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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宫门别
离京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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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前,依着规矩,陆诗羽需入宫向皇后娘娘叩谢恩典,辞行。
再次踏入这座熟悉的宫城,心境已是天壤之别。不再是忐忑的期待,也不是绝望的抗争,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深藏于骨髓的离殇。
凤仪宫内,沉水香依旧,却仿佛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清冷。
陆诗羽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未施粉黛,脸色带着刻意维持的、符合“病体”的苍白。她低眉顺眼,一步步走到殿中,在距离凤座数步之遥的地方,依足宫规,缓缓跪拜下去,额头轻轻触在冰凉光滑的金砖上。
声音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抽离了所有情绪的空洞,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民女陆诗羽,在此叩谢皇后娘娘多年照拂之恩,感念娘娘允准离京休养之大恩大德。臣女……告退。”
她没有抬头,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如同一个最恭顺的臣民,向主宰自己命运的神祇做最后的告别。
江月辞端坐在凤座之上,繁复的朝服如同沉重的枷锁。她看着下方那个伏地不起的、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羽儿……
记忆中那个在揽月阁海棠树下,会甜甜唤她“月姨母”,会好奇地摆弄她妆奁里珠花的小女孩;那个在太液池边,敢用灼热目光与她对视,隐晦诉说心事的倔强少女;那个在风雪梅林中,宁折不弯,说出“死也不嫁”的决绝身影……与眼前这个恭敬、疏离、仿佛将所有生机都收敛起来的苍白女子,渐渐重叠,又渐渐分离。
她瘦了太多。原本合身的衣裙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脆弱。以前那双总是亮晶晶、盛满星光或火焰的眸子,此刻低垂着,被长长的睫毛覆盖,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化不开的忧伤。
这皇宫,哪里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富贵乡?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它吞噬了那个明媚鲜活的少女,只留下这一具被礼法、权势和无奈情感磋磨得遍体鳞伤的躯壳。
江月辞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颤抖,她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声音的平稳与威仪。她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哪怕心如刀绞。
“起来吧。”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沙哑一些,“此去路途遥远,需得好生将养。江南气候温润,最是宜人……望你,珍重自身。”
她斟酌着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她想问她药可带够了?想嘱咐她路上小心,想告诉她……等她。可是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寥寥数语,官方而疏离的嘱咐。
“谢娘娘关怀,民女谨记。”陆诗羽依言起身,依旧没有抬头,姿态恭谨无比。
江月辞看着她那低垂的、看不出表情的头顶,袖中的手攥得更紧。她多想走下去,亲手将她扶起,擦去她眉宇间那不该属于她的轻愁,告诉她别怕……可她不能。
“去吧。”最终,她只能无力地、近乎叹息般地吐出这两个字。
陆诗羽再次深深一福,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向着殿外走去。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勾勒出她纤细而孤寂的背影,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江月辞的心尖上。
直到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刺目的光晕里,再也看不见,江月辞一直挺直的脊背才猛地松懈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靠向冰冷的凤座椅背。
殿内空寂,唯有那缕沉水香,兀自燃烧,氤氲出无尽的悲凉。
她的羽儿,走了。
带着满身的伤痕和被她亲手推开的绝望,离开了这座囚笼,也……离开了她。
这深宫是深渊,而她,既是这深渊的受害者,却也成了将最爱之人推离身边的……那只手。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江月辞眼角滑落,迅速湮没在繁复庄重的朝服纹饰中,不留一丝痕迹。
宫门外,马车碌碌而起。
车厢内,陆诗羽终于抬起头,望向那越来越远的、朱红色的宫墙,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她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姨母,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