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循环司》玄琛

128、无法触碰的掌心 三人在歌声

　　三人在歌声中固守心神，摸索前行。他们自以为始终朝着一个方向推进，却不知在这片迷雾中，方向本身已经失去意义。或者说，在这片领域内，所有的路，最终都只能通往同一个终点。

　　又往前走出一段，景色终于出现些许变化。雾气开始变得稀薄，透过渐散的雾纱，前路浮现出一片开阔的区域。那似是一片沼泽地，水洼零星散布，水生植物的细长茎秆探出水面。更远处，水泽连成一片。

　　“前面是片沼泽地。”黑曜说道。“过去看看，小心脚下。”白七示意，三人调整方向，朝沼泽边缘靠近。越往前靠，地就越湿滑，泥水将鞋袜浸透，冰凉刺骨。沼气充斥在鼻腔，终于，他们踏入了边缘的浅水区。水面倒映出空中景象，然，映入三人眼帘的场面，却让他们为之一愣。水面上，映着一轮炽烈的太阳。它的形态与正午烈日无异，还能看到光晕的活动迹象，可他们明明身处黑夜，哪来的烈日？

　　三人同步抬头。只见那灰蒙、雾气缭绕的高处，一轮清冷圆月，正静静地悬挂着。月光透过雾霭，洒下冰冷光泽。

　　天上月，水中日。阴阳颠倒，光影错乱。此地法则悖逆。

　　黑曜将裁云镡握得更紧，白七脸上也只剩凝重：“果然，这里阴阳逆乱，常理被颠覆，也难怪伽罗盘失效。”

　　林暄正欲开口，眼角余光瞥见沼泽深处，一道人影正翩然而来。那人步伐轻盈，踏水而行。水面在他的足下漾开涟漪，却没有弄湿他半分。雾气在周身缭绕着，更增添飘渺仙气。来得近了，面容也渐渐看清。白七皱眉，“是个女子？”林暄又惊又疑。因为随着人影的彻底走出，她看到的，分明是一位身姿挺拔、银发如雪的妖媚男子。为何白七会认为是女子？是幻术吗？

　　但容不得她与同伴核对，踏水而来之人已经悠然站定。他看过他们，眸子里闪烁着异样光彩，嘴角噙着弧度，一个清澈悦耳、雌雄莫辨的声音，直接无视了三人的魂体防御，传入耳中：“远来的客人，踏足我这颠倒林，可曾知晓……”

　　他微微偏头，带着一种吟咏般的语调：“此地为何，天悬月魄，水烙金乌？这颠倒映画，何为真，何为幻？又何为阴，何为阳呢？”他提出的问题，就像是开启某种仪式的咒语。林暄暗道不妙，刚想示意同伴不要轻易回答。然，神秘人的话一落，无论是谁，心中只要开始思考，哪怕仅仅只是凝聚起一个念头，幻境即成。

　　嗡！水中的烈日突然爆发出刺目强光，天上的月亮也同时洒下银色辉光，两股截然相反的颠倒光线，瞬时将三人笼罩。

　　黑曜只觉脚下一空，原本的池地化为翻滚白雾，将他整个吞没。失重感猛烈袭来，坠落的过程不慢，预期的磕碰却没来到。落脚是一种绵软触感，像是跌入一堆厚实的羽绒中，冲击力被完全缓冲化解。他甩了甩发晕的脑袋，警惕地四周环顾。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险峻的孤峰之巅。周边是翻腾的云海，无边无际，将峰峦的下半部分遮蔽，使得这峰顶犹如浮在虚无中的孤岛。铅灰色的天空，没有日月星辰。起初，他还能听到呼啸的山风刮过耳边，发出呜呜声响。接着，风声开始减弱，就像被人逐渐拧小了音量，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也就是几秒钟的事情，风声彻底消失了。

　　之前隐约在云缝中听到的飞禽鸣叫，也戛然而止。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黑曜不由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但，他只能听到自己因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喘息，以及胸膛里心脏有力的搏动。很快，连这属于自己的声音也离他而去。喘息变得微弱，心跳逐步低沉，最终，一切归于绝对死寂。

　　他张嘴说话，却连自己喉间的震动也感知不到。用力跺脚，也没有闷响传来。这里，声音寂灭。风仍然在吹，他能看到云雾变形，聚散无常。一切色彩、光影都在，唯独剥夺了声音这一维度，使得整个世界显得虚假、空洞，好比一场无声默剧。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找到白七和林暄！黑曜心头恐慌，握着裁云镖，开始沿山向下探索。这座峰太高，他孤立无援，只有找到出路才能找到同伴。他全神贯注于脚下的岩石，努力移动了一段距离，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岩台。

