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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医者之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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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薛九幽居处。
光茧中的林暄安静地躺着,定魂针的光芒在她的魂体上缓缓流转,重塑着她的灵魂根基。幽谷的磅礴生机,顺着针体注入,冲刷着忘川留下的裂痕。一切修复都在缓慢又稳定地进行着。
在这段时间的昏迷中,林暄的意识并不算完全沉寂。她的灵魂碎片在定魂针的牵引下,全部回归体内,灵魂裂缝在被修复的过程中,接触到了一股来源于针体深处的意念信息。
和薛九幽当前的魂念无关,这段意念流存储在这套本命法器的深处,是历经了千载岁月,依旧不曾磨灭的、属于薛九幽的业力记忆。
恍惚间,林暄感觉自己被强行拉入了一段记忆碎片。她就像一个不被察觉的魂灵,飘荡在薛九幽尘封的过往中。
她来到了一座充满了病气的古城。这里正处瘟疫时期,死去了很多的人。城中充斥着哭泣与哀嚎,林暄作为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从没体验过这种场景,如今的身临其境也让她不禁心疼皱眉。她一路前行,最终在街坊的尽头见到了一个年轻的身影。
那是年轻的薛九幽。
他穿着一身旧得泛白的布衫,手中捻着的,正是那套插在林暄身上的定魂针!但当时的针,针体流转着润泽的青色光芒,针尾也镶嵌着翠玉宝石,充满了灵气与生气。那时的他,还是一个行色匆匆的游方郎中。
林暄看到薛九幽在尸海中穿梭,眉宇间是掩不去的疲惫,但他的眼神异常锐利,闪烁着不屈的悲悯光芒。他以凡人之躯,与亡灵沟通,安抚因瘟疫枉死,即将因怨气化为厉魂的怨灵。
他下针的姿势不断变幻,刺入怨灵的几处对应大穴。针落后,怨魂恶气消融,面容恢复平静,对着薛九幽鞠躬道谢,带着感恩的解脱之泪,按秩序进入幽冥。
她看到他为濒临垂死的孩子施针,不惜因果业力反噬,强行给人拉回生机。孩子父母跪地叩首,感激涕零。薛九幽也并不在意,他眼中只有对生命的尊重。
她看到他在一间小小的、简陋的客栈里,为了破解瘟疫,救助更多的人,彻夜不眠地研究医术针法,“我定要用这套针,转乾坤,定万魂!” 少年时的雄心壮志犹在耳边。
他救治的不仅仅是人,还有草木精怪、甚至还有受伤的幽吏托梦,向他寻求帮助。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大,“圣手”之名,响彻阴阳两界。医者仁心,众生平等,在他眼中,天地万物,皆值得医治。
随后,林暄身处场景变换,切换到了幽冥一处开满奇艺花草的静谧之地。
场景色调变得温软柔和。薛九幽的身边,多了一位美丽灵动的女子。她是吸收此地灵气蕴养而出的花灵,名为辛夷。辛夷浑身自带安宁功效,倾慕于薛九幽的医术仁心,她曾得过他的救治,之后便常常伴其左右,用自身技艺辅佐他稳定伤灵的情绪。
林暄看到他们二人在幽谷中漫步,薛九幽看向辛夷的眼中满是爱意。他拿起手中的一根针,对她说:“辛夷,你看,这根针,我融入了百年安灵草精华,后续,你就可以省力一些,不用次次为了助我,消耗透支自身魂念。这针,我要将它熔炼到完美境地,终有一日,我要用这针,修复你的灵魂本源,让你不再受幽冥寒蚀之苦。”
薛九幽不断精进,一次又一次改良定魂针。他数次涉入幽冥最危险之地,只为取丁点稀有晶石。他更是以自身精血淬炼针体,针尾的翠玉也换成了他用魂力温养数年的宝玉。
他多次请命,以主动修补幽冥空间裂缝为由,借用幽冥本源之力,淬炼得整套针具越发强大,甚至隐约有了沟通天地法则的迹象。他将守护爱人的执念,与追求医术巅峰的意念,全部寄托在这套针上。
就在林暄赞叹于薛九幽情深义重,场景再变!
风云变色,幽冥境被上古凶神攻击,天道失衡引发反噬,无数阴官幽吏受伤,灵能重置通道遭受袭击,出现破裂征兆。薛九幽临危受命,以医判之职,携定魂针镇守重置通道核心区域!
薛九幽将辛夷带在身边,他拿出之前那枚具有安魂效果、并蕴含了自己大半魂力的针递给了她。催动后,他将她安置在离自己不远的、相对安全的区域:“辛夷,这根针你拿着,它能护你周全,等我回来!”
战场又似修罗场,薛九幽如同疯魔,将幽门十三针操作到前所未有的极限!他操作定魂针,为濒临魂飞魄散的同僚稳固魂灵,并强行缝合通道裂痕,不惜催动禁忌之术,将反噬之力纳入己身,这是他为救苍生,为守护幽冥的担当。他神乎其技,定魂针几乎与他神魂合一,硬是在绝境中开辟出一条生道!
