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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旧日
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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坞噽非但没有因为这恐怖的一幕感到害怕,反而还笑起来:“那大人物是不解北地灾民的处境,因为没有吃食,那里的灾民不又会啃食树皮,有时候还会易子而食。而且北地灾民们食物充足的时候却也好吃,两脚兽,大人物知道两脚兽是什么?大人物知道,可京城中锦衣玉食的贵人却是不知道。
他们平日里喝的一壶酒便值百两,很多贵人还不屑于喝这种酒。北地的灾民们说过的对比大人物的要多,大人物可以对人高高在上,奴婢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可大人物曾经说过:‘苟利吾身赴万难而不偿,虽九死其犹未悔’,至今乃悟,刻在都察院碑石上的话,那奴婢如今就以微贱之躯来斗胆问大人物一句,大人物可是做到了?还是仗着权势欺辱奴婢这样的蝼蚁呢?”
卫昱并没有任何触动,而是松开了手:“你还是个奴婢,正如你自己口中所说的蝼蚁,所以为什么还上赶着来挑衅我。”
坞噽在黑暗的牢狱中眼中似有光亮:“因为我们这样的小蝼蚁让你们这样的大人物难受片刻,就已经是莫大的成功了。大人物,奴婢没那个胆量去求饶,而且奴婢也很清楚,您不舍得杀我。奴婢这里有您想要的秘密,您大概是因为奴婢曾向您提及旧官身份与谢长安,才纵容奴婢在您面前出言不逊。当年的首辅大人在卫氏时不如现如今这般风光,您没有见过他。如今北郡入州传来了谢长安的消息,您无法判断是真是假,所以北郡水灾之事只是由头,真正的目的是亲自见一面,但你很快确认那是个假象,所以你才在那里和他们演戏,见时机成熟才回来的。您如今大概才得知皇长孙下落,非常好奇,所以想来问,皇长孙真的没死么?”
卫昱依旧没动,只眼中蕴着冷光:“那他还活着,藏到哪里去了。”
坞噽知道他认出来了:“也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十年前。
帷幕里面很快昏暗下来。
自从祖父减少红罗炭的数量以后,宫里寒冷多了。原来每间房内都有一只景泰蓝珐琅掐丝兽头火盆,里面堆满了红罗炭,只要进到宫内,就可以闻到细细的燃烧的炭香。现在,只有她睡觉的房间里还有,烧起来暖暖红红的。祖父居住的乾清宫也是冷气袭人,像是冰窖。刚才大伴说,祖父手炉的盖子有些变形,合不严了,平放在桌子上可以,放在袖子里万一露出炭屑,岂不糟糕?说到祖父,大伴和刘妈摇头叹息说,没见过这样的好皇帝,真真是尧舜托生,体恤下民,只是时世不靖,这该怪谁呢?
因为要看祖父的大朝会,她今天早早起来,等大伴。大伴果然很早就来了,王妈在明堂的门口等他。大伴接过铜手炉,揣进袖口里,快步向外走。她裹上一件大毛的长袍,围上一条里外发烧、茶褐色的大风领,躲开刘妈,蹑手蹑脚地跟在大伴后面。走出后左门,大伴加快了脚步,她也加快了脚步。
雪,从昨晚起更之时便开始飘落,现在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风把雪吹白了头发,而雪则把风撕成了碎片,风与雪搅在一起,眼看着变成了暴风雪,呼啸着在宫内长巷反复盘旋。她的大风领上很快落满了雪花,厚重而绵密。雪花沾在眼睫上冷冰冰的,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天空灰突突地压住宫墙,红色的宫墙生锈似的有些发乌,檐角上金黄的走兽几乎被深厚的积雪掩埋。她跟着大伴,爬上中极殿台阶,看到一群将军正向皇极殿走去。
“祖父在哪儿呢?”她拉住大伴的袍角。
“噫!你怎么跟来了?”
