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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八 夜凉如水 夜色很深了 ...

  •   夜色很深了,整座府邸隐在黑幕里,死一样的沉静。
      子安拎着竹篮,闭开大路,一面东张西望,一面躲躲闪闪掩着身形往后院赶。
      后院与府邸主屋隔了一片竹林。说是个院落,实则只是一道半人高的围墙圈起的一溜低矮破败的小屋子。与主屋离的也远,平日里没什么人走动。
      进了竹林子安一颗心才略略放松些。双脚飞奔起来,被人追捕的小兽般急活活窜出林子,扑进后院一间低低的茅草屋。
      年久失修的木门开关是时发出吱嘎的响声,在黑夜里听来异常刺耳。屋子里似有什么东西被这声音惊扰,黑暗里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
      “公子……”子安压低声音轻唤,少年特有的清亮嗓音含着几许疲惫。
      没有回音。只那悉簌的声响更大了些。
      子安对这屋子极为熟悉。不等眼睛适应屋内昏暗的光线,便几步冲到发出声响的角落。放下竹篮,从墙角的稻草堆里摸出一盏油灯,掏出怀里的火石点亮。
      微弱的兰色火苗跳了跳,将满室的浓黑撕开一道裂缝。一灯如豆,也只照亮屋角一隅。
      光影交合,映出角落里一个匍匐瑟缩的黑影。
      “公子……”子安摇晃那黑影,拨开黑影头部的乱发。昏黄的灯光扑闪着,渐渐勾勒出一张苍白削薄的脸孔。浮凸在表皮下的面骨似乎要刺破皮肤戳出来,一张枯瘦到吓人的脸,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公子,醒醒吧公子……”
      子安将幼安揽进怀里,触手一片火热湿漉。幼安面上淋淋的一层汗水,子安拿袖子轻轻给他擦拭。受了振动,幼安眼睫挣了挣要醒过来,终究没有力气。呻吟一声,身子抖得越发厉害,四肢不住抽搐,似乎在昏睡中也疼痛难忍。
      子安心疼的要死,忍了一路的泪终于扑扑的落到幼安脸上。见幼安的黛青外衫被汗水打得像从水里捞出来,还有伤口的脓血流在上面,好好的衫子早失了原本的摸样,气味也难闻的很。于是便小心翼翼将那衫子除去,褪下自己的外衫给幼安换上。
      此时已是初秋,夜间有些凉了。子安人小体弱,只着中衣冷的直发抖。揽着身上时冷时热的幼安,不一会便牙齿咯咯响,喷嚏打个不停。
      抬手揉揉鼻子,忽觉什么东西扯自己衣袖。
      低头看去,竟是幼安醒了,张着一双深陷在眼眶中大得出奇的眼睛看着他。从来秋水样清澈多情的眸子,如今干涩的如同老人浑浊的眼。只眸底簇簇的还有一束光亮跳动,显出几分生气。见他看过去,眸底的火花跳了跳,干裂的嘴唇开合,无声地唤他的名字:子安。
      “公子!”子安喜不自禁。十天了,幼安总算清醒过来。这下,总要真的活过来了吧。
      子安嘴巴要笑,眼睛却止不住要流泪。又喜又悲,一张脸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好。
      “别哭……我,我没事了……”幼安扯动嘴唇艰难开口。声音干枯艰涩像含了沙子。嘴唇上爆皮干裂的伤口又流出血来。
      子安顿时心如刀绞,一口气憋在胸口,只恨不得将这府中所有的人都毁了才好受些。他原本性情最是纯和,自幼寄人篱下遭人白眼都不曾有过什么过激的念头。十多岁被买进将军府服侍幼安,从此居有定所,衣食无忧,虽则幼安起初多有为难,心中却已满足非常。之后幼安大病一场,痊愈后性情大变,待他直如胞弟般亲密。他更是再无他求,只愿能日日伴着幼安,哪怕叫他一世为奴也欢喜的很。幼安在府中的身份特殊,底下的人大多面上恭敬私下嘲弄,他这贴身小厮不知被人私底下作弄过多少回。饶是如此除了心疼幼安误落泥潭,并不曾对人怨恨过。对那始作俑者抚远将军也只有些畏惧的冷淡。但如今——
      子安视线下移,目光落在幼安的脚上。那双脚形状有些奇异,前端好似缺了一块。脚上缠着棉布,淋漓的都是黑红的血水,夹缝处还有脓水不断流出。
      眼睛被那脓血刺得生疼,子安几乎喘不过气来。生生转开视线,身体绷的直发抖。
      “杀了他!阿史那德鲁,总有一天要杀了他!”
      “说什么傻话,”幼安的目光从自己脚上掠过,面容仍然像死寂的湖水一样平静,“是我坏了府规,怎能怪他。”
      “公子!”子安泪水都被怒火烤干,双目赤红,紧紧盯着幼安,“公子你难道真的不恨他?一点都不恨?”
      为什么可以如此平静,为什么竟然可以不恨?被那人像玩物一样折磨,随时随地任他凌辱。三年里有哪一日不是煎熬?哪一夜不是噩梦?腻了烦了便扔掉。兴致来了便又千里迢迢捉回来,稍有不顺意,一句按府规处置便生生被削去脚趾。十指连心,那该是怎样的痛苦折磨。没有大夫没有药物,扔在没有人的角落里任人自生自灭。他是真的要活活教人疼死、烂死!一个人怎能狠心无情到这般地步?
      “呜……”子安咬住唇,血水顺着下巴落在幼安手背上。好想放把火,放把火让熊熊的大火将这个肮脏所在烧个干干净净。
      “傻孩子。”幼安挣扎着擦干子安唇角的血痕,靠着墙壁闭目喘息片刻道,“对那些不在乎的人和事有什么好恨的。况且,真要论起来他已经手下留情。私逃出府,按府规应处以刖刑。只削了十个脚趾已是我的万幸。”
      “公子!你……你……”
      “好了,不说这些。”气息有些乱,头晕的厉害。幼安深吸几口气方好受些,“东西都带来了吗?”
      “带来了。子安听公子吩咐每晚都备好了拿来,只等公子完全清醒了好用。”说着,将竹蓝拖到幼安身边,打开上面的布巾。“公子你看。”
      篮中像往常一样有一碗浓汤,一只檀木方盒。这些天,幼安在昏迷中就靠子安哺些汤水吊命。盯着竹蓝看了一会,幼安抓起那碗汤仰头一口气喝光。太过虚弱的身体受不得这样激烈的进食,胸口呛的疼起来,胃也隐隐抽痛。幼安强按下呕吐的冲动,咬牙轻轻地咳嗽。渐渐地身体平复下来,只是越发没有力气。
      “公子……”子安担心地靠过来。
      “不妨事。”幼安抚开他搀扶的手,不再犹豫,伸手打开那只檀木方盒。盒中一只精刚匕首在油灯下凛凛地闪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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