然而,眼看着局势即将扭转,胜利的天平开始向他倾斜时,一股阴险的偷袭之力直指他后方守护区域,辛夷所在之地。
偷袭之人是被他救治的同僚之一,对方被邪恶势力蛊惑成傀儡,早已丧失了判断神志。
薛九幽目眦欲裂,手上来不及阻止,而辛夷手中的那枚针,在感应到危机之后自动护主,爆发出一层坚硬的光罩护在她的身前!但,谁知射出的偷袭之力,恰恰是被针对性研制的、专克防护屏障的歹毒诅咒!
咔嚓!一声令人心碎的声响,伴随着辛夷惊恐的目光,针尾承载守护爱意的宝玉碎裂,针尖也因受不住冲击力量而变得弯曲,屏障消散,顷刻间,诅咒之力入侵辛夷纯净的灵魂本源。
辛夷痛苦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魂体开始消散,薛九幽发出悲痛的嘶吼,跌跌撞撞向她飞奔,也只来得及抓住一点点被污染的、残留的星芒。
而定魂针早已与薛九幽心神相连,巨大的业力反噬之力加上他伤心欲死,针尾镶嵌的宝石开始纷纷脱落,针体魂力大损。这套锋芒万丈的神针,瞬间变得破败不堪。他耗尽毕生心血、寄托了所有守护与信念的针,非但没能护住所爱,反而间接让辛夷魂飞魄散,薛九幽的信念,崩塌了。
场景又变,战乱平息,幽冥险胜但损失惨重。循环司易主,谢砚舟接手。画面变得黑白、破碎。
薛九幽将辛夷沾染了污秽的最后一缕气息,封印在了一截永生木中,做成了手杖。他心如死灰,拒绝了循环司的挽留,辞去一切职务。回到与辛夷最后的栖身之所,也就是林暄待着的这座幽谷之中。千载岁月,他如同行尸走肉,只守着辛夷残留的最后一点气息和那套破损的定魂针。
无数个夜里,他尝试修复这套定魂针,试着寻找一丝挽回的可能。但,每每见到这些受损的针体,就会激起他内心深处,因挚爱陨落造成的创伤和业力,这是他的心魔,无法驱除。而他也因那一战,几乎将魂力耗尽,修复的过程屡屡失败,这举动也像在反复撕裂自己的伤口,定魂针注定无法恢复如初。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身形更是在自责、痛苦中日渐黯淡、佝偻。曾经意气风发的圣手,变成了一个将自己封锁在原地、只求遗忘的老灵。定魂针成了他痛苦的象征,舍弃不了,见之又是折磨。
画面最终定格在执念桥头。老迈的薛九幽,拄着那根木杖,望着孟氏汤棚。
孟绾那份关于“断舍离”的吆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掏出曾视若生命的定魂针,只为换一碗能彻底抹去伤痛的孟氏汤。
所有的记忆画面开始浮上一层薄雾,变得模糊。林暄的意识在刹那间又被拉回。剧烈的情绪感染让她的魂体微微颤抖,眼角不自觉落泪。她像是看一场刻骨铭心的电影,展现的是薛九幽积累千载的自豪、信仰、痛苦与绝望的故事。
光茧外,薛九幽正日常为林暄施针治疗。他老眼望见了她眼角的那滴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针,喃喃自语道:“丫头,看来你是感觉到了,这套针里的记忆与哀鸣,是吗?”他声音继而嘶哑哽咽,“这套针,不仅为救苍生,更是为救我爱妻辛夷,耗尽心血所铸,到头来……却成了送走她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一滴泪,顺着薛九幽的脸,悄悄滑落。
时间在幽谷中静静流逝。在薛九幽辅以定魂针,日以继夜地治疗温养下,林暄破碎的灵魂终于被全部粘合、魂力也稳固了下来。她魂体上的蛛网裂痕被修复后,留下或深或浅的金色纹路,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薛九幽那张年老又疲倦的脸。
“醒了?” 薛九幽见到林暄醒来,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
林暄张了张嘴,还发不太出声音,她朝着薛九幽投去感激又复杂的眼神。昏迷中她,看到他的磅礴记忆。那刻骨的悲痛、医者的仁心与最终的绝望,早已烙在她心底,她看着眼前这个万念俱灰的老灵,不再只有怜悯,虽说谈不上感同身受,但她仍想为他做点什么。
之后的日子里,林暄下床走动,日常照顾自己不成问题。她也有自己的打算,开始笨拙地帮忙。她采摘那些安神清香的草叶,用幽谷的灵泉煮水,研究煮茶的火候,尝试着泡出能缓解他疲惫的药茶。她小心翼翼地打扫着这间简陋却干净的院落,替他拾去石阶上的落叶。她开始学着辨认药圃里那些奇怪的幽冥植物,笨手笨脚地帮忙浇水、松土,虽然经常被薛九幽嫌弃地拍开手。
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薛九幽的痛,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她只是默默地做着一件又一件琐碎的事情,用最真诚的方式,像一缕微弱却持续的光,试图照进他封闭千载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