在经过的时候看见不甚起眼的角落里蜷着一位少爷,他整个人缩在厚重却单薄的素色棉袍里,棉袍边角沾着泥污与碎雪,全然没有世家公子的光鲜模样。他将大半张脸埋在翻起的衣领中,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还有紧闭的双眼,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透着一股病弱到极致的孱弱气。
漫天风雪落在他的发顶、肩头,很快积起一层薄雪,他却纹丝不动,连一丝瑟缩都没有,仿佛对周身的刺骨寒冷全然无知觉。脊背绷得笔直,却又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双肩微微塌着,是长期被苛待、被轻视才有的隐忍姿态。他双耳似是真的背钝,周遭宫人往来的脚步声、议论声、风雪呼啸声交织在一起,他都毫无反应,长睫垂落如蝶翼,却覆着一层冷白的雪粒,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雪里的、毫无生气的雕像。
身边的人同旁人嗤笑着说:“那是卫氏的长子,因为顶撞了卫老太爷,所以被罚跪在殿外。原本今日是卫老太爷带他来面见陛下的,殿下可别沾了匪气。此子身染顽劣恶疾,病根根深蒂固,府里大夫早断过言,说他纵是勉强活着,也活不过二十岁。更何况他都五六岁了,依旧口不能言,双耳滞涩听不进声响,是个又哑又聋的废人,完完全全就是卫氏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临在此时,谢晋箴闯了进来:“首辅这般对本官身边这个婢女感兴趣,不如本官将这个女奴送于您。我这婢女生来有些骄纵傲气,若有得罪大人的地方,还请大人恕罪,回头我定会好生管教,绝对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不过若是大人感兴趣,倒是可以将她赠予您,也省了本官管教的功夫。”
卫昱笑道:“本官若收了殿下送来的婢女,难免会传出不好的传闻,况且这婢女方才见过沈晋鄢,若是沈晋鄢出了什么事,旁人发现此人是本官的婢女,本官到时是将此事说出来还是不说呢?您的奴婢是个与公主一般精干算计的人,可本官身边历来也不收侍妾,因此只能辜负公主殿下的一番美意了。”
他的目光已经从坞噽身上收回,坞噽也低着头,双手局促不安,随着谢晋箴缓缓离开。卫昱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宋端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旋即又调笑道:“你还真看上她了?你见过的美人无数,先帝生前要将公主嫁与你,你都拒绝了。当年争夺天下之时,先帝中毒濒死,将金禧公主托付于你,她那时才二十岁,如今也已及冠。你将她养在先帝陵寝旁,可那小公主对你却是念念不忘,吵着闹着要嫁给你。说起这事,我便要提醒你,北郡六州魏风的势力一直在扩张,东宫旧部以及先帝旧臣,都不满如今卫氏扶持傀儡皇帝、独掌朝局的局面。他们当初背叛魏氏,不过是因为那位的缘故,你我此番探查才确定,那不过是个假货,但这一切都足以说明,真正的谢长安确实在那里出现过,还曾全心辅佐过魏氏。魏氏能在短短几年发展出这般势力,全靠那位从前在长安城中盛传的天姿国色的谢长安。魏氏原本还想拉拢他,他也假意应下,可以魏风生性多疑的性子,近日定会不断试探他。
北齐十三州,魏风便占据了六州,而北齐边境还有北狄虎视眈眈。朝廷派人与魏氏洽谈,最终以三万两黄金达成暂时和盟,先联手抵挡北狄进攻,平定边关战乱。北疆五州已收复三州,剩下的燕云二州,若肯出兵协助,朝廷便让出三郡交给魏氏。可魏氏还提出一个要求,要将李贞观的胞妹、南阙郡主李南枝,嫁与他的长子魏行雪为妻。但魏行雪生性残暴、风流成性,河南王若是不同意,魏氏便会举兵谋反,届时再趁机南下,北齐便会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这桩婚事绝对不能成,若是河南王与魏氏联姻成功,就等同于将江南拱手送给了魏氏。
“太后意识到这点所以迫不及待地将人送走换取利益,但里面还有一层利益就是我的愧疚,明妃将她托付于我,而我却从没有庇护过她,太后一定会利用她的婚事来和我谈判,只要我向太后妥协将部分权利让出去,她就会不考虑将金禧公主送出去和亲,将公主流出去和亲其实也是在狠狠地打北地武将的脸,他们怎么能以至于连小公主都要送出去了。将公主送出去和亲其实也是在狠狠地打北地武将的脸,他们可能不至于连公主都要送出去了,届时武将也只在大后的面前自然不占理,太后也当真是没得下心。”
潘白坐下说明来意,江辞危才知他为的是这么个事:今年四月间,当江辞危还是宣大总督时,茶叶从扬州运到大同,江辞危不敢擅自做主放这批茶叶出关,要他找兵部,谁知其间隆庆皇帝大行,这事儿也就搁下了。又过了两个多月,江辞危出掌兵部,潘白想着仍托江辞危的面子,把那批茶叶从大同运到京里来。对江辞危来说,茶马交易这事有朝廷明令,驸马又不能得罪,让他找兵部本是推脱之辞,不想他今日仍旧找来。但潘白说:“谭大人,我也不会让你白冒风险,今天来,是与你商量一个两全之策。”他说,只要江辞危肯将他的那几百担茶叶放出边关,他愿捐给兵部十万两银子,解决京城武官的胡椒苏木折俸问题。江辞危听了颔首道:“唔,这倒是个办法。”潘白喜上眉梢:“谭大人,你认可了?”不料江辞危说:“这事儿还得请示首辅。”潘白气得一甩袖子:“这都是你职权份内的事,还用得着请示张居正?”江辞危说:“肯定得请示,推行万历新政,是现今的大政方略,我们岂敢明知故犯?”
