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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长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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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昱听闻他这番话,眉眼间并未泛起半分波澜,只淡淡开口:“所以你便就此自暴自弃?你该清楚,太后本就一心想从我手中分权,此事本就是她精心布局,借题发挥,意在夺权。你大可以选择躺平,将案子甩手丢给刑部,可你既已与司马氏结怨,便该知晓其中利害。司马氏在朝中看似根基不深,却依仗司马枢身居户部侍郎之位,更兼他是郑明卫恩师司马傅的亲子,势力盘根错节。且司马氏与郑氏向来交好,其女司马绛早在前年,便嫁与郑氏公子郑兰辙为妻。倘若你与司马氏彻底闹僵,难保他们日后不会在边关军务上暗中动手脚。此案,你必须彻查到底,不得有半分懈怠。”
宋端倚在马车辕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马鞭,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原来卫大人也有求人的时候。说来可笑,你父亲刚一离世,便有人急着对你下手,太后这般迫不及待要将你除之而后快,如今玉阳王尚且未曾登上帝位,咱们卫大人,还真是成了众矢之的,人皆欲除之。”他话锋一转,缓缓说起旧事,“花晋州乃是前隋重臣,开皇年间便官拜右武候车骑将军,大业年间参与平定杨玄感之乱,功勋卓著,随后升任左骁骑卫大将军,被唐帝委以镇守关中的重任,曾让李隋文的东征大军在河东城下屡战无功,铩羽而归。后来他历经千难万险方才归唐,先帝赞其为唐室忠臣,以兵部尚书之职、蒋国公之爵,厚禄高官加以笼络。
武德元年,为平定薛轨父子,秦王李壹成设立大元帅府,年逾花甲的花晋州再度披甲上阵,出任大元帅府行军长史。薛氏父子败亡之后,军中珍宝堆积如山,诸将纷纷争相抢夺,唯有花晋州严令麾下士卒,分毫未取,秋毫无犯。先帝听闻此事后,对他愈发器重,当面赞叹道:‘公清正奉国,始终如一,名下定无虚士。’
此后秦王平定刘武周、宋金刚,花晋州依旧担任行军长史,运筹帷幄,指挥谋划,战功赫赫。秦王讨伐王世充,花晋州以本官兼任陕东道大行台仆射,于阵前大破宇文淳大军,生擒郑军大将陈智略。武德四年武牢之战前夕,李壹成将围困中州的重任全权托付于他,直至窦建德兵败,宇文淳始终未能分出一兵一卒前去增援。中州城破之后,老将军论功行赏位列第一,被授予陕东道大行台右仆射一职。李隋文数次下旨,欲将他召回长安出任刑部尚书,他却以素来不谙律法为由,屡次婉言谢绝。多年来,花晋州一直镇守中州,统率着大唐最为精锐的玄甲精骑。如今老将年近七旬,却再次披挂上阵,亲率卫队奔波数百里赶赴蒲州,与新任潞州道行军大总管李靖商议军务。”
卫昱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马车窗棂,指节敲击出沉闷的声响,似是在细细思忖:“花晋州字玄真,他的小女儿自幼体弱多病,自幼养在寺庙之中,世间见过她真容的人寥寥无几。花氏若想寻个替身,替她赴死,并非难事。可他们动用死士行刺于我,真正目的却并非取我性命。确切来说,是故意让我察觉花氏的行刺之举。彼时的那些刺客,根本不是花氏培养的核心死士,不过是枚弃子罢了。看来花氏麾下的死士之中,已然有人心怀异心,花满根本无法制衡,索性借此机会,让这群叛逆死士暴露在我眼前。行刺之事已成既定事实,花满便是要借着此事,让花开朗与我结下仇怨。有卫氏的威胁在前,裴瑜鹤便成了花氏唯一能寻求庇护的力量,二者自然会抱团求生,互为依仗。无论此事是花满一手策划,还是裴瑜鹤主动谋划,都足以证明,花满与裴瑜鹤早已暗中勾结,彼此通气。只要能从裴瑜鹤身上找到突破口,便能顺藤摸瓜,揪出花满的踪迹。”
