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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兰诸事(1) 落水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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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苏宴瑾睡得正酣。
“公子,”岚奕开口,“这…真的行吗?”
谢闲看了看苏宴瑾:“既然老先生应允了,想必归来时苏公不会过多责骂,至少不会打断他的腿。”
岚奕在车外驱马,却听得清楚,抿笑不停。文叔局促地坐在车内角落处,又过了几个驿站,岚奕与谢闲调换,文叔方觉舒展些。
三人就这样替换着驱使,路不多颠簸,倒也行得快。
不过近些日子西南又起了战事,路上多驿卒,驾马狂奔,马声呼啸,苏宴瑾却依旧睡得酣甜。
三个时辰,四人抵达清兰城门下。
岚奕是初次来清兰,下了马车,他左看右瞧。苏宴瑾打着哈欠,见惯汴京城的繁华,清兰城着实逊色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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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县近日又办妥了南乡的案子,要我说,咱们一众恳求恳求,别让知县升官去汴京了。”
一进城门,街东的巷头支着摊子,供应过客行人的吃食,围着许多民众,惹人好奇。
苏宴瑾爱凑热闹,又逢饥肠,立刻轻快走了过去:“老板娘,来四个胡饼,四碗辣鱼羹。”
“好嘞客官!”老板娘生意不错,来此歇脚的人比比皆是,竟有些赶上城西邹记鱼汤的架势。
苏宴瑾说罢便坐在摊位上,谢闲三人也随其后落座。
几位歇脚客议论纷纷。
“不成啊。”一位老妇接上刚刚中年男子的话,她挥舞布满褶皱的手,“你们想想,这些做官的,哪个不想节节高升呢。”
另一位汉子半赞半否地摇头:“话是如此,这小儿能从汝南升官到咱们清兰,也不是没有能力再去汴京。可京师官员冗多,也并非就能赐他个一职半司。”
话音刚落,就听隔了几桌传来男子咳嗽的沉重声响,汉子循眼看去,见一毛孩儿正拍抚那人的背:“公…兄长,你吃不得辣不必勉强,清兰这辣鱼羹着实够味儿。”
好在岚奕拍了几下,谢闲很快缓过来,苏宴瑾却一副意味深长的笑。
料他也并非因这辣鱼羹呛到,苏宴瑾转身看向那汉子:“兄台好威风的口气,唤知县小儿,难不成这知县还未成冠?”
汉子一身正气,铁臂雄肩,眼目淡若瞧着却像怒目而视,思忖刚刚毛孩儿的话,又见几位通身是文邹气韵,陡然豪迈一笑:“几位兄台初来清兰吧。鄙人已过不惑之年,谢知县去年才及冠,鄙人是个铁匠,话糙失了礼,还请诸位见谅。”
姓谢、去年及弱冠、汝南来的知县,屈指可……不用屈指。
谢闲没再和汉子搭话,看向岚奕道:“我去衙门一趟。今早给过你清兰域图,你和阿爹还有宴瑾先去书院安顿,在那儿等我。”
“哦。”岚奕回着,“那兄长早些过来。”
直走不远再右拐,绕过一条玉器街市,便是清兰衙门。衙卫禀了押司后,让他在门外先候着。
这街平日若没什么报案的,颇冷清了,尤其县衙方圆百步,更显廖无,简直和那玉器街唱反调。
谢闲口中余辣尚徘徊,致使身子端得太累,正要弯腰歇歇。
吭地一声,一旁跪下一人来,他惊诧地转过头,就听那人哭嚷出声来,是个发丝见白的老伯。
还未收回眼眸,又见一侧站了位覆着面巾的小娘子,倒是没和老伯一样哭闹,反而因他此举呆愣原地。
谢闲好奇地定住看她,姑娘也是警觉,很快侧眸过来,抿动着唇,并不直视他,半天怒喃出四个字来:“非礼勿视!”
