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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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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娘拽住青迟的手,青迟猝不及防地止了声。
众人听到这,七嘴八舌说起猜测来。
“听闻宋娘的妹妹生前就让两个男人为她死去活来,依我看,妹妹如此,做姐姐的也好不到哪去。保不准她就是在外面偷人被发现,把那夫家气死的。”
“有点道理啊,你这么说,青迟不会真是她闺女吧?”
“也不是不可能啊。青迟以前脸上涂彩的时候,也是能看出来和宋娘有几分相似的。”
“那情夫是谁?”
“估计是抛弃她,另寻新欢了。她妹妹就是被心上人抛弃,受不了上吊自杀。宋娘还能活着开客栈,很不容易了,算是吸取来前车之鉴的教训吧。”
“你们别胡说,宋娘才不是这样的人!”
“那你敢不敢对天发誓,你跟宋娘完全没有一点血缘亲情!”
青迟正要说,却被宋娘按住手,接着就听宋娘道:“青迟确实是我女儿。”
全场哗然。
这对于青迟简直是晴天霹雳,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宋娘,想抽出手,可宋娘的力气很大,她挣脱不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宋娘宁自毁名声也不愿说出真相。
“不,不是这样。杜大人,你听我说——”
“青迟!”宋娘厉声喝道。
青迟看到宋娘怒气冲冲、十分可怕的表情,怕宋娘生气的恐惧笼罩着她,可她自己同时也很愤怒,她又害怕,又生气,她纠结再三,质问道:“为什么不让我说?是不是因为宋姨和他们也是一伙的?”
“啪——”
青迟被宋娘一巴掌打偏了头。
“你根本不是我娘,从来不是。”
青迟红着眼睛捂住脸跑了出去。
宋娘一口气喘不上来,两眼一闭,晕了过去,南星及时接住了她。
“那名客人说好要赔偿损失,眼下客栈没有主事的,劳请杜大人做个见证,免得他反悔。”南星说道。
杜微萤意味深长地看了南星一眼,点了点头,招呼楼上的江珩下来,然后对着南星道:“你先带宋娘下去休息,后续杜某会安排人处理。”
南星应下,和客栈的其他小二一起,去了后院。
南星再出来时,一楼的客人都走完了,损坏的桌椅和碎掉的盘子都已经被打扫干净,只有杜微萤和江无雁两人坐在正中的方桌边。
“若杜某没有猜错,你就是南都涂老的弟子南星?”杜微萤说道,脸上挂着一个很淡的微笑。
南星知道这些瞒不了杜微萤,便承认了。
“她呢?”
“出去了。”
“怎么这次她放心把你一个人留下来?”杜微萤用指关节敲了敲刀体,响起了一道绵长的嗡鸣声。
“杜大人若想抓我们,那日我们便走不了。”
“你别紧张,这次不为她,是专程来请你的,”杜微萤请南星落座,“族老此前见的最后一个外人是涂老先生,此后他便谁也不见了。周遭还有高手坐镇,不可硬闯。她被通缉,不能陪你去,而你孤身去太过冒险,最好的办法是,你和杜某一同前去拜访。”
南星权衡利弊思索来一阵,道:“好。”
“爽快,今夜我见了你,他们必会得知。我若不带你走,他们也可能会带你走。为了以防万一,还请你跟我们回去。”
“且等我修书一封。”
杜微萤拿出一个信封。
“已经替你写好了,”杜微萤站起身,道,“请吧。”
他们走到门口时,正逢江珩和青迟走回来,江珩对上杜微萤的视线点了点头,青迟朝杜微萤微微欠身,就要走过,看到南星时又停了下来。南星告知了青迟关于宋娘晕倒的事,还有一些注意事项。
青迟得知后,就匆匆与南星告别,抬步往后院跑去。杜微萤一行人就此离开了朋来客栈。
杜微萤回到府衙,直奔地牢,要连夜提审薛来宝。
薛来宝身穿孔雀绿长袍,脚踏赭黑长靴,胸前挂着个红绳玉锁,脸不胖不瘦,眉心生着一颗红痣,神似仙人的坐下童子。他拍拍衣料上的草料碎屑,从地面起身,随狱卒出去。
为什么杜微萤偏偏在这个时候,突如其来提审他?他想不出缘由,心底莫名地紧张,可是明明他已经连死都不怕了。薛来宝惴惴不安地穿过一个又一个牢房。两边火把的火光摇摇曳曳,老鼠窜来窜去的动静清晰可闻,过道尽头的惨叫连绵不绝。
狱卒领薛来宝到审讯室,杜微萤见他来了,吩咐他们带走刚受过刑的罪犯。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罪犯的胳膊拖走,罪犯的两只脚在地上拖行,留下了两道暗红的血迹。
江珩提了桶水,往地面一泼,清水推着着血迹冲向下水口,叮咚叮咚流走,又呲啦一声,拉开了一张四尺凳。
“来宝少爷,请坐。”杜微萤做了个请的手势。
薛来宝没有选择的余地,接他来的狱卒见他没反应,立刻把他摁在凳子上坐下。
“我已签下认罪书,不知杜大人此时唤我来,所谓何事?”
