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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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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叶菀没有被药死,只是被毒哑了关在沁心院,容姝莫名松了口气,她到底是不喜见血腥的。
吴樾的夏日格外湿热,谢安遂身上热出了好些红色小疹子,容姝怜她太小,不敢在屋子里多放冰块。
她成日守在她身边打着小扇子,自己也热得汗流浃背,代珠有些看不过去了,打趣道:“娘子,谢家也不差那两块冰,你何苦带着遂娘子一起受罪呢。”
“我怕阿遂受不住凉,要是生病了,我不得心疼死了。”容姝将谢安遂领口松了些,轻轻一摸,小人身上热乎乎的。
“大人来了。”代珠瞧见谢慕辞走了进来,赶紧欠身行礼。
谢慕辞俯首,眼神示意她先出去。
“这是我亲自调配的清凉膏,你替阿遂抹上吧。”一只玉盒递到容姝手上。
他见她额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淡道:“焦州不比上京清爽,夏日最是闷热,屋子里还是用些冰块的好。”
容姝拿出手帕擦去额上的汗,打量了他一眼,“我怕阿遂受不住。这般暑热,你怎么还穿着一身长袍?”
“再不放冰块,只怕受不住的人是你。”谢慕辞轻笑,“我向来不畏热,你该是知道的。”
容姝默了一瞬,试探地问:“那……你的寒症好了没?要不要紧的?”
“你在关心我?”谢慕辞夺过她手上小扇,轻轻摇着替母女俩打风,“陈年旧疾,要想好得彻底没那么容易,一直服着药倒也无碍。”
“真的吗?”她不信。
“嗯。”
很明显,就这个话题谢慕辞不想多说,容姝自不好再问,俩人都沉默着。
谢安遂睡得正香,唇边还挂着笑,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就跟莲藕似的,白白嫩嫩,还攥着小拳头。
“再过几日,我要去趟塞州,可能会见到容昭,你有没有话要带给他?”谢慕辞捏起谢安遂的小拳头,眸中一片柔软。
“塞州远在千里之外,你的身子……你去塞州做什么?”容姝惊讶地看着他,他一介文弱书生,去那苦寒之地怎么受得住。
“北凉国屡屡进犯,镇北军几次受创,眼下正是需要武器和粮草的时候。我与镇北军秦照将军是故交,他传信求援,我自要去一趟。”
头一次听他跟自己说这些公事,容姝一时没听明白,他一清流世家的郎君怎会与军中之人有牵扯,还是千里之外的交情。
“那不应该是朝廷的事吗?怎么还要你去?”
“大熙自立国以来都是崇文轻武,军中积弊已久,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的。总之,这一趟我是非去不可,这几日你想想有什么话要带给容昭,写下来也行。”想着小娘子应当不喜欢听这些,谢慕辞只言简意赅地说了两句,算是解释。
“会有危险吗?”容姝很关心这个问题。
“会带一队人马,应当没有危险,你放心。”
容姝垂眸,暗暗轱辘着眼珠子,轻声问:“那我和阿遂宝宝呢?”
谢慕辞的心像是被小猫挠了一下,小娘子低眉顺耳,红唇轻轻抿着,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你们留在谢家,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会嘱咐母亲和二婶好生照料你们。”
“你,你就不怕我带着阿遂宝宝逃走吗?”容姝抬眸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
“你不会。”谢慕辞眸光炙热,十分笃定地盯着容姝。
容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瞥过眼去,小声嘟囔:“你怎知我不会,哼!”
谢慕辞握住她手臂,将人带了起来,“去换身衣裳吧,今夜城中有灯会,我带你和阿遂去。”
“灯会?”容姝眸光一亮,她好久没出去玩了,“可是阿遂还那么小,她能出去玩吗?”
“有我在,不会有事。”
清冽的声音落在容姝耳中,她听得一震,唇角立下弯出一抹好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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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明月悬空。
年中时节,燃灯祈收。吴樾城中人流如织,有戴吉祥面具的,也有戴布制兽首的,各色各样的花灯遍布街巷,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谢慕辞一手抱着谢安遂,一手扣着容姝手腕,挤在人群里。
怀中小人新奇地东张西望,乐得拍着小手呵呵笑。
容姝也仰着头四处张望,眼睛亮晶晶的,指着某处道:“呀,那个小兔子灯好漂亮!”
“想要的话,我让慎言去买。”
“那个鲤鱼灯也好看,还有小蜻蜓、大凤鸟,都好看。”
“那都买?”谢慕辞的声音异常柔和。
身后跟着的慎言:“……”
容姝拒绝地摇了摇头,“不用买,拿在手里或许就没有那么好看了,远远看着就挺好。”
“你还未拿在手里,怎知他就不好看了?”
