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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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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跟着阿瑛来到了伙房。伙房内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贴桑皮纸包的药包,南星打开了一贴药包,捡着里面的草药看着,东西确实是柏剂草方汤用药无疑。
“那日涂老先生交代过注意事项的人可还在?”南星问道。
伙房里的小厮看了眼阿瑛,阿瑛和他们交代了南星身份后,这才答道:“小春近日不在,他家有事,回家去了,但他走前已经把要紧的教给小人了。”
也就是说,跟当日有关的人被换掉了。南星把他打开的那一贴药,推了过去。
“你且做来我瞧瞧。”
小厮接过药材,给炉子生了火,往砂锅里加了水,然后坐在炉子旁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念,一边做,做得规规矩矩,挑不出错来,然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族老身体如今已快油尽灯枯,再多补药也是于事无补。柏剂草方汤是师父早年研究的吊命方剂,最近几年,师父对于加药的顺序又有新的改良,但改良目前还未来得及传扬出去。小厮用的是师父改良前的版本,而不是改良后的。以师父的行事作风,如果特意交代了注意事项,根本没有不用改良后的版本道理。
并且师父当时离开遥日城里后,又出现在了元羌寨。那么,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师父只来得及留下了药方的名称,没来得及留下别的,被迫中断离开。
换言之,族老刚刚说谎了。
杜微萤用芙蓉案和废庙无名尸案做个顺水人情,换族老支持,族老对于杜微萤自降身份的讨好很是受用,起码明面上是高兴地与杜微萤做了交易。这时,南星回来了。
“巧了,我们刚要说起公子,如何?有什么发现,方剂可需调整?”杜微萤问道。
南星摇摇头,回道:“方剂没有问题,熬制过程亦是,族老一切照常即可。若开始出现头晕耳鸣、心慌无力,则需要再同时服用百林救心丸,此药寻常药铺一般都有,不难购置。届时族老还可同大夫确认是否可行,也服用得安心。”
族老眯了眯眼睛,他扫了眼阿瑛,阿瑛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发现问题,然后他扯动脸颊上的肌肉,配合眯起来的眼睛,笑了起来,道:“药老关门弟子之才,何须再与一般大夫确认?老夫自然安心。不知南星公子现住何处,在遥日城停留多少时日?老夫若是病情又变,也能及时请公子前来。或是,公子可愿意在老夫寒舍留宿几日?”
他见南星犹豫,拿手帕捂嘴咳嗽了几下,落寞道,“抱歉,是老夫冒昧了,想来公子还有牵挂之人,老夫不过半截入土之人,不该如此,全当老夫戏言,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族老这话的意思是,他知道南星并不是一个人来到此地,还有伙伴,指向的也就是明钰,这些都知道了,不可能不知道南星住在何处,他这是明知故问,是在试探?他到底知不知道元羌寨的事情,南星视线落在那幅挡在神女画像前的那幅画上。
“族老您多虑了,是我师父替您瞧了病开了药,在他不在期间,我会对您后续用药负责。这般世外桃源,我也未曾见过,新奇得很。既然您不嫌弃,那我便厚着脸皮留下来了。”南星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族老大悦。
“无心插柳柳成荫,杜某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南公子,你留在县衙的包袱稍后有人送来。杜某尚有公务在身,就不多陪二位了。”
“杜大人,正好快到饭点了,来都来了,留下来吃个斋饭再走吧?”
杜微萤没有推拒,于是留了下来。族老让人传话下去,要摆盛宴请药老关门弟子南星和金翎卫左使杜微萤,还托人去请了方丈。这消息,很快就传出了灵照寺。虽说斋饭没有荤菜,但素菜也做足了花样,跟吃荤菜没差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午时四刻,族老用完斋饭,回房午休,走前吩咐了人给南星安置房间,杜微萤饭后则跟着方丈走了。
“后山紫藤花开得正盛,杜大人若有闲暇,也可观赏一二,不虚此行。”方丈如此说道,为杜微萤指了一条从寺庙后门离开的路。杜微萤接受了方丈的提议,从后门离开。
走了约莫五十步远时,就到了紫藤花道,一串串紫藤花,从木架上如流苏般垂挂下来,在日光里忽明忽暗,风拥着零星的花瓣簌簌落下,停在了意外来客的头顶上。
来客是个中年男子,腰侧挂大葫芦,手拿曲木拐杖,穿一身坦胸的汗衫,有点像那八仙过海铁拐李。他浑身酒气冲天,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满头酡红,一声招呼不打,两手抡起拐杖,直朝杜微萤打去。
杜微萤自己侧身躲过,右手猛扣住拐杖,扯了扯,未完全扯动,喝道:“哪来的酒鬼,敢到你祖宗面前放肆?”
“少废话,看打!”
酒鬼力大无穷,两手一使劲,就把拐杖挣脱出来,杜微萤受到冲击,后退几步站定,因武器不可入荣光院,所以杜微萤此行没有带刀,只能以防守为主,赤手空拳对上。
好在她拳脚功夫了得,几番下来,也没吃什么大亏。酒鬼挨了些拳脚,但他皮糙肉厚,耐打,拐杖挥来挥去,这砍那劈,将这紫藤花搅得如雨般下在地上,又这踩那踏,狼藉一片。
两人各退开一步,缓着气。
“杜大人好功夫!可惜了,明年今日便是你忌日。”酒鬼挥了挥手,一帮护卫冲了出来,团团围住紫藤花架,其中一人给酒鬼丢来一把带环的大刀。
“谋杀朝廷命官乃是死罪,你们敢?!”杜微萤的视线扫过他们一张张脸,她这一吼,那些护卫不敢贸然上前。
“不过就是个假冒朝廷命官的小贼,也敢在爷爷面前猖狂!”