潘白一双阴鸷的眼睛看着他说:“人都说你是个死心眼,今儿我可明白了!你
但张居正说:“你真糊涂,这潘白向来贪得无厌,隆庆皇帝在世时,他年年都厚着脸皮讨封赏,仅田庄一项,他几年来就陆续从皇上那儿得到了数千顷田地的赠予。另外,在南京、扬州、大同、京师各通邑大都,都有他的店铺商号。民间的茶马交易,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可是潘白仗着自己是皇亲,每年交易不误,仅此一项,他每年可赚回几十万两银子。我自隆庆四年分管兵部以后,就坚决卡住他,不给勘合放行。我宁可让他对我恨之入骨,也不能丢失朝廷的规矩。如果允许潘白用十万两银子来换取茶马交易的特权,那么朝廷的尊严何在?我们矢志推行的万历新政,岂不又是一纸空言?”他请江辞危转告潘白,只要张居正还在首辅的位子上,他就别想用钱来收买本该属于朝廷的特权。
宋端道:“我想应该和一件事有关,章鹤求上凑折弹劾内臣无法无天,事实来看也的确是太后这边理亏,故而太后处死了潘白以及潘寮,如此这般,蔺進福肯定会有唇亡齿寒之感,极为了安抚蔺進福,以徐谦谏有功的名义将他又任为提拨了层,但其实太后也是在借着徐有谦分化蔺進福的势力以及党羽。
江辞危没有同意,因此得罪了,户部尚书的去了算捞到的银子到底还是有些勉强,于是他有不须是被找死,而且提前交了银子的那些官员后知后觉地不满,有人散播流言说江辞危中丞私衷,利用赈灾之事谋利,章鹤自然不信,为维护这个江辞危自清彻查户部的账目,结果找查出来一等官年旧账,先病重时,曾派出去你给我回答!”
杨用成为难了一阵,才把情况和盘托出:“今年五月,隆庆皇帝病重时,曾派出八名太监率队前往八座佛道名山敬香,禳灾祈福。派往泰山一队是邱得用,他们一行到达泰山后,接待费用都由泰山提举衙门支付,敬香既毕,邱得用提出要给李太后带点礼品回来,卑职哪敢不办?所以一共置办了五千两银子的礼品让邱得用带回京城,礼部差官回来后将此事向王大人作了禀报,钱既然已经花了总得设法出账,于王大人与高拱通了气,高拱答应从今年的香税银中列支,卑职此次押解香税银来京,已向王显爵大人禀报此事。”
蔺進福说:“今天,卫昱与章鹤川派人到礼部查账。”
李太后怒道,这个王显爵吃了豹子胆了,竟敢公然抗旨。蔺進福说:“但他抗旨的理由说是为了太后您着想。据我调查,泰山提点杨用成来京交香税银,短了五千两。据说是今年春上,邱得用带队前往泰山为先帝爷祈福,回来时向杨用成索要了五千两银子的礼物,号称是带给您的,所以王显爵怕一旦查账,查到太后娘娘的头上。”
卫太后坐下惊道:“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儿,邱得用索要什么礼物?”蔺進福道:“老奴调查了这件事,那些礼物一部分给了武清伯,余下的他私吞了。”李太后的火气重又起来:“邱得用这个奴才,竟敢打着我的幌子索要银两。”
江辞危没有同意,因此得罪了,户部尚书的法子等捞到的银子到底还是有些勉强,于是仍有不少灾民被饿死,而且提前交了银子的那些官员后知后觉地不满,有人背后指责说王铎危中忍私害,利用赈灾之事谋利,章鹤川自然不信,这个章鹤川自请彻查户部的账目,结果彻查出来笔陈年旧账,先帝病重时,户部的人借着太后的名义占了银,太后勃然大怒,立马指去查户部的账,户部的那些账后来也是糊涂账,户部尚书安灾时没有章宗钊的风暴,到时候查出来什么,谁都心知肚明,只是才查了两天就查出问题来了。
