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骨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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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明澈收起一时疯癫的笑容，面无表情地把窗合上，走过去拉开门。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手腕忍不住顿了顿。
塞拉菲恩白天那一身珠光宝气的打扮被换成了单薄到吹弹可破的睡袍，丝滑地披在如雕塑般标准的身体上，两片领子松垮地垂落，露出一大片光洁靓丽的皮。
“要来点宵夜吗？”
雕塑一手端着托盘，倾身向前，如果忽略那颗怪异的花形脑袋，可以称得上温驯。
像剥去浮华外层后最柔嫩的花蕊。
……宿明澈不愿往歪了想，但穿着睡衣深夜造访他的房间实在动机可疑。
他看着玻璃杯里的白色液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乳糖不耐。”
这不是套话，他平时拿铁都不喝。
塞拉菲恩继续往前一递，笑意吟吟：“这是豆浆。”
令人窒息的窥伺感又从背后往天灵盖上蹿，宿明澈心烦意乱，索性拿起杯子以喝中药之姿一饮而尽。
“还有什么事吗？”他砰地把杯子放回托盘里，平静陈述，“我想睡觉了。”
“嗯？不需要来点睡前故事？”塞拉菲恩似模似样地叹了口气，花瓣被不知从哪来的气流吹了吹，“我以为你会很好奇这一天的遭遇呢。”
当然好奇。
但宿明澈不想被塞拉菲恩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误导了他对于自己处境的视角。
现在他对这个世界两眼一抹黑，这很危险。
他假装自己是根不会思考的芦苇，散散往床边一坐，脚尖在毛绒地毯上随意碾了碾：“我能信你的话吗？”
“亲爱的，我怎么会对你说谎呢？”塞拉菲恩没有能够传达情绪的脸，但那语气里笑意倒是分明。
宿明澈也跟着挂起一个虚浮的微笑：“我不认为我们是能够使用这种称呼的关系。”
“那好吧，如你所愿。”塞拉菲恩耸耸肩，拉了把椅子坐下，花瓣翕动，一字一顿地把简短三个字在并不存在的舌尖碾过，“宿，明，澈。”
“宿明澈，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呢？”
宿明澈猛地吸了一口气，把压下那股毛骨悚然，这暧昧至极的叫法比那漫不经心的“亲爱的”还糟糕。
对面的人为这反应愉悦地翘了翘二郎腿，看上去满意极了。
宿明澈定了定心神，却没如塞拉菲恩所愿地开始提问，而是放空了大脑冷淡开口：“你们这里的空气质量好像不太好。”
“空气？哦，你是说那些灰？放心，他们对人体无害的。”
宿明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塞拉菲恩像介绍商品的淘宝客服一样亲切礼貌，洋洋得意：“骨灰哦。”
骨灰哦。
骨灰。
骨。
宿明澈呼吸一滞，嘴角的弧度僵在原地：“是吗？那还挺香的。”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塞拉菲恩轻柔地畅想，“它们的主人生前一定有一颗光芒万丈的心。你觉得呢？”
宿明澈觉得他不想觉得。
这很诡异。
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起来，太糟糕了，他根本分不清这人是在说胡话还是陈述事实。
“……不管是不是光芒万丈我都希望他能安息。”
他语速极快地糊弄过这个糟糕的话题。
“所以我在地铁上杀……干掉的那半个人是怎么回事？”
“他啊，一个暴乱的异种，本来是分局塞进地铁里要运到总局管理队处理掉的。”塞拉菲恩惋惜叹气，“没想到偏偏这么凑巧碰上了宿~明~澈你在的车厢，打扰我们二人世界，真可惜。”
这一声叫得宿明澈捏紧了拳头。
忍住，他打不过这个能瞬间吸干一具尸体的食人花。
他选择性忽略了那“二人世界”的言论，面不改色：“暴乱异种？”
“嗯哼，那是塔西尼拉城的异种。”塞拉菲恩把椅子朝床头挪了挪，真跟讲睡前故事似地开场。
卧室灯光不太敞亮，那怪异的头颅配上身体往那一坐跟幅油画似的，优雅端正，娓娓道来。
“听过那个故事吗？人类从前有四只手，四条腿，两张脸。”
“他们的完整让神畏惧，所以神把他们一分为二，从此寻找完整的灵魂成了他们与生俱来的使命。”
宿明澈绷紧了神经。他当然听说过这个阿里斯托芬的寓言，被分开的人在永无止境的游荡里寻找另一半，寻找他们的爱情……
塞拉菲恩继续讲：“不过后来的某一天，塔西尼拉人发现神明和他们一样，也是两手两脚的人类。”
“他们很奇怪，神明竟然和他们一模一样！神应该是完整的，但如果和神一样的他们本来就是完整的，又该如何完成寻找另一半的使命呢？”
……这是和现实世界里不一样的版本。
宿明澈默然地看着塞拉菲恩朝他一歪头，那语气平白无波，却如惊雷炸响在耳畔：
