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六江湖记》阳可尧

23、元祺宫中引祸事 一个时

　　一个时辰之前，元一飞身掠影般冲回公主府。

　　在得知楚元祺至今仍未归的消息之后，便急匆匆地一拂袖，只身去了楚元祺住着的小院。

　　微风拂过，树影婆娑。交错的影子如泼墨般撒了一地，静静地躺着。

　　唯独树梢那一截如游蛇上行，沾了院中人一身。

　　那人一身白衣与夜色相称，飘飘渺渺似是让人追寻不清。就这样静静的于月光下坐着，唯独手中不停摩挲的那柄短剑让她生出丝别样的情绪。

　　刚进院子便见这幅场景，元一怔愣一瞬，随即放轻脚步，缓缓走向那白衣女子。

　　那人似有所感，但并未抬眸，依旧痴痴地望着那柄剑。

　　是楚元祺练功时总是用的那把，模样再普通不过，整齐地刻着寒玉山最常见的两种莲花——青莲与白莲。

　　元一瞥了那剑一眼，轻声朝白衣人喊道，“母亲。”

　　楚可妤总算将视线挪开，抬眸望向楚元祎，眼神一如既往的柔和慈爱。

　　“回来了，案子查的如何了？”楚可妤习惯性地去摸楚元祎的脑袋。

　　伸手去搭，却又因楚元祎此时是站着的，她有些够不着，便将浸在月光中的手晃了两下，等楚元祎自己靠上来。

　　元一看着那双停在半空得手，有些无奈，但还是乖乖将脑袋递了上去。

　　“有些线索了。”

　　楚可妤轻柔地拂着楚元祎的发丝，若有所思，半晌才开口：“京中案子这么多，为何独独盯着这个。”

　　元一一顿，倒是没想到母亲会如此问。

　　斟酌道：“想为二狗他们争一争。”

　　“是想为他们争还是想为你自己争呢？”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女儿，楚元祎秉性如何她还是清楚的。

　　元一猛地抬头，满目震惊地看向楚可妤。

　　楚可妤却是又摩挲起那柄短剑，喃喃道：“都长大了啊——”

　　元一再次望向那把剑，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青白二莲，倒是让她回忆起了那早已战死的父亲。

　　元一上前挪了挪，跪在楚可妤脚边，将头枕在她的腿上，声音有些闷：“若不是当年北罗进犯，母亲临危受命，携父亲北上退敌，又怎会让他趁虚而入。我们又何须活得如此小心，那位置......”

　　“这话还是烂在肚子里吧。”，话没说完便让楚可妤敲了脑袋。

　　元一撇嘴，她本来也没打算将话说完的。

　　“如今又有何不好，吃穿用度皆是上品。”楚可妤又像是想起什么，皱眉道：“还是说长阳那丫头与你不痛快了？”

　　楚可妤盯着元一的后脑勺，心里默默念叨，元祎也没有这么小心眼吧。

　　“我才不会跟她一般见识，谁让我们理亏呢。”

　　元一突然感觉眼前一黑，似乎有什么东西挡了视线，于是躲开楚可妤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抬头望向半空。

　　只见一直玄鸟展翅悬停在半空，刚刚好将她头顶的月光挡了个严实。

　　这不正是她今天派去寻楚元祺的那只大黑鸟么。

　　元一仔细一瞧，那鸟爪子处似乎还绑着东西，在月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反着光。

　　元一连忙架起胳膊，好让它落下来。

　　元一从玄鸟那取出来张纸，上边只有四个字——太子遇刺。

　　元一瞳孔一缩，将纸攥入手心，一股寒气涌出瞬息便灰飞烟灭。

　　而后于楚可妤一齐抬头，望向院落的围墙上，神色警惕杀气有些控制不住的散开。

　　冰寒的内力铺了一地，连桌上那杯谁也没碰过的茶都结了层冰。元一一甩手将茶水泼了出来，凝水成冰而后化冰为刃，朝着那角落就飞了出去。

　　“什么人？”

　　墙头那人气息沉静，如一颗静待抽芽的老树，若不是刚才气息乱了一瞬，元一还真不能注意到她。

　　柳绿躲开疾驰而来的冰刃，自暗处走了出来，朝元一俯身行礼，而后又朝她身后的妇人行作一礼。

　　“柳绿？你为何在这？”元一一眼便认出了她，何释身边身份有些微妙的丫鬟。

　　“元大人，我家主子有请。元祺小姐带回来些麻烦，主子说让您自己过去看着处理。”

　　元一忙问：“元祺在何释那里？”

　　“夜里来的。”柳绿答道。

　　得到肯定的答复，元一顿时觉得自己乱蹦的心脏落回了原处。

　　但又想到柳绿那句‘带回来些麻烦’，顿时感到有些不妙。于是回头望向自家母亲。

　　谁料楚可妤心也是真够大，冲二人摆了摆手，看样子是在赶人。

　　“自己的妹妹自己管。”

　　元一无奈，她就知道会是这样，爱妹心切的她只得匆匆跟着柳绿往何府去了。

　　院中再一次静了下来，楚可妤剑指头顶的月亮喃喃自语：“孩子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看到了吗？”