宋端闻言轻笑一声,眼底闪过几分狠厉:“既然他们相互利用,狼狈为奸,何不趁此机会,直接将花满一网打尽?玉阳王、禹亲王向来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借此契机将花氏连根拔起,永绝后患,倒也是个上策。”
卫昱却缓缓摇头,语气沉稳:“不急,此时动花氏,绝非明智之举。一旦动手,最终坐收渔翁之利的,便是昭训王,我可不想沦为我这小侄子手中的利刃。太后正想借着霍氏勾结北狄、通敌叛国的罪名,大肆削弱北地武将的兵权,首当其冲的便是纪氏。纪青史的父亲纪治衡镇守中州,这中州之地,向来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大有文章。
想当年,前朝于次年三月,便命尚书令杨素、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都洛阳。大业十四年,宇文淳在扬州弑杀隋炀帝,越王杨侗随即在中州登基称帝,太尉宇文淳独揽朝政。次年,宇文淳废黜杨侗,降其为潞国公,自立为帝,定国号为大燕,定都中州。武德三年七月,大唐秦王李壹成率领各路大军从谷州出兵,与宇文淳大军在慈涧激战,宇文淳兵败,退守中州。李壹成当即调兵遣将,命行军总管史万宝从宜阳出兵,扼守龙门;刘德威从太行山东进,围困河内;王君廓从洛口出兵,截断燕军粮道。同时,又派黄君汉独自率领一支军队攻打洛城,肃清黄河南岸敌军。九月,李壹成与宇文淳在邙山再度决战,斩杀敌军三千余人,生擒郑将陈智略,宇文淳只身狼狈逃脱。此后,筠州总管杨庆遣使前来归降,荥、汴、洧、豫等九州也相继归顺大唐。
武德四年二月,秦王率军进驻青城宫,与宇文淳在北邙山三次激战,歼灭敌军八千余人,大军直逼中州城下。五月,李壹成率军在武牢大破窦建德,将其绑至中州城下,宇文淳惊恐万状,当即率领两千余文武官员,亲自到军门请降,至此,这座千年古都,正式归入大唐版图。历经数代帝王的营建与经略,中州城池固若金汤,物产丰厚,百姓富足,又地处中原腹地,毗邻黄河,已然成为极具军事战略价值的咽喉要地。当年的唐郑之战,便是以中州为核心展开,这一战,更是奠定大唐天下一统的定鼎之战。
中州之战历时一年有余,其战况之惨烈、局势之凶险,堪称唐军自太原起兵以来之最。关键时刻,若非秦王力排众议,果断分兵抵御夏军,一战制胜,唐军险些在中州城下功败垂成。也正因中州是李壹成亲自率军攻克,又耗费数年心血苦心经营,先帝李隋文才对丞相裴今元的建议再三斟酌,慎之又慎。一旦将李壹成分封于中州,大唐势必会出现东西两都并立、一君一王相互制衡的局面。李隋文最忧心的,便是刚刚一统的天下,因皇子争位再度陷入战乱,烽烟四起。一旦大唐内乱,突厥必然趁机挥师南下,各路被大唐军威镇压的反王余孽也会死灰复燃,届时,局面将彻底失控,再无挽回余地。”
后来先帝为了遏制秦王与太子的储位之争,最终将中州赐封给秦王,却借机削去他手中大半实权,又为他赐婚,迎娶中州孤女封氏。封氏虽一心追随秦王,可她父母皆是秦王麾下心腹将领,早已战死沙场。这桩婚事,看似让秦王落下重情重义的美名,可封氏出身低微,又无家族依仗,不过是个孤女,秦王娶了她,除了虚名,再无任何实际益处。原本有意与秦王联姻、借此壮大自身势力的中州大族,也纷纷打消了念头。毕竟先帝对秦王的忌惮与打压,明眼人都看在眼里,谁也不愿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贸然站队。
中州堪称前朝的龙兴之地,如今落入纪氏手中,太后一心想要将这块战略要地收回掌控,已是昭然若揭。眼下,只要坐实沈氏与霍氏勾结北狄、通敌叛国的罪名,纪氏在中州的威望便会彻底崩塌。当年北疆五州沦陷,无数百姓惨遭北狄铁蹄践踏,生灵涂炭,万千生灵葬身战火,纪青史的长子也在那场浩劫中离世。纤氏若是无法为沈氏洗清冤屈,无需多想,便再无多少人会支持她紧握中州兵权。届时,太后只需借助舆论造势,便能轻而易举地削弱纪氏势力,掌控中州兵权。