“杜某自任职金翎卫以来,天天与各种官司打交道,在看人方面姑且也算是颇有些心得,这人有没有说实话,杜某一眼便知。想起薛公子说谎,杜某便百思不得其解,夜不能寐,因而前来讨教。”
“杜大人说笑了,我之前所言句句属实。”
杜微萤往前走了几步,她站在薛来宝面前不远的地方,抬起手对着烛光打量着自己的手指,指关节分明,茧子和伤疤遍布,拿过刀,掐过人的脖子,扯过人的脏器,早就不干净了,她收回手,不紧不慢道:
“人最难掩饰的是眼神,如果要完全遮盖眼神,意味着这个人必须在心底完全说服自己并心安理得地成为另一个人。但这样的人很少,薛来宝,很显然,你做不到。自杜某第一次见你,就发觉你很矛盾,时而无辜愤怒,时而冷静克制。
你还是太年轻了。他们把一切都做好,就等着杜某处死你。你死不死,杜某其实无所谓,毕竟总有些事情,外人根本劝不了。但杜某好奇的是,薛来宝,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有什么用?”
“我犯了罪,我该死。”薛来宝垂下了头。
杜微萤冷呵了一声,说道:“猜猜杜某今日见了谁,又听见了什么消息?”
“大人身上有酒香,是稻花酒?大人去了——朋来客栈?!”薛来宝眼里的惊讶毫不掩饰地暴露出来。
“对,”杜微萤打了个响指,“宋娘亲自为杜某斟酒。不过可惜,没喝几口,楼下就吵起来了,宋娘脸色大变,匆匆跑下去。杜某好奇,也跟去一看,发现是一个小娘子与一位客人起了争执。听了几句,原来是那客人言语轻薄宋娘,小娘子气不过,泼了人一身的酒水。那小娘子十分胆大,还一脚把人踹得四仰八叉。那会儿,杜某瞧着小娘子,就觉得眼熟。谁知,杜某这一回来,就有了头绪。不知薛公子可觉得,青迟与芙蓉面容上有几分相似?”
薛来宝表情几番变化,听到最后一句后,整个人仿佛被人使了定身法,瞬间僵住。
杜微萤屏退其他人等,而后站定在薛来宝左侧,瞥了一眼对方颤动的眼睫,左手搭上其左肩,食指点了三下,似有安抚之意。她道:“得知今日青迟来探视你,宋娘很不高兴。众人都传你与青迟感情甚好,原本不日便该谈婚论嫁,哪想薛公子突如其然沦为阶下囚。你可后悔?”
“杜大人误会了,我与青迟至始至终都只是朋友而已,谈婚论嫁是谣传。我如此作恶多端,青迟确实不该来探视,会坏她的名声,宋娘生气也是应当的。事情已然如此,便不可能再回头。杜大人若无他事,便放我回去吧。”
“薛公子莫急,杜某还未说完呢,”杜微萤坐回她的太师椅,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支着下巴,斜倚在靠背上,慢悠悠翘起二郎腿,“今夜宋娘当众承认青迟是她女儿,而青迟则拒绝承认此事。她们之间必有一人在说谎,依杜某观察,说谎的无疑是宋娘。不过,杜某想不明白,有什么事能比自毁名声更可怕?可就在方才,杜某得知——”
杜微萤没有急着说,她左手手指敲了三下扶手,再抬眼冷冷盯住薛来宝。
薛来宝无法无视杜微萤的视线,他对上杜微萤的眼睛后,就有一种自己脑海里轮番闪过的画面也被窥视的错觉,就好像,他所有的防线在杜微萤面前,全部都是无效的。
“你父亲薛平盛回去后,又不想你死了,他谋划着等杜某离开此地后,就把你捞回去和青迟姑娘成亲。”
“不行!”薛来宝唰得站起身来。
“噢?想不到薛公子竟然抱了死志,宁死也不愿和青迟姑娘成亲,看来确实谣言误人,薛公子与青迟姑娘应当是相看两厌的仇家才对。”
“我……”薛来宝颓然垂下头。
“薛公子十岁那年,险些溺水丧命,此后你与青迟的关系断崖生疏。你当时不懂,可长年累月下来,你还是发现了踪迹,你父亲薛平盛就是杀青迟父母的仇人。然而此地蛇鼠一窝,没有人能给青迟公道。不妨薛公子猜猜,若杜某向青迟示好,她会如何做?届时其他人又会怎么看她?”
“杜某不才,最擅长严刑拷打,再嘴硬的人到了杜某手里都会老实开口。这之所以没给薛公子上手段,是因为知晓薛公子本性良善,奈何被愚孝冲昏了头脑。”
“说句实在话,你的死,既惩处不了真正的恶徒,也帮不到任何人,除了尽愚孝,毫无用处,反倒只会让真正关心你的人难过。”
“杜某愿意再给薛公子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