　　视线可及的不远处，原本空无一物的地上，突然燃起一团红色火焰。火焰就这么燃烧着，火舌跳跃，听不到任何响声。黑曜立即横起裁云镡，紧绷肌肉进入战斗姿态，防备着火焰中可能窜出的攻击。可这团火，只静静地燃烧了十几秒，火光就变得稳定起来，形成一道朦胧的光幕。透过这片光幕，黑曜看到了后面的景象。

　　只一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紧握武器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火焰散去，光幕之后，站着一个人。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高束马尾，眉眼英气，带着笑意的女子。她身姿如松，即便只是静静站着，也自有一股武将特有的利落飒爽。

　　是黑燕。是他的姐姐，是他年幼时期全部的天空与依靠。是家族中罕见的不以性别论强弱、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刀法，赢得上下敬重的武者。是她手把手教会他握紧第一把木刀，也是她在他每一次跌倒时，用带茧的手将他拉起，摸着他的头说：“曜儿不怕，再来！”

　　是她眼中永远闪着骄傲的光，对所有人说：“我家曜儿根骨天成，是黑家未来的支柱。”

　　记忆最后的画面，是某个黄昏的武场，姐姐替他擦去额头汗珠，然后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那双总是坚定的眼眸，染着一层决绝。她说道：“曜儿，等姐姐这次回来。如果……如果一切顺利，姐姐就向族里请个长假，带你去冥焰山，找最好的冥火，给你铸一把真正配得上你的刀。到时候，我的曜儿，就不再是小孩子了，也不需要姐姐挡在前面了。”

　　她眼中的笑，暖得让他想哭：“等你强大，强大到再也不需要姐姐的保护。那时候，就换你来保护姐姐，好不好？”当时的他，只顾着兴奋于“属于自己的刀”以及“保护姐姐”的承诺，用力地点头，全然忽略了她话语背后深藏的晦暗。

　　从那天后，黑燕就像一滴汇入大海的水，彻底失去了踪迹。没有归来，也没有消息。族中对此事讳莫如深，最初还有派人搜寻，之后便不再提起，就像这人从未存在过。不管年幼的黑曜怎么哭、怎么闹，得到的，只有长辈们的回避。他不懂，为什么最疼爱他的姐姐不见了，家族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力与困惑最终转变成了偏执的动力。他发了疯似地练武，磨练身法，精进刀意。因为姐姐说过，等他足够强大，强大到不再需要她的保护。

　　而此刻，那个寻觅多年、思念入骨的身影，就活生生地站在那！容貌、神态、衣着，与他记忆中的最后一次，分毫不差！

　　“姐姐！！”黑曜在心中呐喊，嘴巴张开，发不出任何音节。

　　远处的黑燕像是也看到了他，英气的眉毛挑起，脸上流露惊喜交加的神色。她朝他伸出了手，嘴唇开合，急切地说着什么。尽管听不见，但黑曜盯着她的唇，那分明是在呼唤他的名字，“曜儿！是我的曜儿吗？”

　　巨大的喜悦，多年积压的委屈冲垮了他的理智。黑曜像一头挣脱了束缚的幼兽，朝着姐姐，全力狂奔而去！几步的距离转瞬即至。他伸出手，指尖颤动着，带着无比的渴望，带着想要触碰到的、再次感受到的真实温暖……就在他触碰到黑燕的刹那，他的身体，恍若撞上一道虚幻的涟漪，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扑了个空。

　　没有体温，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黑曜停住，难以置信地回头。他看到黑燕还站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但脸上的惊喜已经变成了惊慌、茫然。她焦急地转动着头，四处看着，嘴唇开合，更急切地呼唤寻找着，“曜儿！你在哪？曜儿！”

　　她看不到他。

　　“我在这！姐姐！我就在这里！你看我啊！”黑曜嘶吼，他转身扑到黑燕面前，用手在她眼前挥舞，不断尝试着去抓她的手臂，拍她的肩膀。他的手掌一次次穿透，就像是穿过全息影像。黑燕的目光穿过他，焦急地看着，对他的存在察无所觉。他们明明就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壁垒，存在于两个永不交错的时空片段。

　　他能看到她的一切，她却感知不到他一点。

　　绝望，只有绝望。他张着嘴，不断地呼唤着她。那个他好不容易见到的人，立誓要保护，却连触碰都无法做到的身影……撕裂的痛楚击打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