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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无常海 黑燕脸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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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燕脸上的急切沦为失望。她停止了呼唤,也不再探寻,站在那朝虚无的方向深深地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过朝某处走去。
“别走!姐姐!别走!”黑曜叫喊着跟了上去。他看着她穿过一片树林,走进一处隐藏在山间的简陋小屋。
姐姐就住这吗?黑曜心中酸楚,他靠近虚掩的门,朝里望去。屋内的陈设很简单,让他惊讶的是,里头除了黑燕,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位是面容憨厚的年轻男子,正收拾着桌上的碗具。还有一位估摸着三四岁的小女孩,正跌跌撞撞地扑向黑燕,嘴里含糊地喊着娘亲。
姐姐成家了?还有了孩子。黑曜愣住,百感交集。一方面是为姐姐还活着,并拥有了幸福生活而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如果这是真的,家族当年为何这般讳莫如深?如果这是幻境,为何细节又如此真实。他其实私心希望眼前见到的就是真相。
屋外远处,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唤。声音像浸泡在水里模糊不清,却让他精神一震!
“黑曜!你在哪儿!”“黑曜!”
是他们,他们找他来了!黑曜心喜,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屋外山林的小径,曾经出现的火焰再度燃起,火光跳跃熄灭,露出两道人影轮廓,正是白七与林暄。他们似乎刚刚探查完附近,背影朝下山的方向移动。是他的伙伴,他必须追上他们。黑曜往同伴的方向走了几步,继而又停下回头,不舍地看着他眷恋的亲人,最终下定决心,拔腿追去。
“老七!林暄!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啊!”他拼命张嘴喊着,用意志传递着信息。前方的身影停顿,两人同步回过头,就像真的看到了他。白七眉头紧锁,嘴唇动动,在说着什么。黑曜将情绪收敛,这次他学乖了,一步步,小心地靠近。
“终于找到你们了。”他走到两人面前,急切说道:“我看得见你们,但听不见你们说话,也发不出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白七与林暄虽然看着他,目光却没真正聚焦在他脸上。他们的视线穿透,落在更远处。白七侧头对林暄说着话,林暄摇头,开口回应。
黑曜盯着他们的唇,白七说的是:“暄暄,你刚才是不是也感觉到黑曜的魂力波动了?”林暄答:“嗯,我也感觉到了,就在这附近。可是很短暂,气息又消失了。”他们还是感知不到!看不到!黑曜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这一看,使他如遭雷击。刚才还凝实的身躯,现下的轮廓开始变透、变白。他就像一头困在玻璃罩中的猛兽,无论他如何冲撞,对外界也造成不了影响,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消失。
接下来的时间,黑曜只能像一个幽灵,无声地跟在同伴身后。看着他们在这座没有尽头的山林中寻找出路,也寻找着他。看着他们从最初的焦灼商议,到后来的沉默前行,再到最后不再提起他的名字。比死亡更可怕的,是被在意的人遗忘。他也逐渐明白,继听觉、触感之后,他的形体,他的存在感,都会被这片寂灭之地吞噬。
如果,如果他彻底消失在这里,还会有谁记得他?或许,不会有人察觉,不会影响任何事。就像他姐姐那样,掀起涟漪,也终归平息。
疲惫从他心底开了花。他本以为自己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才惊觉,原来自己如此畏惧这种不被感知、不被需要的孤独。他闭上了眼,待他再次睁开时,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所有人都不见了。他的视觉变得奇特,不是固定的视角,而是悬浮于孤峰上的眼。他能够同时看到整座山脉。起伏的山脊,幽深的峡谷,每一片林叶的颤动,甚至是地底暗流的走向。时间感彻底消失,万物都被凝固在这永恒的场景中。
他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记忆模糊不清。那个小屋里的女子是谁?为何看到她的笑容,心里会发酸?山林里的两个旅人又是谁?为何想到他们,会有想并肩而行的冲动?记不起来了。或许,他本该留在这里,成为这山、这雾、这永恒的一部分。
“你,害怕消亡吗?”一个声音蛮横地撞入他意识。空漠,没有情感,是这片寂灭之地本身的发问。
“消亡,本就是世间所有生灵,无法回避的最终归宿。”
害怕吗?怕的。那种冰冷空洞、被一切遗忘的感觉,让他灵魂战栗。但为何心底深处,还有东西在拼命挣扎,像被封在冰层下的火种,微弱却不肯熄灭。是什么?快想起来……
他的视线转动、定格在那座木屋里,定格在女子抱着孩子、脸上温柔而满足的笑。接着,又切换到山林中,两个旅人,彼此扶持、脸上即便疲惫,眼中依然闪烁的坚毅的光。
是了,是守护!他混沌的意识被猛烈击中。守护姐姐,兑现儿时未完成的承诺。守护同伴,用这身筋骨与武艺,为他们劈开前路荆棘。他来妖界,不是为了游历,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帮助林暄找到那至关重要的果实,是为了和伙伴们一起,完成必须完成的事。
是的,守护他们,这才是他黑曜即便魂飞魄散,也无法舍弃的执念!所有的恐惧、孤独感,在这一刻骤然消融。有什么好怕的?如果消亡就是终点,那就在抵达终点前,把想守护的人和事,牢牢刻进自己存在的印记中。
意念通达后,他的视野被再次拔高,不再是被动地看着这座山,而是与高峰产生了奇异的链接。他看到了山的坚韧,沉默地承载风霜雨雪。感受到了山的广袤,无言地庇护着生灵草木。
原来如此,这幻境,它更深层的意图,是要将他同化,要将他这外来躁动的魂灵,磨去所有个性,化为灭的一部分。他无法抵抗。既然抵抗不了这同化的势,那便顺势而为!