卫昱顿了顿,又说起另一桩旧事,语气愈发凝重:“卢见安的死因,我也查出了些许眉目。彼时扬州匪患猖獗,叶远奚上任之初,便对当地乱象早有耳闻。可当时教匪围城,局势危急,他自顾不暇,根本无暇顾及其他。加之狱中囚犯骤增,牢狱人满为患,其中的贪腐弊端、苛政劣迹,更是彻底暴露,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匿名揭帖遍布市井,整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可贪婪成性的严筱芃,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趁此机会大肆敛财,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叶远奚得知后,勃然大怒,深知必须除掉这颗毒瘤,当即召来喜贵与茂才,沉声叮嘱:‘此人寡廉鲜耻,利欲熏心,已然到了罪无可赦的地步,这颗脓包,必须即刻挤破。你二人立刻以审讯囚犯为由,彻查他贪赃枉法的种种罪行,顺着这条线索,搜集扬州刺史卢见安贪墨渎职的证据,务必尽快将这等蛀虫揪出,以儆效尤。’
可后来才查明,那些所谓的匪盗囚犯,大多是域内外山野村寨的贫苦百姓,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叶远奚当即改变主意,放弃抓捕,慈利县衙赦免匪盗、担保释放的消息,瞬间传遍乡野山寨。那些依旧在山林为盗的人的家人,纷纷想方设法,将自家子弟亲属劝回,陪同他们到县衙登记自首。叶远奚依照前例,对自首百姓免于刑罚,担保释放。这般疏堵结合、以民化盗的举措,既免去了调兵清剿的劳民伤财,又彻底平息了匪患,县域内风气焕然一新。短短一年光景,慈利境内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
叶远奚对登记在册的七名匪首,也分别做出了处置:高架界二虎寨的张文、张武,宝峰山双乔寨的赵大、赵二,马儿岭马子寨的马得标、陈二毛、耿三。他翻阅案卷后发现,马儿岭的马得标三人,虽占山为王,劫掠财物,却只针对为富不仁的奸商、横行乡里的恶霸,从不滥杀无辜,反倒时常周济鳏寡孤独的贫苦百姓,颇有几分劫富济贫的侠义之气,便依照《齐律例》,判处他们流放岭南,终身不得还乡,其麾下随从、家眷一概不予追究。而二虎寨的张文兄弟、双乔寨的赵大兄弟,却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血债累累,实属罪大恶极的惯匪,当即判处斩监候,一并上报长沙按察使司与刑部核准。
其余因斗殴、赌博、忤逆获罪的十八人,已被羁押一年有余,叶远奚一一召来各自的里长、族长,当面严加训导,命他们将人担保领回,严加监管,并立下规矩,若日后再犯,担保人与里长、族长一同治罪,同时授予族长行使族规、代为惩戒的权力。剩下十一名犯□□、杀人、谋逆重罪的犯人,则继续收押,另行审讯。
随着囚犯逐一释放,牢狱乱象得以厘清,前任知县卢见安与狱吏严筱芃贪墨受贿、徇私枉法的罪行,也彻底浮出水面。经详细核查,短短三年间,狱吏严筱芃借着串供、起赃、探监、私放囚犯等由头,盘剥搜刮银两共计两万一千余两,其贪腐程度,竟远超贪墨知县。叶远奚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将其打入死牢,严加羁押。
当年慈利教匪便作乱,围城反叛,时任知县的卢见安见匪势浩大,难以抵挡,非但不思守城御敌,反而贪生怕死,唯恐城池陷落,丢了性命,竟选择临阵脱逃。他思虑再三,给澧州知府沈维德留下一封私信,谎称母亲病危,需回乡探视,连夜逃回乡下老家避难。局势稳定后,卢见安才带着万两银票,匆匆赶往澧州衙署,对着恩师沈维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沈维德看在银票与往日师生情分上,将此事尽数揽下,向抚台衙门谎称卢见安确因母病回乡,并非临阵脱逃,还伪造了补批的告假文书,随后上下打点,疏通吏部与抚台衙门的关系。恰逢扬州刺史一职空缺,便在年底,将卢见安名正言顺地升任为扬州刺史。