“——所以啊，他们把自己劈成了两半，这样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解决了。
因为“需要寻找另一半”，而“两手两脚是完整的”，所以“把自己劈成两半”。
没错，很顺畅的逻辑，理所应当的最佳方案……
理所应当个鬼啊！有什么另一半是非找不可的？没找到的时候他们就不活了吗？！
宿明澈听着这滑天下之大稽的谬论，大脑有如山体滑坡般一片空白。
塞拉菲恩全然没在意他的那欲言又止的愕然，像先前谈论骨灰一样平静甚至愉悦地说：“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但是还有一些塔西尼拉的漏网之鱼会顺着地铁乱跑，偶尔还会卡进轨道里影响运行。”
“哦对了，除此之外，有些城邦还会把暴乱异种直接关进地铁里交给管理局处理……”他朝着宿明澈低笑，“所以不要一个人乱跑哦。”
“那如果乱跑了会怎样呢？”宿明澈压下那股令人反胃的荒唐，扯扯嘴角木然道，“死？”
“别说那个字。”塞拉菲恩表现出了身为超自然生物不该有的迷信，“呸呸呸，我不会让你死的。”
“……难道我不是已经死了？”宿明澈垂眸看着脚下没有影子的地面，一挑眉，凉凉地说出了他刚才挂在窗边的时候就在思考的问题。
是的，脚下没有影子。
他在来明宫的路上盯着水面看了一路，只有方方正正的船影如同一具空棺般浮在水上。
他和朴菱都没有影子。
可他想不明白，如果这里是死后的世界，那他的死因是什么？没被车撞没被捅刀，没有猝死前兆也没中毒，手里的饮料都是完好的。
宿明澈很难说服自己不去探究。
一群机械得像失了魂的居民，在镜子里缓缓刷新的倒影，挥之不去的香灰或者骨灰……
“亲爱的！你怎么可以这么想呢？！”
塞拉菲恩突然起立，宿明澈吓了一跳。
那颗怪异的脑袋朝着他贴近过来，塞拉菲恩两手撑着床沿，莫名湿润的花香朝着宿明澈扑面而来，惊得他梗直了脖子猛地往后一仰，脊背勉强崩出一个对峙的弧度。
塞拉菲恩极近距离地看着那双黑玻璃似的眼珠，看着瞳孔震颤的弧度，看着花瓣的阴影打上泛红的耳尖，做梦似地在那边上吐息：
“你听到了吗，你为我心跳加速了，真好听，我好喜欢……可惜我没有心脏，不然或许可以和你合奏一曲？”
“多么美丽的声音啊！你想，如果是死人的话，怎么会心跳加速呢？”
好一个“为我心跳加速”，宿明澈胸膛急促地起伏了几下，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是被吓的。
他垂下眼，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放松扒着地毯的脚尖：“好，我知道了。可以坐回去吗？你挡住光了。”
塞拉菲恩从善如流，好整以暇地站在宿明澈身前：“不如我再给你介绍一下这里？”
“明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人类聚集地，通过地铁总局可以去到绝大多数的城邦。”
低沉柔和的声音环绕在暖烘烘的房间里，他信步打量着这间房里独属于宿明澈的痕迹，压着话里的愉悦：
“我们可以一起去旅游，看风景……坐地铁到悬崖边上去看冰川，或者去沙漠里采荷叶。我们可以在日出的时候乘着鲸鱼出海，傍晚回到明都看日落，然后去山顶上再看一次，我会保护你……”
舒适的卧室里柔光昏昏，暖气和面前的花香熏得人轻易坠进幻想里。
听起来很美妙，但宿明澈不太想听这些，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看着脚下柔软的毛毯。
塞拉菲恩见他不为所动，继续加码诱惑：“或者如果你不想出门，明都也有最齐全的设施。”
“啪！”一道响指声响起，宿明澈听见房间的墙壁传来隆隆的响声，隐约的金光出现在他的余光里，伴随着陈旧的尘土气。
“这里有一整间宝库和涵盖了各个城邦作品的藏书室。”一枚钥匙被指尖挑着送至眼前。
宿明澈看见那暗沉的铜钥匙在不带一丝瑕疵的指节上打着转。
他摊开手，钥匙轻松地落到他手里。
“怎么样，留下吧？只要你一声令下，整座城的权限都会送到你手上——”
宿明澈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明都的任何地方我都可以去？”
塞拉菲恩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当然。”
很好。
“我要去地铁管理队。”
宿明澈掀起眼皮地看过去，向对面这个神秘而危险的不知名物种提出要求。
凭他一介正常人类的能力，这里的危险程度注定了单打独斗不是个明智之选，但他也不可能塞拉菲恩哄着骗着就去当什么明都城主。
他又不是白痴，傻子才去依附一个神经病。
但宿明澈想回家，他至少得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又得怎么回去。
他极其讨厌，讨厌极了这种一无所知的被动，他得处在一个真实有效的环境里，这样才可以达成他“安全稳定有秩序”的生活目标。
——而管理队是最好的选择。
那双乌黑的眼睛紧盯着塞拉菲恩那繁复花瓣的起伏，宿明澈放缓了呼吸等待答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