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袖清风》不休

2、一 天啊

　　脑袋一跳一跳地，像被锯子锯开一样火辣辣地疼。
　　皱眉睁开眼，眼前金星乱窜。忍不住呻吟一声双手抱住头。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头痛稍稍轻了些。双手下滑，脸上一片濡湿，心被拧了一把疼得打颤，恍惚记起那道暗沉沉的身影。
　　“袖袖！”他猛地弹起身，却不想自己是在床上，一下滚到地上，痛得尖声大叫。
　　身体像被重型卡车碾过，骨头一根根裂开，痛到麻木。他蜷在地上抱着手臂，抖得好像在秋雨中垂死挣扎的枯叶。他想更大声得喊出来，却喷出一口血。
　　有人进来，看到他惊讶地怔了一下，赶忙将他抱起放到床上。那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痛得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双眼迷蒙，颤抖的手臂死死地抓住那人不放，“袖袖，袖袖，别走别走……”
　　“好，我不走，我不走……”一双有力的臂膀把他揽进怀里，大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头发。
　　“奇怪，公子你的头发怎地一截黑一截红？”那人喃喃自语，扳着他的嘴灌下一口药，“来！喝药，喝过药就不疼了……”
　　他恍恍惚惚喝下药汤,喝下去又吐出来，一碗药没喝完又疼得昏过去。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没有那么疼了，他甚至已经能够依着床栏坐起来自己吃饭。
　　午后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痒痒的很舒服，他闭眼捧着碗缩在柔软的床褥上一口一口扒腌菜拌饭，竟然有种幸福的感觉。可这小小的来之不易的幸福每次都会被冯大柱那小子风卷残云般地给消灭掉。
　　“明袖，饭吃完了吗？吃完饭再把这碗鱼汤喝了。小芳炖了三四个时辰，香着呢。”冯大柱笑眯眯端碗烫进来，看他又闭着眼扒饭，毫不客气地伸手扒拉他眼皮，“这毛病得改改，又不是瞎子，一天到晚闭着眼做甚么！”
　　“冯大柱！”他吃痛地张开眼，狠狠瞪一眼那个坐在床边黝黑壮实一脸憨笑的青年。瞟到他一身古朴粗布短衣，顶在头上拿布条扎起的发髻，还有四周简陋古拙的家具，心里又抽得难受，嘴里直泛苦水,嗷地一声扑在床上呼天抢地：“天啊！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天朝国号大兴，现下是永平三十五年，国姓为周，都城长安。”怪了，明明已告诉过明袖无数次了，为何明袖每次见了他还总是要问“天啊！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世界，世界，真是个古怪的词儿。他初次听到这个词时愣了足有大半天，又不好意思直接去问明袖。还是小芳机灵跑去明袖面前套瓷儿，才知道世界大概就是朝代的意思。恩，世界就是朝代朝代就是世界，他明白了，可又不明白明袖怎会连当今是什么朝代都不知道？
　　小芳骂他笨，说明袖从那么高的山上滚下来不死已经很了不起了，保不准脑袋摔坏了不记得事儿了！村东的狗剩盖房时从房梁上掉下来，摔得连亲爹都不认得了！说着说着小芳水汪汪的大眼睛蒙上了雾气，面色酡红咬着小手帕磨磨叽叽嘀咕：“明袖哥太可怜了……明袖哥明袖哥，你若不嫌弃，小芳照顾你一辈子……”
　　真糟糕，大柱叹口气看看仍然跟一床的被子褥子过不去的明袖。他知道明袖生得好，眉清目秀细皮嫩肉，跟他偶尔去渭阳城里时见过的富家公子们一个样，昨个儿把明袖抱出去晒太阳，村里的姑娘见了他，脸都红得跟猪血一样。可看，明袖这副样子十成十是坏了脑子没跑，小芳若真嫁了他这辈子哪还有个出头之日？哎！这可如何是好。
　　一个哭嚎一个叹气，都没听到敲门声。小芳推门进来正看到明袖狠命捶床板，心尖儿一颤脸色唰地就白了，顾不得礼节冲过去握住明袖的手，哽着气道，“明袖哥你这是做什么！身子骨刚好些就这般折腾，小心又伤了自个儿。”将明袖细细白白的手放在唇边，小心翼翼地吹气，“呋，呋，不疼了，不疼了……”
　　冯大柱张口结舌搓着手站起来，讷讷地扯小芳的衣袖，“芳儿，不……不妥吧，明袖他毕竟是……”
　　“哥，”小芳摸摸明袖手上的一小块红肿，双目含泪，“快去找些跌打损伤的膏药来，这伤若不及时处置，到了晚间会肿得更厉害。”
　　“芳儿，你……我……他……”
　　小芳不理他，柔情蜜意端过鱼汤喂明袖，“明袖哥，先喝点汤，呆会儿小芳给明袖哥敷药。”大柱垮下肩，垂头丧气出去找药。
　　明袖含一口汤怔怔地看着小芳，心中悲苦一片凄楚无边，“小芳，你……”
　　你明明是个俏丽泼辣的妙龄女郎，你应该脚蹬高筒靴，身着露脐装，面画烟熏妆，一头秀发色彩斑斓，远远看去像一面法国国旗。
　　你应该腰肢款摆玉腿轻摇，铿锵无敌行在大马路上，一步一朵桃花印踩得满大街男人心犯痒、腿发颤、眼煞红。可为什么你偏偏一身短绊石榴裙，两只偏角手抓髻，端一碗鱼汤站在我面前刺激我谋杀我？你可知道见了你这身装扮我连掐死自己的心都有！
　　“天啊！”明袖捶胸顿足仰天长叹，“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明袖哥，”小芳垂下头，泪珠子扑扑掉进鱼汤里，“天朝国号大兴，现下是……”
　　“啊……”明袖一声长啸，响彻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