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风暴 舒乔，我算 ...
-
沈兰秀抬手，一叠纸张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掼在茶几上。
“你自己看！”
舒乔低头扫了一眼，伪造的病历，旁边附着一张清晰的银行流水，五十万转账，汇款方赫然是裴京鹤。
“看清楚了？”沈兰秀睥睨着冷笑一声，“你妈妈那份病历是假的，这五十万是京鹤给她的！你猜京鹤知不知道她在骗人？”
舒乔伸手拿起那张伪造的病历，突然想到很多年前奶奶生病，他握着那张真正的诊断书的感觉。
即使已经知道了真相，但看到他母亲能为了向孩子要钱亲手给自己伪造一份癌症病例，舒乔还是觉得荒诞到不像现实。
“京鹤当然知道，”沈兰秀冷笑，“这也是你的目的吧？舒乔。”
“多好的男朋友啊，是吧？替你遮风挡雨，替你处理麻烦，把你当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保护起来，被你骗…”
“所以呢？”
舒乔抬起头，手指慢慢收紧。纸张边缘深深陷进掌心，十指连心，心脏仿佛也传来一阵阵那种被纸割破的，细细的尖锐的疼。
沈兰秀瞬间脸色铁青：“你真是不知羞耻！母子俩一唱一和，联手骗钱骗感情！”
“我把话放这，”她逼近一步，眼神狠戾逼人，“你再不主动离开裴京鹤，我就亲自去找你妈。她的住址、工作、底细，我一清二楚。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待不下去！”
舒乔一扬下巴，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平静：“你随便。”
沈兰秀一怔，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你去找她麻烦。”舒乔真诚建议，“随便找，死了更好，死了就干净了。”
“你疯了！”沈兰秀瞳孔骤缩，像看怪物一样看他，语气拔高几分，“那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怎么能说出这种冷血无情的话？”
舒乔默不作声，微微挑眉。
沈兰秀被他看得浑身发寒，心底涌起阵阵恶寒，语气越发鄙夷厌恶：“我总算看清你了！为了攀附裴家、为了钱财利益，你连至亲都能弃之不顾。你这种冷血的人，配谈什么真心？”
舒乔坐在沙发，日光透过落地窗落进来，在他白皙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阴影，半张脸浸在光里干净温柔，半张脸隐在暗处凉薄疏离，割裂至极。
如果他冷血，他为什么从没忘记过他妈妈电话？如果冷血，他为什么会在知道她只为要钱时还心甘情愿地给？
妈妈离开那年，他哭着追那辆汽车一路狂奔，跑得肺都像被磨出了火星子，跑到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可是她一次头都没有回。
他在巷子口摔倒，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渗出来染红了裤子，她一次头都没有回。
舒乔抬起头，对上沈兰秀的眼睛。
“您说得对，我只爱我自己。”
沈兰秀脸色青白交加，她猛地站起来：“那你以为京鹤是真的爱你？他不过是被你迷昏了头。”她声音陡然尖利，“你妈装病骗钱，你卖身攀附！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窝肮脏不堪！”
舒乔五指死死攥紧，掌心褶皱的纸页被冷汗浸透软塌变形，纸边磨破的细小伤口渗出细小红血珠，淡淡暗红的血迹晕染在惨白纸面上，触目惊心。
沈兰秀转身就走，门重重地关上，震得玄关柜上的钥匙串叮当作响。
屋内只剩一片寂静。
舒乔仰起头，后脑轻抵沙发靠背，双眼放空，直直盯着纯白的天花板。
发泄的快感潮水般褪去了，只剩下空空的茫然。
*
傍晚暮色沉落，天色渐昏。玄关传来轻响，裴京鹤推门回来。
他快步走到沙发边，垂眸望着蜷坐不动的少年。
“她和你说了什么？”
舒乔缓缓抬眼，声音轻淡慵懒，带着一点隐忍的疲惫：“你家人一直在调查我，查我的底细。”
“你明明只要和他们说，我们只是一纸协议关系，他们就不会步步紧逼。”
他定定看着裴京鹤，眼神清澈却疏离：“你为什么不肯说？”
裴京鹤沉默良久，俯身伸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包住他微凉的手。
指节分明的手掌牢牢裹着他，戒指轻轻相碰。
“乔乔，”裴京鹤轻声说，“我会保护好你。”
舒乔闭上眼睛，感觉到裴京鹤的下巴抵在自己发顶，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抚着自己的背。温暖，安全，都是他从小最渴望的东西。
他差点就又要沉溺于此了，突然又听到裴京鹤说：“以后我母亲来找你，你不必再理。”
舒乔浑身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她还会来？”
“概率不大。”裴京鹤轻轻揉着他的发顶，语气满是自以为是的掌控安抚，“我会约束好家里人，让他们明白我对你的心意不会动摇。所有麻烦，我来解决。”
舒乔突然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还以为裴京鹤真的改变了，但也仅限于吃饭睡觉这样的小事。可实际上不止他，还有他的家人，其实都在像把他当成权威的象征来操控，剥夺他知情和选择的权利。