即便他化作这山,他的意志,也将长存于山中。山路是他的骨骼,泉水是他的血脉,而他的灵魂,守护至亲挚友的执念,将在山里永恒。只要姐姐的幻影还在山中,只要同伴的脚步还在山间跋涉,那么化作山的他,便会用自己方式,继续守护着他们。风是他的巡视,雾是他庇佑的纱幔,地脉的稳固将是他的承诺。
空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害怕消亡吗?”
黑曜的意识很平静,“如果注定要融入这里,我也会带着这份守护的意志,走下去。此心不改,此念长存。”孤寂从来不是牢笼。当他开始接纳,并将自己的意志与之融合,这片天地,就不再是吞噬他的绝境,反而成了他践行诺言的广阔疆域。
一念及此,整座山体发出耀眼的光,他的意识、他的感知,以一种更稳固坚韧的方式,开始重新回归。
另一边,白七被颠倒光影笼罩的刹那,感受到的是一种抽离感。他被一股力量温柔地牵引着。
在纯白的光幕里,有一株花,出现在眼前。花悬在空中,无根无茎。花瓣舒展怒放,又迅速凋谢,就是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瞬息花。白七脑中出现它的名字,传说只开放在时光缝隙里的梦之花。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片正绽放的花瓣。下一刻,他像被从高空丢进了海里。强大的阻力从四周包裹而来,挤压着他,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迟缓、费力。奇怪的是,四周不是真正的水,而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物质,他就这样慢慢下沉着,直到脚下传来坚实触感。
站稳后,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不明空间。充斥在他视野的,是无数条记忆片段,被排成一条条,如同老式电影胶片。这些胶片缓慢而恒定的流转着,每一块胶片内部,都播放着画面与光影,内容是白七鲜活的记忆。
他的目光被吸引,落在离他最近的一个记忆片段。画面里,是林暄阳间的出租屋。里面的自己还是猫形,正用猫头抵在她额头上,试探着温度。那是她第一次使用界隙玦,破界回来后就生病了,而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陪着她,守着她。
又一处片段,是幽冥的长街。林暄走在前方,正在去往任务的路上。他落后她半步跟着,月牙眼眯着,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背影,里面盛着专注。
再一处,画面更加细腻。是在她的归宁小筑,林暄不知说了什么,脸上绽开明媚的微笑,他抬头看去,恰好捕捉到那个笑容。他脸上的笑意依旧,但垂眸的一瞬,眼底的温柔与悸动,却被画面清晰记录,此时暴露无遗。
无数个片段,无数个瞬间被串起。这些都是他小心藏在心底柔软角落的情景,是他独自回味会弯起嘴角的暖意,也是他克制之下,无法完全掩藏的真心。
看着这些,他只觉得珍藏被轻触,冲淡了他的警觉。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有过这么多他珍视的片刻。然,温暖并没有持续很久,画面突然变得扭曲。上一秒,林暄还对他笑着,说着:“谢谢你,阿七。”眼里的信赖几乎要溢出。下一秒,画面一变,她脸上的笑容消失,取代为陌生。她决绝地转身,朝着没有他的方向走去,仿佛他不曾存在过。
他筑起的、与她并肩的记忆高塔,纷纷剥落。那些他曾暗自欣喜的同行场景中,他的身形开始被淡化、抹去,替换为另一个陌生的、带着强烈存在感的人,他取代了他的位置,站在了她的身边。她受伤时递药的,不是他了,她前行时默默跟随的,不是他了。就连她微笑时温柔凝望的,也不是他了。
所有的他,都在被替换。
从容如他也无法再装镇定,白七仓皇地,抓向身旁一段正在变化的场面。他想抓住点什么,证明那些温暖不是虚妄,证明那些时光中,陪伴在她身边的,确确实实是他白七,而不是可被随意抹去、替代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