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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要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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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薛岁岁认认真真地做了几套卷子,对着答案勾画出了自己薄弱的知识点,在本子上列出来,准备逐个攻破。
只要开始学习,就会发现不会的东西居然有那么多,越学越没底,越学越后悔没有早点开始。薛岁岁看着写的密密麻麻的一页纸,心里又冒出一点小小的懊丧,但很快,她就强迫自己忽略掉这些东西。
强大的动力、可怕的失败后果,还有每天都在逼近的截止日期,这三样联合起来,暂时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动力,把她心里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都按了下去,薛岁岁难得心中清静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目标:学。
可是学习还是太难了,薛岁岁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听课上,可是总是听不了多久,她就会开始走神,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下课之后吃什么,比如怎么打发掉来找她问题的同学,比如老师今天换了什么衣服……
不学习的时候,玩什么都容易腻,一旦开始学习,什么东西都变得特别好玩,哪怕只是给书上的插画一个个地描黑边,都显得那么有趣。
薛岁岁鸡血了两三天,终于承认,自己考了个职高也不能全怪家里的变故,天生不爱学习才是主因。
她可能就是这么一个没天赋的人,心里急得快哭了,手眼却依然在吊儿郎当。
偶尔做不出题的瞬间,薛岁岁会对着窗外发呆,然后在心里祈祷:如果现在有什么神秘的力量能和她做个交易,她愿意吃任何苦,只要这份苦能兑换成她的成绩。比如在外面跑步跑到天黑,比如打一个月苦工,比如生一场大病……只要能达到理想中的那个成绩,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交易,无论薛岁岁挫败了多少次,她还是得自己把这些知识学进去。
完成作业的时间总是比预计好的长,她的计划推后又推后,薛岁岁不得不开始在课上写其他作业,令她哭笑不得的是,这样一来效率反而变高了一些,她发现自己手上干点什么的时候,反而更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到耳朵边的讲课声上。
薛岁岁想到了一个洋气的词,“多线程”,她觉得自己可能就是适合多线程学习,同时干好几样反而能平静下来,于是薛岁岁在老师们的纵容之下,逐渐开始狗胆包天——
她在数学课上整理笔记,在物理课上写语文作文,凡是需要用心听的课,她都会在手上做点不用动脑子的作业,上课讲的内容就当听书。
这样磕磕绊绊地,倒也勉强把进度维持了下去,薛岁岁的复习计划翻过三分之一,月考比夏令营的摸底考试先来了。
这个时候,薛岁岁才反应过来,除了夏令营的摸底考试,她还要参加学校的考试,尤其是期末考。
这已经是第三次月考,而期末考试也不远了,薛岁岁说不好这几场考试哪个更重要,只知道自己惴惴不安,她像是一块镀了金的铁,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包装好,就猝不及防地遭遇了火炼。
当天晚上,薛岁岁焦虑的不行,晚自习铃响的那一刻,身边的同学纷纷跑出教室,她坐在原地,却忽然升起了一种猛烈的冲动,想要见薛女士一面。
她心乱如麻地从书包里翻出了校园卡,“嘟……嘟……”的声音响起,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拨通了电话。
电话没响多久就被接通了,薛女士在另一端问:“怎么了?”
薛岁岁瘪了瘪嘴,忽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薛女士在另一端沉默着,她在这一刻显得很耐心,听着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谁惹你了?还是你自己学不进去?”
“没有谁惹我,我就是……”薛岁岁抽噎了一下,还是憋不住把真心话说了出来,“我就是觉得自己要考砸了……我这次肯定要考砸了……你能不能不要骂我?”