他突然很想问裴京鹤，在他眼里自己到底算一个独立的人，还是一个只用来被争夺，没有判断力的附属品。
也许沈兰秀说得对，他和裴京鹤身份不对等，阶层不对等，对很多事的看法也不对等。现在这些麻烦只是开始，以后还不知道要有多大的代价。
他不能再被动被困，只能主动找退路了。
*
大四最后一个学期，舒乔重新和裴渡热络起来。
裴京鹤不肯承认他们是协议情人，也不会因为自己就跟家里翻脸。
舒乔思来想去，还是得找个跳板让裴京鹤对他死心。
他又不甘心白白被裴家人算计，上回让他烫伤手疼了一个多月，这次又像鬼一样阴魂不散调查他家的事，还找上门莫名其妙骂他一顿。
要是裴家的长辈知道，除了裴京鹤，他们小儿子也对他情有独钟呢？
裴渡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帮他摆脱裴京鹤的出路，又能让他顺理成章地报复。
第一次觉得裴渡这么有用！
大四没什么课，舒乔有时间就会在寝室楼下等裴渡出来一起去吃午饭。
宿舍楼下，舒乔撑着一把浅色遮阳伞，眉眼清丽唇红肤白，身形清瘦挺拔，静静立在树荫下，惹得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回望。
裴渡一下楼看到舒乔就觉得春风拂面，还有别人羡慕的眼光更让他浑身舒坦。舒乔迎上去，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衣领。
“领子都不弄好就出来。”
舒乔说什么都让裴渡觉得他在撒娇，一个劲傻笑。
旁边路过的同学偷偷拿出手机拍了张照，舒乔余光瞥见，不但没躲，甚至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他们看起来更亲密一点。
那张照片当晚就上了学校表白墙，配文“有没有人嗑这对啊啊太养眼了！”
下面评论区一片沸腾。
舒乔往下滑着屏幕，嘴角微微翘起。
裴渡最近变化很大。从前的他只想开俱乐部，玩车玩摩托，对家里的生意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最近他也认真了，接手家里一个分公司做实习，每天早出晚归，开会看报表，学得很快。
“你怎么突然这么努力？”舒乔明知故问。
裴渡认真宣誓：“因为我要变得更强！只有我变强了，才能把你从我哥那儿捞出来。”
孺子可教啊！
舒乔笑得柔情似水，轻轻拍了拍裴渡的脸：“好啊，那我等着你。”
裴渡一把抓住他的手：“我是认真的。等我以后有了公司赚很多钱了，给你买个小岛。你不是喜欢看海吗？就买一个有海的岛。”
舒乔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瞬间的柔软。
裴渡画饼的样子都比他哥真实多了。
那天傍晚，舒乔睡得迷迷糊糊，手机震动起来。他摸过来一看，是裴渡的消息。
“乔乔你睡了吗？”
舒乔困得眼皮打架，手指却本能地点开对话框，开始打字。
“这么晚还不睡？”
裴渡：“想你啊。你呢？在干什么？”
舒乔盯着那条消息，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只记得要哄裴渡开心，要让他继续保持这种热情。
他慢吞吞地打字：“我也想你呀。”
裴渡：“真的？跟我哥在一起的时候，你也会想我吗？”
“真的呀，虽然被你哥强迫在一起了，但每次…我都把他当你的替身。”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你才是最好的。”
发完这两条，他直接关掉手机，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看见裴渡的回复。
裴渡：“乔乔……”
“我一定会从我哥手里把你抢过来的！”
“我要把生意做得比他大，给你买小岛，带你去看海！你等着！”
这些日子，舒乔对裴京鹤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虽然没有暑假那会儿热络了，但挑不出错。
裴京鹤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疑心过弟弟，可这学期裴渡最近忙着论文和实习，早出晚归，他也就没再多想。
九月中旬的晚上，舒乔回来得很晚，裴京鹤还在客厅等他。
“回来了？”裴京鹤站起来，“饿不饿？喝点汤？”
舒乔摇摇头：“累了，想洗澡睡觉。”
他走进卧室，拿了睡衣去浴室，出来时裴京鹤正坐在床边看着他。
“这几天很忙？”
舒乔点头：“嗯，论文最后阶段了，导师催得紧。”
“别太辛苦，慢慢来。”裴京鹤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想抱他。
舒乔微微侧身躲开了。
“真的很累，”他声音小心翼翼的，“今天先休息好不好？”
裴京鹤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好，那你早点睡。”
舒乔点点头，爬上床背对着他躺下。
裴京鹤看着他蜷缩的背影，默默关了灯。
黑暗中，舒乔听见裴京鹤翻身的细微声响，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假装已经睡着了。
他知道裴京鹤在看他，目光覆在他背上，温热而沉重。