酒鬼两手握紧大刀,咿呀咿呀嚷着劈砍过来,杜微萤退了几步,旁边又是其他小喽啰堵路,她四下一看,右手一把提起紫藤花架某一支柱,她再使劲一绞,紫藤花架分崩离析,哐啷哐啷砸下,她趁机转身就跑,跑至山路转角,出现一个与她装扮一致的人,是江无雁。
她们二人交换位置,江无雁跑下山去,酒鬼一帮人没发现不对,全都追了上去。杜微萤则换了身装束,从暗中出来,潜回荣光院附近。
午时七刻,族老仍在午休,院内的护卫昏昏欲睡,防守减弱。南星一个人出现在了他们来时的东边小屋里,他走到那片挂满字画的墙上,找到那幅神女画像。
他卷起画像往上抬起,寻找画像背面某个位置,明钰曾不小心擦上过焦炭,如果这幅画上有一模一样的痕迹,说明这就是他们留在元羌寨的那幅画。
“一模一样。”
南星陡然放下画像,倒退几步。
这也就是说,他们必然和元羌寨的人有关系,还不能确认族老是否已经知道明钰就是画上的人,但这个可能性已经很大了,杜微萤是以明钰入局,明钰和他熟识,杜微萤又邀他登门,明钰又随青迟入了地下庙,控制地下庙外路通道的机关偏巧是在这座院里。
且师父离开寺庙后,去了元羌寨,就此杳无音讯,族老调走了当日和师父失踪有关的人,还说了谎,又留了他下来。
最合理的推测是,族老要把所有人,包括他师父涂老,全部一网打尽。
他在这里就是再一次充当诱饵,逼他师父现身。
不行,得尽快找到机关。
南星回忆起午正时观察到的那一幕,阿瑛进入了此屋后,没见人再出来,可当他进来时,阿瑛不见了。
那么这里,十有八九存在暗道,或者密室,以及开门的机关。南星的视线最后停留在字画墙上最中心那幅青山桃花林画像,他走过去,拿起一端,正要往上掀开,背后突然传来了阿瑛的声音。
“南星公子在这做什么?”
南星心一横,掀开画像,其背后是一个放着司南的壁龛。
“瑛叔,这儿怎的藏着司南,有什么用处?”
阿瑛站定在南星身后,右手越过南星拿住司南勺柄,阴恻恻道:“作机关用的。”说完他一手按住南星肩膀,一手把勺柄往外一拉。
只听墙后传来齿轮转动咯吱咯吱声响,脚下木板连同整面墙都开始旋转,然后再如弹簧一般,咻得转了个面,登时从敞亮的前屋来到昏暗的密道里,一侧墙上挂着火把。
“这是哪里?”
阿瑛没有回答,只是推着南星往前走。
南星想到阿瑛没有从他进去的地方出来,说明这里还是有另一个出口,他看着前面转弯后往下的楼梯,手肘往后顶住阿瑛胸膛,借此挣脱跑走,不料才拐两个弯,被一把桃木剑挡住了去路。
他被带到一间类似牢房的地下室里,绑在了十字架上,三寸高窗户紧着天花板,依稀透点光亮进来。
族老进门后站在光线昏暗处,两眼紧盯着南星,嘴角往两边拉开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就像是刚披着人皮学习微笑的精怪,自言自语道:“关门弟子。得意门生。他要是知道你在老夫手上,他会来,他一定会来!对,哈哈!”
“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绑我到此?”南星问道。
闻言,族老仿佛才大梦初醒,他纳罕地瞧着南星,似在不解南星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无冤无仇?为何?怪就怪你是他徒弟!老不死的东西,不就比老夫大上几岁,就敢以长者自居,谁给他的熊心豹子胆!我薛长生能有今天,全靠自己努力,与他什么相干!”族老古怪地看着南星,他拿起皮鞭抻了抻,“他那么好心,那么想救天下人,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徒弟,他救不救!”
一记鞭子甩下,倒刺扎入皮肤又抽离,胸口一片后知后觉的火辣辣疼,南星咬牙忍住。
“没声?”族老又甩了三下,依旧没声,他走过去,掐住南星下巴,“好孩子,痛要叫出来,你师父听到才能来救你。”
“族老如此行事,就不怕报应吗?”南星死死瞪着他。
“报应?哈哈哈哈!谁人不知,这庙,佛像,金身,和尚,香火,哪一个不是老夫功劳,没有老夫,佛祖哪来信众,哪来香火,老夫才是佛祖最该庇佑之人!还会怕报应?笑话!”
族老怒地拿起鞭子一边抽,一边逼南星喊,打到他打累了,南星硬是一声没吭,只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仿佛在居高临下地审判,审判?笑话!族老颤颤巍巍提起一个木桶,泼向南星,辣椒水浸湿衣服后,他终于听到了期待已久的惨叫声。
太悦耳了,族老兴奋地仰天大笑。
“老爷,外面有贵客求见。”外面进来一个人通报。
“是他来了?!”
“回老爷,是个生面孔,说他家主人是朝中某位大臣,要来和老爷谈合作。”
族老寻思寻思,放下鞭子,离开了。
门被关上,留下了南星一个人。他无法思考,没有闲暇思考,数道伤口争先恐后地叫嚣着痛楚,都在催促他去处理伤口,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望向后侧的窗户那点光亮。
他听到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对话。
“老爷,青迟小姐还没找到,墓室和外头都没有。他们猜测人可能掉进墓道机关陷阱里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掘地三尺都得把人找出来!加派点人手,今天要是看不到人,把人搞丢了,唯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