电话那头,薛女士实在没憋住,轻笑出声。
薛岁岁眼里含着一泡眼泪,茫然地站着,听薛女士极力遏制住声音里的笑意,安慰她:“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你对自己的成绩没有信心呢。”
薛岁岁吸了吸鼻子,低下头。
因为你熟悉的、那个优秀的女儿已经不见了啊,给你打电话的是个虚长了三岁的中专妹,她除了有一点底层打工的微薄经验以外什么也不会,下定了决心也做不到,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废物。”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立下这么明确的目标都做不到,你不是个废物,还能是什么呢?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薛女士并不会读心,因此电话那端的声音依旧很平和,没有受到一点干扰:“我想,你可能是想错了。你的成绩好不好,对我来说并不要紧,甚至对老师来说,也影响不了多少工资,它真正能影响的人只有你。”
“你自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并且提前接受了,那就没什么好怕的,考砸就考砸嘛。人生里有那么多考试呢,就这么一场就把你吓得受不了了?这又不是中考,考砸了下一场再考回来呗。”
薛岁岁听着薛女士一本正经的鸡汤,扯了扯嘴角:“妈你就哄我吧,你也就嘴上说说不在意,我要是真考砸了,你又该念叨我了。”
薛女士:“……”
她无言片刻,理直气壮地承认了:“是啊,妈妈肯定会关心这些嘛。那很正常是不是。你也说了,我顶多念叨念叨你呗。这个成绩真正的后果还是你承担,这个数字是写在你名字下的,我顶多骂你两句,没有惩罚的责备就是撒娇,你到时候就当我在撒娇就行了,听听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薛岁岁被这个表述呛了一下,有点惊悚:“妈你是从哪里看来的说法!你自己听着不尴尬吗!”
薛女士不以为意地一笑:“手机上看到的,没有奖励的赞扬就是捧杀,没有惩罚的责备就是撒娇,你不觉得很有道理吗?”
薛岁岁抚膺长叹,语重心长:“妈你以后还是不要乱刷短视频了。”
薛女士:“……”
她笑骂了一声“小兔崽子”,把电话挂了。
薛岁岁站在原地,薄薄的机身被她握出了一手的汗,带着凉意的夜风从她手指间穿过,带起树冠上微小的沙沙声。
接下来的一两天,薛岁岁一直在琢磨这通电话,大概是薛女士的表述太过惊世骇俗,她想了又想,居然觉得有点道理。
她不敢考砸,除了害怕薛女士失望的目光,还有就是害怕辜负了老师对她的好印象,辜负了同学们对她理所当然的敬佩。
但现在想来,这些喜爱本来就不是属于她的,只是从原主身上被动继承的东西罢了,更不会给她一分一毫的金钱奖励,失去了又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薛岁岁蓦然发现,自己在为了子虚乌有的东西束手束脚,不由得对薛女士心悦诚服。
这碗鸡汤她一口喝到了底,发现里面盛着的居然是一个真道理,她姑且愿意相信一次——没有奖励的赞扬,就是捧杀。
原主留下的学霸光环,能保住很好,保不住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本来的水平就不在那里,不是她的终究不是她的。
躺平一念起,顿觉天地宽,薛岁岁愉快地下调了目标,心想这一次考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只要比之前有进步就行,就当是测试一下这段时间努力的结果了。
在她心态反复横跳的过程中,月考终于来了。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她竟然没有感觉到任何慌乱,之前叠甲叠的太厚,她现在的心理准备厚实得就像个铁皮洋葱,扒了一层还有一层。
验封、拆封、发卷子、传卷子。
雪片一样的白在教室里涌动起来,从前往后逐渐扩散,每个人都沉默着,迅速而紧张地接过自己的那一份考题。
薛岁岁接过卷子,迅速扫视一遍,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这一次的题目不太难,以她的水准,还是能凑合考一考的,考成什么样就不知道了。
薛岁岁拔掉笔帽,用自己最工整的笔迹,认认真真地写下了名字……下一秒,她忽然呆滞了。
卷子上工工整整地写着“薛岁岁”三个字,薛岁岁如遭雷击,完蛋,她怎么忘了,原主和她名字不一样来着!
她现在的身份是“薛优之”,不是“薛岁岁”!
这么一份卷子交上去铁定是自我招供,连自己的名字都写错,往后她可能会成为这个学校的经典案例被笑话个三五年。
薛岁岁的嘴角肌肉微微抽搐,她迅速检查自己的笔袋,很好,改正带忘带了。
这是她的老毛病,薛岁岁称之为外星人失窃定律: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被这个毛病坑过多少回了,总之,一旦有什么东西需要用,她那天铁定会忘带。
效果之灵验,心情之抓马,令她时常想象世界上存在着一帮会隐身的外星人,专门趁别人着急的时候偷东西。
薛岁岁搜寻改正带无果,看着姓名一栏上工工整整的错字,心里凉了个透底,她往后面的桌子上一靠,忧伤地想:“天要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