈腐之粮布施。愿上天见怜，赐予众生生路。】
在魔教待了这么些天，鹿野心知肚明，魔教的粮仓并不空虚。有明顶山的民众不断上贡，那些粮食根本吃不完，故而才会有那么多发霉的陈粮。
但流民不知道内情。
他们饥馑交迫，走投无路。
于是圣女的布施宛若天神临世。他们狂热，崇拜，引为信仰。
某天忙碌时，几句对话远远地飘进鹿野耳朵。
“……看看，这次流民里头，有多少能用的？”
“不多，就四五个。”
“太少了。剩下的那些人废粮食，你看着弄掉几个。”
“是。”
“还有，有关圣女的布施……”
离得太远，就算鹿野五感敏锐，也只能听清这几句没头没尾的对话。即便如此，里面的信息量也很大。
魔教不是真的善意收留那些流民，他们不仅赚了名声，扩大自己在明顶山的势力，还会在流民里挑出所谓“有用的”，再暗中杀掉无用的。
又过两天，鹿野打扫过的空屋住进来两个目测不到十岁的小孩。
鹿野也终于看到魔教的人习武了。
那两个小孩在教众的指导下，开始最基础的扎马步，举重。偶尔路过他们旁边，鹿野还能听到教众在旁边念叨：
“你们能有这个机会，是圣女怜悯，看出你们的天赋，不忍埋没。你们要好好习武，忠于明顶教，忠于圣女，知道了吗？”
两个小孩扎马步憋得满脸通红，还在咬着牙回答：“知道了！”
鹿野低头，搬着一个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大箱子，从旁边匆匆路过，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夜雨入江（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