　　元一反复回忆着楚元祺自出生以来闯过的那大大小小一摊子祸，心里总觉得有些没底，于是问向一同赶路的柳绿。

　　“元祺她干什么了？”

　　柳绿却是抬手一抚眉头，似有些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回答她。

　　元一见她如此表情，心下顿时了然。当即便后悔出门时没将那把剑拎着，楚元祺这丫头也该长点记性了。

　　至于楚元祺干了什么？

　　那要再说回一个时辰前。楚元祺让何释随口一句无心之话惊了神。

　　自灰石巷出来以后，便与陈小六二人告别，急匆匆地入宫去拜访她那位体弱多病的太子舅舅。

　　太子勤学，此时正在书房翻阅皇帝的奏章批示。

　　楚敏钰将身上的狐皮大衣裹了裹，将心思从折子上移开，看向门口冒冒失失地往里跑的楚元祺。

　　八月刚过，寒意尚未起。楚元祺光跑来东宫这一段路的距离，便生出一脑门子的汗。

　　楚元祺冲的急，跑至楚敏钰眼前才忽地止住步子。随即将袖子在脑门上一抹，朝着太子行礼问安。

　　“太子舅舅最近可好啊？”楚元祺笑意盈盈地问道。

　　“自然。”楚敏钰见她有些气喘，忙叫人上了点心茶水，在她手边摆开。

　　又将手里的折子好生地收了起来，朝楚元祺问道：“这么着急做什么？”

　　楚敏钰难得腾出空来理她，楚元祺连忙将手里吃了一半的栗子糕扔回盘子里，一个跨步就闪到了他的身侧。

　　一直隐在暗处的侍卫被惊得一个激灵，抽刀出鞘，寒光霎起。不等有所行动，就让他家主子一个眼神摁在原地，手里出鞘半截的刀，也生生让楚敏钰给瞪了回去。

　　只一眼的光景，楚敏钰已然换了姿态。此时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上额头，没好气的去瞥楚元祺。

　　楚敏钰可真被这丫头吓得不轻。暗自叹气——若楚元祺真在自己这里出了事，他那大皇姐怕不是要提刀将这皇宫给拆了。

　　楚元祺却毫无觉察一般，依旧我行我素。从怀里摸出一个白净瓷瓶，强行塞进楚敏钰手里。

　　压低声音道：“我最近结识了一个朋友，医术相当了不起。”

　　楚敏钰心不在焉地敲击瓷瓶，他已经数不清这是楚元祺第几次跟他讲交友趣事了。

　　“城南巷子那个拖了两三个月的痨病妇人，只吃了她两副药，现在都能下地走了。你手上这药可是我特地向她讨要的。”

　　说罢，楚元祺一边观察楚敏钰的反应，一边暗自向陈小六赔罪。

　　小六姐姐对不住啊，等我回去一定请最好的戏班子，让他们唱上个三天三夜给你添乐。

　　这边赔罪的话还没想好，楚敏钰那边却是有了动静。

　　他先是掂了掂手里的瓷瓶，又掀开盖子闻了闻，随后倒在手心里仔细观察，神色古怪地看向楚元祺。

　　“你这‘灵丹妙药’貌似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楚元祺连忙将他手心的药丸装回瓷瓶：“这药可是特地给你求来治心疾的，你若不信，便拿一粒让太医验一验。”

　　楚元祺将药瓶重新塞进怀里，只余手上一颗，伸直胳膊往楚敏钰眼前递。

　　却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一道拉的细长的影子铺在身前，挡了光线。

　　不等楚元祺抬眸望去，便听见一声又尖又细的声音传来。

　　“太子殿下，娘娘请您过去用晚膳。”

　　听到这一嗓子，楚元祺瞬间就蔫了，低眸撇嘴，正脸都没甩这太监一个。

　　“知道了。”

　　瞧她那副样子，楚敏钰只觉心中好笑，险些真笑出声来。

　　“时辰不早了先回府去吧，不然皇姐该担心了。”楚敏钰接过那药，替楚元祺解放了那只高抬着的胳膊。

　　“至于这药，你就别操心了。母后每月都在替我寻药，这不就喊我过去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楚元祺敏锐地捕捉到“每月”二字，随即蹙眉。

　　而杵在门口的老太监似乎也有些不自在，吭吭两声之后，再次开口催促楚敏钰。

　　“太子殿下，夜深露重，还是早些来回的好。”

　　这老东西还真是跟她不对付。楚元祺心中有气，抬头去瞪那太监。

　　老太监年过半百，身量不高却是瘦的出奇，脸上褶子堪比那大公鸡屁股后边耷拉着的几根毛，将关键部位遮挡了个严实，独独漏出他那一双泛着精光的鼠目，好不狡黠。

　　楚元祺见他那副狐假虎威的模样就来气，抬脚便往门外冲，边跑边道：“你咳什么？难不成还要我找个太医给你瞧瞧。”

　　也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楚元祺原本就没想避让，半个身子靠过去，险些将老太监那身骨头撞散架了。

　　楚元祺却像个没事人一般，朝楚敏钰喊道：“太子舅舅，我一定会给你寻来灵丹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