这段时日,慈利接连传来消息,阎广居不到半年便彻底平定匪乱,如今正大力整饬吏治,清理牢狱,行事雷厉风行,势如破竹。卢见安听闻后,整日心惊胆战,坐立难安,暗自思忖:“照这般彻查下去,我留在慈利的把柄,迟早会被严筱芃那贪得无厌的小人暴露。一旦东窗事发,他必定会攀咬牵连我,以阎广居酷吏的行事手段,绝不会轻易放过我,到那时,我便是百口莫辩。都怪我当初鬼迷心窍,与这等小人勾结,如今悔之晚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伺机而动了。”
卢见安眼见新任淮南布政使叶远奚铁面无私、执法严苛,深知此事再也无法遮掩,纸终究包不住火,便铤而走险,派人暗中刺杀叶远奚。行刺之事败露后,他被江氏之人秘密接应,本欲送往江南,而非返回长安,其女卢玄瑛,也早已安排好人接应逃离。由此可见,卢见安的死,定然与江氏脱不了干系。江辞危身为江氏嫡子,身处京城,对此事绝不可能一无所知。说到底,卢见安从始至终,不过是江氏手中的一枚棋子,被人利用罢了。而江氏为了掩盖合谋杀人的罪行,索性斩草除根,杀人灭口。
可仅仅是勾结匪盗、残害百姓,还不足以让江氏如此忌惮,急着灭口。想必是叶远奚还查出了其他足以颠覆江氏的惊天秘闻,江氏走投无路,才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常青阳追查到底,只能痛下杀手。卢见安本就目光短浅,愚钝不堪,直至身死,都未曾察觉自己被江氏利用。至于究竟是何等秘闻,让江氏如此惶惶不可终日,暂时还无从知晓。江辞危以探望长嫂为由入京,实则另有目的,看似是在寻找某人。据探子回报,江辞危近日频繁出入长安赌市,这赌市看似是博弈之所,暗地里却暗藏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买凶杀人、情报买卖,无所不有。想来是有知晓内情的人,逃入了长安,只要找到此人,便能掌握确凿证据,一举扳倒江氏。”
宋端沉吟片刻,挑眉说道:“说来,你与沈缙鄢本是旧识,至今未曾去北镇抚司看过他吧?锦衣卫折磨人的手段,你我都心知肚明,心狠手辣,何不一同前去看看?说起来,沈氏这桩案子,着实冤屈,莫名被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他们对覃玉质的失踪,根本一无所知。让我意外的是,沈氏竟能如此沉得住气,全程毫无动静,半点不见慌乱。要么是对你极为信任,要么是早有依仗,知晓有人会出手相助。如今看来,答案显而易见,这一切都是玉阳王在暗中操盘,且还有帮凶协同。”
北镇抚司大牢内,终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的寒气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钻入骨髓。沿着昏暗潮湿的甬道深行许久,方才抵达沈缙鄢所在的牢房。一缕微弱的天光从狭小的气窗透入,在昏暗的牢狱中洒下细碎的光斑,带来一丝与这死寂之地格格不入的暖意。
少年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那双原本含情上挑的眉眼,依旧带着几分动人心魄的弧度,只是此刻苍白憔悴,平添了几分破碎的凄美。沈缙鄢本就生得眉目如画,清俊绝伦,此刻却衣衫褴褛,大半都□□涸的血渍浸透,紧紧黏在身上,狭小的牢房里,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几欲窒息。
坞噽跟在押送的锦衣卫身后,那锦衣卫瞥见她右眼延伸至脸颊的伤疤,眼中满是嫌恶,却也因此放松了警惕,只守在牢房门外,背对着牢门,全然没将这个看似柔弱的婢女放在眼里。坞噽提着食盒缓步走入,将盒中吃食与伤药一一取出,对着门外的锦衣卫假意抱怨,声音娇弱,带着几分委屈:“不过一个叛国逆犯,竟劳得公主这般挂心,还让奴婢前来照料。公主殿下可说了,若是他最终被定罪,便命奴婢将他这一身好皮剥下来,做成人皮灯笼,免得糟蹋了这般好容貌。可如今瞧瞧,他浑身都是伤口,血肉模糊,这皮怕是也用不得了,当真可惜。届时若是辜负了公主的吩咐,奴婢少不得要跟着受罚,做奴婢的,实在是倒霉。”