章鹤川去年提议整顿榷场,将原先定于各地代为征收榷税的十大税关收归户部直接管辖,执行一年以来,效果甚好。十大榷关的税银总额比前年增加了六十多万两。今年报上来的十大税关的征税银数目,苏州、杭州、大同、益州、通州等处都有较大增长,唯独卫昱的家乡荆州税关税银征收却倒数第一。因此,他特意把章鹤川找来询问。
章鹤川道:“荆州税关,过去每年所征税银,总是维持在五六名左右。这次荆州税关的征税总额并没减少,但别的税关增额较大。因此,它就只能垫底了。”卫昱说:“我看,荆州税关出现这种情况,是新任命的巡税御史征税不力。”
章鹤川道:“这位荆州税关的巡税御史,原是户部度支司的一个员外郎,做事极有能力,他在荆州任上做不出政绩来,可能有难言之隐。”
卫昱问有什么难言之隐,章鹤川吞吞吐吐了,卫昱再三追问,章鹤川才说:“荆州是你叔大兄的老家,令尊大人虽然闲居不问世事,但当地各个衙门都碍于他的面子,围绕令尊大人,荆州城里的各种势力可谓盘根错节,一般的人在那里,根本无法放开手脚做事。”卫昱道:“既然这样,你立即派个人去,把现任巡税御史换下来。”
派谁去呢?这个人不但要有非凡的运筹能力,还要有皇帝老子都不怕的勇气。卫昱想到了一个人:薛平方是最合适的人选。前些时他调查子粒田,功不可没,因此卫昱向皇上建议,破例将他晋升为四品员外郎。只是这个人积怨甚多,京城里的一些势豪大户,恨不能生吞了他。若让他前往荆州,难免又会把那儿弄得鸡飞狗跳。但卫昱转念一想,说:“推行新政,哪会风平浪静。鸡飞狗跳是正常的。汝观兄,如果你没有异议,就将薛平方派往荆州,担任巡税御史。”
宋端道:“我想应该与灾民有关系。涿州去年闹虫灾,地里几乎颗粒无收,几十个村子的村民背井离乡、成群结队的到京城乞讨,不料工部管辖的京城八个施粥厂,竟无一施粥,黑压压的一片乞丐围坐在粥厂前,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个个瘦骨嶙峋,皮包骨头。有的三天没有进过一口粮食,很快就要成为街头的饿殍。消息传到卫昱那里,视察毕粥厂,便去找工部尚书章鹤川,不料章鹤川道:“粥厂的粮食、夫役及设施,都应由工部来解决,虽然用银不多,但也得拿出一万多两,平常都是由京城张家湾榷关的抽分银收入支付,去年,张家湾的抽分银只收了一万三千余两,冬季用于储冰,几乎全部花光,因此,今年这些粥厂的用银,还没有着落。”
章鹤川甚至想到了向户部借钱解决此事,在他看来,偌大一个户部,管理全国财政,不至于连一万两银子都借不出。可这一提议却被卫昱断然否定:“粥厂的用银,既然历来是由工部支付,今年恐怕也不能例外。户部太仓银所剩无几,一直入不敷出。你朱大人如果再向户部要银子,恐怕事与愿违。况且,问题不在银子的多与少,而是这个头不能开。如果每个衙门都以借的名义向户部伸手,户部就难于招架了。”
但潮白河的工程款本来就不充裕,想挤出一些来也是万万不能的。工程要建,饥民更要安抚,情急之下,卫昱出了这么个点子:每年夏天,工部储备的冰块,除了供应内廷和在京衙门,还有不少存余,而这些存余部份都卖给了京城的一些富商和缙绅之家,“既是这样,现在,你就让办这件事情的人,先到那些富商与缙绅之家,让他们预付购买冰块的银钞,不过事情就出在了蔺進福这里,那人叫潘寮。”
一听这名字,卫昱立马想起蔺進福是有这么一个侄儿,原住在涿州乡下老家,仗着叔叔的权势,在地方上胡作非为。蔺進福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后,皇上为笼络他特恩荫其家族后人一个,蔺進福没有儿子,便荐了潘寮来京,在锦衣卫担任了一个六品的指挥佥事,三年后迁升一级,当上了五品的镇抚司副使。听说这个人虽然入了公门,但旧习不改,倚仗蔺進福狐假虎威,在京城里颐指气使飞扬跋扈,没有几个人敢招惹他。