容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拔开他的手,笑道:“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现在我想去那边看看,可以吗?”
她手指的方向是桥对岸,那边搭了个猜灯谜的戏台,围着一圈人,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谢慕辞见她兴致盎然,也没阻止,只将谢安遂塞进她怀里,“不如带阿遂一起去吧。”
“啊?”容姝臂间立下沉甸甸的,谢安遂最近胃口好,吃圆了一圈。
“该你了。”谢慕辞假意摁了下手臂,眸子里闪过一丝容姝看不懂的神色。
“……”容姝牢牢抱住谢安遂,不疑有他地往那边去。
行至桥上,满城灯火尽收眼底,烛色缤纷交错,过往人影窜动,安宁祥和,一片太平。
“谢慕辞,你快看,咦,人呢?”容姝一回头,根本没瞧见谢慕辞人影,连慎言都不见了。
她不由地心下一紧,抱着谢安遂僵在原处,眼神慌乱地四处搜寻。
来往的人越来越多,慢慢将容姝挤下了桥。她本来还挺着急的,想到他是吴樾土生土长的,断不会迷路,或许是去哪间铺子闲逛了,就没放在心上。
她挤在人群中看了好一会儿猜灯谜,可惜太难了,一个也没猜对,便觉得有些没意思。
这时,谢安遂手舞足蹈地指着远处,嘴里咿咿呀呀的,容姝顺着她指的方向瞧。
只见巷角那铺子上挂着好些龇牙咧嘴、五颜六色的岁神娃娃,模样跟当初蒋元齐送给谢安遂的那只差不多。
“阿遂宝宝,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你蒋叔叔曾送过你一个,不过被娘亲落在上京了,我们这会儿再去挑一个吧。”容姝手护在谢安遂脑后,穿梭在人群中,往北巷去。
这边酒肆二楼,谢慕辞临窗而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对岸的一大一小,眸光幽深,抿着唇一言不发。
慎言忍不住出声道:“郎君,姝娘子就快消失在巷口了,要不要派人跟上去?”
“再等等,或许……”或许不是他想的那样,她并不是要带着阿遂逃走。
容姝才给谢安遂挑了一个最丑最夸张的岁神娃娃,她又扑腾着小手,往里面那条街指。
“阿遂宝宝,你可是比娘亲还贪玩呢。”容姝忍不住捏了下她小鼻子,顺着她指的方向走,为了记路,她免不了东张西望,显得十分鬼祟。
谢慕辞眸光暗了下去,将手中的兔子、鲤鱼、小蜻蜓、大凤鸟四只花灯,都从窗台放了出去。
明亮又可爱的花灯随风远去,飘在空中,融入成千上万的灯海里,一会儿功夫就找不见影了。
“郎君,再去不找,只怕……”慎言看得都有些着急了,好好的一家三口,成天这么别扭着也不是事。
“不必,我们先回府。”谢慕辞神色很淡,从容地甩袖离开。
月落星隐,万籁俱寂。
随园二楼,屋里灯烛续燃了好几回,谢慕辞一言不发地端坐于椅,手上拿着那只被容姝藏在枕头底下的红线金铃。
铃铛脆响,就像她的声音一样,清脆悦耳,余韵不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她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分享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习惯了她满腔热意的看着自己,甜甜撒着娇。
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谢慕辞抬眸,目光落到敞开的门口。
“大人,娘子和小娘子怎么还没回来?”是代珠,她已经问了不下三次。
谢慕辞捏紧手中金铃,淡道:“不必再问,她们不会回来了。”
“?”代珠懵,着急道:“大人,娘子是不是遇见歹人了?您派人去找找她吧,娘子在吴樾人生地不熟的,还有,小娘子那么小,指定害怕得直哭。”
“不会。”他早就安排了人暗中保护她们,护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她若真的想走,这一次,他不阻拦。
代珠叹了口气,都怪自己今日身子不适,不然也跟着容姝一起去灯会了,这会儿就不必等在府里干着急。
“她会去哪呢?”谢慕辞蓦地开口。
代珠以为他在问自己,可看他那神情,又觉得他不是在问自己,便欠身退了出去。
夜深人息,灯花落尽,谢慕辞没再起身去点。只静静坐在黑暗里,任凭记忆肆意翻涌,流淌着的过往每一瞬都历历在目。
他明明该厌她的,可关于她的一切,他居然都记得十分清晰。
或许,那个总喜欢甜甜唤他先生的小娘子,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还带走了他们的唯一的羁绊,那个他捧在手心疼了三个多月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