她喋喋不休的抱怨,让那锦衣卫愈发烦躁,见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便彻底放下戒心,往后退了数步,临走时恶狠狠地呵斥:“动作快点,只有半个时辰时辰,管好你的嘴,出去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数。把人照料妥当,他若是死了,你也别想好过!”
眼见锦衣卫的身影彻底走远,坞噽瞬间收敛了脸上的假意委屈,神色骤变,眼神变得锐利而急切,迅速从食盒底层掏出银针与刺青工具。
地上的沈缙鄢,在药力与伤痛的折磨下,终于缓缓撑开沉重的眼皮,顺着那缕微弱天光,看向蹲在身前的少女。逆着光影,他看清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眼底满是决绝与急迫,没有半分迟疑。坞噽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端起尚且温热的汤药,小口喂到他唇边。可他喉咙肿痛不堪,即便拼尽全力吞咽,大半汤药还是从唇角溢出,浸湿了胸前的衣衫。
坞噽停下动作,指尖轻轻按住他的肩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想活下去吗?”
沈缙鄢深陷绝望,如同坠入无边深海,眼前的少女,便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忍着浑身撕心裂肺的痛楚,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坞噽得到答复,不再多言,指尖捏起银针,语气平淡却坚定:“很好,不要动,接下来的一切,都听我的。”
沾满血污的衣衫早已与血肉黏连在一起,稍稍触碰便是钻心的疼痛。坞噽小心翼翼地挑开他背后的衣衫,盐水浸泡过的伤口,早已溃烂发炎,沈缙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痛感,换做旁人,早已崩溃求死,可他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心中清楚,自己尚未还清身上的罪孽,没有资格就此死去,哪怕受尽折磨,也要撑下去。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女的指尖在他后背缓缓摸索,针尖刺破皮肉的细微痛感,在这死寂的牢狱里被无限放大。沈缙鄢牙关紧咬,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始终未曾发出一丝呻吟。全程两人沉默无言,坞噽在脑海中反复回忆着记忆中那枚胎记的模样,人在成长,胎记难免会有变化,只要与记忆中的形状有八分相似,便足以骗过那些见过胎记的旧人。
那枚胎记,恰好位于后腰位置,万幸的是,沈缙鄢浑身被打得血肉模糊,唯独这块肌肤完好无损,否则,她根本无法在这牢狱之中,顺利完成这一切。坞噽抬眼,看向沈缙鄢的脸庞,竟与年幼的自己有几分相似,更巧的是,两人的生日,竟是同月同日,这般机缘巧合,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他们的生母都出身李氏,一母同胞,两人自然相像,这也是为什么她会选他来假扮自己。
想当年,她还在深宅之中锦衣玉食,而他却早已远赴边关,在沙场之上浴血奋战。她隐约知晓些许北境的隐秘,更明白他这些年所受的苦楚。此刻她这般做,不单单是想利用他对付魏凤,更是真心想帮他一把。他是她如今,在这世间血缘最近的亲人,既然终究逃不开命运的算计与朝堂的纷争,既然两人心中都渴望一方安宁太平,她不介意伸手拉他一把,更是为了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为了给他们讨一个公道,查清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罪恶真相。
手中的动作稍停,坞噽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你就不问我要做什么?就不怕我在药里下毒,一心想要置你于死地?”