却说今天中午,潘寮受人宴请,前往珠市口的一家酒楼吃饭,喝了半醉出来,乘了八人抬大轿回衙。这时,对面路上正好也有一顶八人大轿抬了过来。早在大明开国初期,就传下了避轿制度。凡官秩低的官员乘轿出行,在路上碰到官秩高的官员,一律得停下轿来避到路边,待官秩高的官员轿马过去,方可重新上道。比方说,六部衙门的堂官,在路上碰到内阁辅臣的轿马,除工部尚书外,余下五部堂官一律回避。工部尚书与阁臣可以互相掀开轿帘,伸出头来揖礼而过。下层官员若见了六部堂官,不但要避轿,还得走下轿来,跪在路边恭送。总之是,什么级别的官员如何避轿,有一整套完整的规定,两朝之后,避轿制度虽没有宣德年间之前那么严格,但大致规矩官员们还不敢不遵守。
像潘寮这样的五品武官,见了章鹤川这位秩位隆重的正一品工部尚书,老远就得把轿子抬到大街旁的小巷中回避,他自己还得来到大街边上迎着天官的大轿挺身长跪。但今天中午,一是因为潘寮多灌了几盅毛狗尿,脑子晕乎乎的;二是因为他自恃有伯父蔺進福这个大后台,任什么官员,他都不放在眼里。当轿役看到对面而来的瓜伞仪仗,认出是章鹤川的轿子,便连忙磨过轿杠,要把轿子抬进就近的小巷。
因为前几日京城各大衙门及这皇城紫禁城的所有房屋,无论是兴建或修缮整理,统归工部管辖。这午门之左一直有五间值房,本系候朝官员暂时休息之处,同时也收贮了一些卷箱,凡入经筵的侍班讲读官,亦在此伺候。去年冬月,这午门的新任值门官王起忽然上了一道内疏,向皇上讨这五间房居住。皇上发疏出来,着工部斟酌。章鹤川一看折子就有气,心里头直骂阉竖们胆大妄为,竟然把主意打到官员候朝的值房上来。遂以工部名义上了一道题本,申言这五间值房是前朝皇帝对候朝官员心存体恤而建造,之后历经百余年八个皇帝,此值房都未曾更易,现在怎能更改祖宗法度,变众官候朝的值房为守门内官之私宅?
太初帝看了这个公折后,批道:“既是各衙门公会候朝之所,今后不许奏讨。”这一场小小风波才算平息。章鹤川每天有多少大事要办,此等小事一经过去,他就忘得干干净净,没想到由此得罪了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值门官,今日得此机会意欲往死里整他,蔡用的妹妹在宫里做宫女,也就是潘寮的对食,
小校得令,手一挥,八名健壮的轿夫吆喝一声迅速起轿,二十名护卫更是如猛虎出林。顿时,潘寮的轿队被打得七零八落,他的那些护卫平常虽然也都是五阎王不要六阎王不收的恶汉,但眼下毕竟是与天官的护卫对阵,心里头有些发怵,因此都不敢真的玩命。当然,也有几个憨头挡道胡闹,厮打中,双方都有人皮破血流负了轻伤。
看着章鹤川的轿队走远,潘寮再看看自己属下的残兵败将,蓝呢大轿也被戳了几个洞,自觉丢了颜面,顿时泼妇似的骂起大街来。骂了天官骂班头,骂了班头又骂轿夫,秽语满嘴脏话乱喷。折腾了一阵子,他的酒也醒了。思量一番觉得不妥,便赶紧跑到紫禁城来找他的伯父讨主意。
蔺進福听了,感到潘寮闯了大祸,一个五品的武官和一品天官争道儿,放到哪儿说都是败理儿的事。这官司如果打到皇上那里,弄不好,这愣头青的一身官皮还得扒掉。满朝文武谁不知道章鹤川是何等人物!他不单是卫昱最好的知己,还是皇上与太后深为依赖的股肱之臣。蔺進福将潘寮好一顿臭骂,直到骂酸了嘴,才让人找了一根绳子来,着两个太监帮忙把潘寮捆了,亲自押送到内阁来找卫昱,卫昱只按照太后的意思,罚跪潘寮两个时辰。而章鹤川之所以得罪了潘寮,却是另外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