舒乔心跳有些快，有会发生什么的预感，睫毛轻轻颤了颤，像睡梦中不安稳的蝴蝶翅膀。
他感觉到裴京鹤的呼吸顿了一下，那只手伸过来，很轻地帮他掖了掖被角。
第二天上午，舒乔去学校写论文。
平板留在家里，在书房的桌上。电量低，屏幕亮着，显示着“正在同步数据”的提示。
裴京鹤今天没去公司。他在书房处理文件，视线扫过那台平板时，停了一瞬。
疑心像藤蔓一样蔓延。
他知道舒乔的密码。
尽管答应过不会再干涉对方的隐私，可是最近莫名的不安感，驱使他还是解锁了屏幕。
从相册开始，裴京鹤随手点进去，想看看舒乔最近拍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信任对方，但那份疑心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一碰就疼。
相册里的内容很简单，大部分是学习资料，还有一些记账数据，舒乔有记账的习惯，每一笔开销都记得很清楚，裴京鹤知道。
他又点到微信聊天，裴渡的聊天框被顶到了最上面，上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多。
两句话映入眼帘。
乔乔：“虽然被你哥强迫在一起了，但每次和他做的时候，我都把他当你的替身。”
乔乔：“你才是最好的。”
裴京鹤握着平板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他盯着那几个字。
替身、强迫、最好的。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钉进眼睛里。
裴京鹤的手指发抖，他握紧平板，力道大得指节泛白。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站起来，手边的花瓶被碰倒，“噼里啪啦”摔成碎片。瓷片四下飞溅，锋利的碎片瞬间划破他的手背，猩红鲜血瞬间渗出，顺着修长的指骨缓缓滴落，砸在地板上，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他没低头看。
裴京鹤脸色阴沉，盯着平板上那几行字，片刻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去学校，”他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把舒乔接回来。现在。”
车门重重关上，舒乔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司机机眼神怜悯的一声“裴先生叫您立刻回去”让他顿时有不好的预感，唯一能求助的人只有裴渡。他手指颤抖地摸出手机，翻到裴渡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半分钟都是无人接听。
窗外街景飞速后退，每经过一个路口，他的心就往下坠一寸。
车停了，舒乔睁开眼，看着眼前那扇熟悉的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他脚下一滑，愕然发现满地都是碎瓷片。
舒乔差点摔倒，手掌堪堪撑在玄关柜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他抬起头，在落地灯昏黄的光晕里看到裴京鹤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上升。
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烟蒂堆成小山，像庙里的香炉，有几根甚至歪歪扭扭地搭在边缘，随时要掉下来。
裴京鹤很少抽烟……除非是心情特别不好的时候。
舒乔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他害怕地张了张嘴，裴京鹤先开口了。
“我在你心里，”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算什么？”
舒乔的心脏猛地一紧。
裴京鹤的眼睛红得厉害，眼底布满血丝，像几天几夜没睡过，眼神空空的，从来没见他这样颓废落魄的样子。
“算……算我喜欢的人……”
舒乔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眼睁睁看着裴京鹤的五官扭曲的有些狰狞。
“喜欢的人？”裴京鹤慢慢地重复这几个字，“舒乔，你在酒店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些话。”
裴京鹤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他。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我当时以为，你是真心的。”
他在舒乔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破碎的痛楚，好像有什么正在崩塌。
“可我不是一直都是替身吗？”裴京鹤的声音轻得像四面裹挟而来的雾，冰冷地拍在舒乔脸上，“你发给裴渡的消息，我看到了。”
舒乔的脸色瞬间惨白。
“每次都把我当他的替身，对他才是真心的。”
“舒乔，我算什么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