她缓缓说道:“我打听过,你在这牢中,受尽酷刑,却始终一言不发。北镇抚司的手段,阴毒狠辣,能让人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却又能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让你轻易死去。只要他们不想让你死,你便连求死都做不到。你倒是个心性狠绝之人,其实只要你顺着太后的心意,认下霍氏通敌的罪名,陛下定会设法保你,洗刷你的罪名,留你一条性命。可你始终闭口不言,想必是心中藏着更大的秘密。我们合作吧。
接下来,你要伪装成另一个人,以此保住性命。可这也意味着,你从此要踏入这无尽的权谋争斗之中,时时刻刻,都要以别人的身份活着。你可想清楚了?若是答应,你或许能借着这个新的身份,一步步往上爬,站到权力高处,再也不用深陷泥沼,任人践踏。”
沈缙鄢唇角轻轻勾起,扯出一抹惨淡却释然的笑,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唯有一片平静:“我本就早已身处泥海之中,从未奢望过有人会伸手拉我一把。我不信这世间的一切,可此刻,我却想信你一次。”
坞噽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脱口问道:“为什么?”
沈缙鄢气息微弱,却语气坚定:“就当我是疯了,心甘情愿做一次赌徒。反正,我早已没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你要我,变成谁?”
坞噽抬眼,目光坚定如磐石,直直望进他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谢长安。”
…
随着卫昱走进北镇抚司,看见不远处停泊着的华丽马车,微微皱眉,两边的守卫立刻感受到那股骇人的压迫感,颤着身体向面前的人身来回禀道:“回大人,是刚才来了,并非是小的徇私,只是小的实在不敢忤逆圣旨,而且公主殿下并没有闪内,只是让她的随身婢妇送些吃食以及伤药,咱们锦衣卫都是些大老粗,折磨人倒是有几把刷子,可是却不会照顾人,那女子受这日受了不少苦刑,他那身子虚弱得很,若说咱们不妥帖些不虞将人给伤了弄残了,也怕是会让上头的人怪罪,干脆就将人放生来了,好不好让公公殿下历历而返。”
卫昱冷冷扫了眼那位躬身回话的锦衣卫,“你倒是很有自己的想法,但须知自己这身骨头的轻重,若是出什么事,自己这身骨头能不能打得动?”
锦衣卫如同被一把利箭穿在了脖子上,只感觉遍体生寒,骨头缝里都漫了酥软,站都站不住,连忙豁干跪求饶:“大人,是小的自作主张,请大人看在小的忠心为水镇抚司办事的面子上饶过小的这一回,小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上头还有父母双亲,还请首辅大人说处小的这一回,小的往后是再也不敢,必安老实本分地做事。”
卫昱没有抬眼看他,但底下人都是有眼色的,当即将那个求饶的锦衣卫拖了下去。见此情状的锦衣卫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不过场面迎来华服女子,谢晋箴撑着伞看着卫昱,语气中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卫首辅是连本公主都不放在眼里了?”