“你为何还看?”小娘子有点儿生气,并未侧身,只斜瞪他一眼。
谢闲于是转正身子:“哦,谢某失礼了。只是见姑娘的簪歪了,想告知姑娘,还请莫怪。”
听罢,付樱扯下面巾,抻手握向珠簪,道了声谢便要搀那老伯起来。
待完全看清女子面貌,谢闲顷刻揪起眉心,前世看得见却触不得,亭宛如镜中花的少女,此刻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清纯又怒横地立于身前,不足半丈,轻而易举搔动他的心弦。
一模一样的脸。他眸子一颤,却清楚地知道她并非陈袭璎。
他内心翻云覆雨,只记混沌中睁眼,自己躺在寸木阁东侧间的床榻上,那是他十四岁被刺伤卧病的场景。他并未过多惊讶,平静地询问一番,坦然自若地接受重生的一切。
养好病后第一件事便去拜访洛阳陈家。
陈公设宴款待,谢家十一郎坐立堂左上位,倜傥风流,扬言:“若连中三矢,得见一眼陈二姑娘。”
陈公登时黯下眸子,大夫人呛了口水掩帕抽泣道:“浑话,浑话啊,你…你。官人,这谢家郎君竟是个孽公子,我的璎儿未及豆蔻,传出去岂不污了声名。”
谢闲那时心绪乱飞,纵要背负孽公子、色货诸类骂名,他都要见一面陈袭璎。
他记得初次悸动,是上一世延福宫戏台上,她候于侧台献跳绿腰。他揽她入怀,倾身磨她的耳,要她舞得曼妙、妖娆、足以惊动帝王的心。
她不羁哼笑起来,削葱白玉指绕过他侧脸,杏眼着上红妆尽显俏媚:“倘若我不肯呢。”
佳人登台,留给他的,只余阵阵檀香。
谢闲独立台侧,一曲入耳,姿态入目,舞得丑,丑极。
成庆帝眼皮乏困,兀自起身离去。帝王一去,众妃嫔再无欣赏之致。
唯能耐心赏舞的,怕只有漫天飞雪和谢十一郎了。
思绪回到身前,姑娘搀着老伯起身,覆去他膝裤上的灰尘,静待衙卫传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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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公子,”守门衙卫不多时从衙内出来,唤着他,“您请,汀押司特意吩咐小的带您去侧堂候着。”
“大人,没看见这还站着两活人么?”付樱开口,搀着老伯一动不动,定死了似的。
衙卫侧过身来,粗看一眼,料也并无血迹斑痕,想来并非急案,“二位若是报官,何不递交状书,傻站着干甚?”
“我…”付樱喃不出了,怂望着老伯,“伯伯,这…您的状书呢?”
“哦?”衙卫看向老伯,“原来不是家中小女,那二位是什么关系?”
“我路见不平,帮了老伯抵挡恶人,一路护送老伯来这衙门,他要报官。…”
“罢了罢了,谢公子,您先随我进来。”衙卫不耐烦道,“你们二位先回去,若是不肯就在此地侯着,要明理伸冤就等知县从南乡回来再议。”
谢闲应声,跟随其后入内。回看一眼二人,随即撞上圆瞪着他的那双杏眼,眸子顷刻又从眼尾收回去。
刚踏进侧堂不多时,押司汀震就赶来:“这位爷,好久不见。”
谢闲兀地转身,作揖:“震哥,我此次前来隐了身份,您之后唤我开木便可。”
汀震先前时常喜欢逗他,如今两年未见,个头又长了不少,已然要稍稍抬眼方能与他说谈。
“怎的?谢公子连芳姓大名都丢了?”汀震问道。
谢闲作解释,汀震认可得点点头,而后又道:“知县今日归来怕戌时了,等不到的话先去书院,明日再来不迟。”
不迟?他巴不得现在立刻见到谢肴好好问一番,为何来清兰不曾传信告知?是有何苦衷?
“大人,大人呢!”话音刚落,又进来一衙卫,“城东那河,又又又又死人了。”
“什么!”汀震猛然起身,“你先别急,且细细道来。”
“…大人,”那衙卫喘着粗气,“约莫半时辰前一姑娘不当心跌落了,她阿爹在岸边一个劲儿哭喊,叫得人心疼。”
“关键…”衙卫真要哭出来了,“关键是闹鬼了,东乡那卖麻饼老太的小儿子跑来报官,瞧见…瞧见门外那姑娘和老伯,吓得大喊一句就晕厥过去,现在被扶到西侧堂了。”
“大喊了什么?”谢闲听了许久,开口道。
“大喊…大喊…”
“支支吾吾什么,”汀震脾性被磨没,“大胆说,还能吞了你不成!”
“就是门外…门外那小娘子,跌水的那姑娘就是门外的小娘子!”衙卫吓得躲到汀震一旁,“小的还是头一次青天白日见活鬼呢,呜呜…”
汀震闻言只觉荒谬至极:“门外那老伯老子认识,家中就只有一儿,在清兰书院念书。”
衙卫呆愣住:“押司,您可别骗小的,您今日何时踏出衙门了。”
汀震冷哼一声:“今日我确实没离开前狱,不过田衙卫来禀报我这位公子时,也提了一嘴旁边那二人。
谢闲和那衙卫倾耳听起来。
“这人叫白庆福,东乡白家村人士。三天前就一直在衙门外晃悠,我让田衙卫跟着他,最远也仅走到第一酒楼。”汀震娓娓道来,“八成是疯了,跪衙门也不是第一次了,重复着一模一样的话:'伤天害理,大人呢,伤天害理,那田地不是我私占的。'”
衙卫听得云里雾里,谢闲理了七八成,转身抚上那衙卫的肩:“押司之意,这老伯一来并非小娘子的阿爹,二来也不是鬼。”
汀震笑笑,“哪有青天白日见活鬼的说法,你且回去吧,我这就去会会门外那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