卫昱微微躬身道:“还请公主见谅,毕竟他们坏了规矩,留不与轻驾放过,只是公主在这种时候还是要避嫌的好,太后娘娘也还没对这里的事情说些什么,”公主急得擅自僭越呢,若是让后知晓此事,先不是公主将自己放在了太后的对面,而且近几日御上才起乱,司马府里的三小姐才做了事,身城府的皇亲国戚有时候也只是普通人,一刀下去也就没了性命,行还是小心为上。”
谢晋箴道:“这不是有首辅大人在本公主的身边?以首辅大人的威及又能有什么危险,本公主多谢首辅大人的提醒,只是本公主还是要提醒首辅大人一句,沈晋鄢现在还是我后府上的人,我不希望公主府的人可以自由你们拿捏,相信首辅大人会给本公主这个面子罢。”
卫昱立于她的面前,虽然这位过于年轻的首辅大人面上是笑着的,可谢晋箴还是感受到一股没来由的压迫感,卫昱的生母是宇文氏,因此他的皮相是俊美且深邃的,那股来自于敌人的异域感,却被他身上那种由内而外的儒生气息给巧妙地中和了,细数大魏城中的风流人物,他可以说是排在首位了,连与他血脉相连的太后也同样对他忌惮,足见此人本性的凉薄。
…
“当初你的生母李玄清,倾心于英国公世子,也就是你的生父沈燕山。可沈、李两家乃是世仇,当时的李氏乃是正统的大唐皇室,李玄阳与李玄清的生父,是唐皇的亲胞弟,字长随。淳于家是中原富商长子,但皇室宗族却更加看重武功卓绝、更肖似先帝的秦王。他从大燕手中收复了不少失地后,凭借功绩政绩受到拥护,越过长兄李长随,顺利登基为绍文帝。而李长随因为身份的缘故,只能醉生梦死,以打消君王的猜忌,随便迎娶了一个文官之女,生下了我们的母亲。惇王终其一生只有这一个女儿,我的母妃李玄阳,比你的生母李玄清小六岁。故而李玄清被赐婚于兖衣侯,当时的兖衣侯无官无职,本人也是个庸才,而李玄清私下里早已与沈燕山有来往。惇王架不住她的恳求,冒着生死风险伪造她假死,你的生母便以江南官吏女儿的身份,嫁入沈氏。
后来秦王李壹成与太子李壹礼展开储位之争,李壹礼虽是中宫嫡长子,可当年绍文帝越过长兄登基的处境,与如今的秦王又何其相似。秦王本人武功卓绝,生母背景雄厚,又颇受绍文帝宠爱,当时朝野间想要废储另立秦王的官员,占据了过半。太子终日惶惶不安,频繁针对秦王母族谢氏,私下派人将河东谢氏抄家灭族,还伪造了谋反的证据。
秦王当时并没有与兄弟夺嫡的野心,反而对兄长颇有依赖,最终遭太子陷害,被关押在边关的囚牢。可谢氏却起兵谋反,很快篡夺了太子的帝位,谢建成登基称帝,也就是天佑帝。起初他还想迎回秦王登基,但秦王深知,这不过是让他暂且称帝,日后再逼他禅位给谢氏,让谢建成顺理成章坐拥江山,于是秦王选择了自杀。
谢建成为了以示恩赏,将李玄阳赐给了自己的长子谢玄度,谢玄度被立为太子,我的母妃也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其余皇室成员在战乱中逃至江南,最终由当时不起眼的浮王李诞承继大统,改立南唐。后来南唐经过谈判,同意归顺北齐,派遣长子李贞观入京为质。
而你的生母李玄清无法接受这一切,最终选择与唐朝旧臣暗中联络,准备刺杀谢建成,却也因此暴露了身份。沈燕山为了保全沈氏,在家中绞杀了你的生母李玄清。这一切,都是沈燕山交给我母妃李玄阳的信中所写。谢氏需要母妃来平息李氏旧部的众怒,将她强按在太子妃的位置上。这件事原本母妃不该知晓,她还能安稳度日,可有人却执意将这份仇恨告知我们,意图挑起东宫谋反。那封信是从沈氏流出的,恰恰说明沈氏早就勾结了卫氏,我们恰好有共同的敌人。当年的谋反究竟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卫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