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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与兽共舞的城邦(4) ...

  •   宿明澈顾不得人群拥挤,把包一提灵活地向那个方向挤过去。

      几个被撞到的游客有些不满地朝他望来,他来不及道歉,抬手按着耳机压低声音开口。

      “墨斐,我好像看见槐队了。”

      对面没有应答,宿明澈来不及细究,迅速从人群里插着缝上前,走到那个男人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这位先生,您是本地人吗?”

      “咔哒。”

      打火机和香烟擦肩而过。

      男人放下打火机,转头看向宿明澈。他生了张极为方正的国字脸,眉毛也粗犷,把没点着的烟含在嘴里一点,来回示意了下自己的打扮,笑着挑眉反问:

      “哈?你看我像不像本地人啊?”

      啸林都抗拒人类,能出现在这里的不是异种就是与人类别无二致的啸林人,谁会这么问问题?

      那粗粝的眉眼往宿明澈发间的鸦羽和身上的卫衣背包一扫,眸色深深地沉下去。

      宿明澈从那含糊的话中敏锐地听出了一股似曾相识的腔调。

      “哦,也是,刚才没注意。”

      他随口回答,站在原地平静地任由对方打量了片刻,直到那眼底的审视越来越强烈——

      “——我还以为您是四川人呢。”

      口音挺明显,和他来自一个世界的穿越者。

      话音落下,对方嘴角的笑容弧度陡然定格了一秒。

      宿明澈看着他换了条腿支撑着那吊儿郎当的站姿,抬手再次拿起打火机,点了两次火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审视的眼神变了,一股呛人的烟味和沉默共同弥漫在两人中央。

      宿明澈不大喜欢烟,但介于对方此刻大约十分需要这一口烟,他没有提出来。

      “哈,我普通话这么不标准吗……”他笑了一声,面上有些怅然地抽了抽表情,“认识一下吧,我叫槐共。你叫什么?”

      “宿明澈。”

      槐共“嘿嘿”一笑,抬手在他的肩上狠狠地拍了拍,拍得宿明澈一个趔趄,又哥俩好地直接揽上他的肩膀,拖着人往路边走。

      “其实我是四川隔壁的,不过没关系,小兄弟,相逢即是缘,大锅请你喝酒去啊。”

      *

      宿明澈被半拖半带着拐进了街边的一家小酒馆。

      大概是啸林人的血液里流淌着歌舞升平,外面太阳高照,这酒馆里的生意居然还算不错。空间不大,被玻璃门分割成几块,头顶裸露的大型管道上缠绕着垂蔓。

      莫名悠扬轻快的管乐伴随着嗡嗡的木头回响从天花板上缭绕而下,配合着湿润的草木和缭绕的香烟,如同浸泡在致幻的瘴气中。

      槐共瞥了眼宿明澈似乎有些不适皱起的眉头:“闻不惯烟味是吧,我们坐吧台去。”

      一路往里,欢快的背景乐里突然蹦出一张白面红唇的长脸来,呲着獠牙嬉笑着倒下头来。

      宿明澈一惊,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幅栩栩如生的山魈画。毛发耸立,轮廓线勾勒得分明,几乎要从背景上脱开去。
      这样的肖像围着吧台摆了一周,刻意压暗的氛围灯里只有一道道藏在毛发中的兽眸泛着幽幽的光。

      “吓到了?”槐共显然是这里的熟客,熟稔地在吧台边上坐下,和酒保打了个招呼,“你是新来的?”

      宿明澈绕过前面正随着音乐在空地上起舞的啸林人,坐到槐共边上:“是,才来不久。”

      他不确定这地方会不会隔墙有耳,说话谨慎了些:“他们联系不上你,怎么回事?”

      槐共在高脚凳上晃着腿,毫不顾忌地开口:“害,我这不是做完了任务想出来耍一耍嘛,结果进城的时候出了点乱子,差点被这边执法队扒了个精光,通讯机,地铁卡,全找不到喽。”

      宿明澈心头一紧:“什么乱子?”

      酒保端着酒走过来了,槐共立刻食指在唇边点了点:“嘿,就这边三天两头见的那点事呗。话说我还没问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宿明澈道。

      “二十啊……”槐共拿起酒杯晃了晃,对着那浑浊的色彩叹了口气,“这么年轻就进来了,我真是老咯。”

      宿明澈看着他极用力地喝了口酒,想起尤西之前的套话,转了转面前放着水的玻璃杯:“你是怎么进来的?”

      槐共又是“嘿嘿”一笑:“我啊,撞大运了呗。”

      转杯子的手猛地一停。

      “那天我正出门买喜糖呢,刚走了没多远一辆大卡车‘轰’地一下就压过来了,死得比我想象中还快,一睁一闭就到地铁站台上了,我还以为自己是被地铁给压死的呢。”

      勤勤恳恳工作这么多年眼看到了组建家庭的时候,他正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呢,满心想着订好了喜糖要给同事都分一圈沾喜气……

      那大片大片的鞭炮彩带眼看着都从梦里飘到眼前了,谁知那发动机犁地似地隆隆一声,他嘎巴一下就没了。

      现在怕是比婚礼现场铺的地毯还红。

      宿明澈心底一沉,来到这个世界的是死去的人……

      可他又是怎么死的?进地铁的上一秒他还在街边喝饮料,路上的车?不,他根本没有上马路,再如何突发意外也不至于一点意识都没有就死了!

      目前为止他知道的三个来自现实世界的人,辛茹没有记忆,槐共死后穿越,而他自己原因不明,三个人竟然找不出一个共同点!

      “你呢?你是怎么进来的?”槐共猛地灌了一口酒,挑眉问他。

      “我……?”宿明澈呼吸急促了些,抬手捂住自己太阳穴作出头疼痛苦的样子,浑身颤抖,“我……我不记得了。”

      “欸?没事没事,深呼吸,想不起来就别想。”槐共顿时急了,上前拍着宿明澈的肩看他平复呼吸,长叹一口气,“唉,都不容易啊。”

      他换了个话题:“你能到来啸林,是进队里了吧?哪个队啊?他们跟你提过我没?”

      宿明澈平缓了下状态,敛着眼神道:“三队。队长说你看起来不靠谱,但是在局里的任务上表现一直很好。”

      槐共一噎:“不靠谱……行,不靠谱就不靠谱吧。我进来之前是干交警的,到这来管地铁治安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他又喝了口酒,半张脸已经涨得通红:“我开始还以为好好干能有回去的希望,就像那些什么网文里说的,嘿,什么完成多少多少个任务就能解脱什么的。结果呢?”

      玻璃杯“砰”地一声落到桌上。

      “除了开头塞拉菲恩大人在那审讯似地问了一圈把我塞进局里之外,一点奇遇也没有。”他看向宿明澈,“你应该也是被他塞进来的吧?有没有被吓到?”

      审讯?吓到?这就是尤西说“塞拉菲恩没拿你怎么样吧”的背后含义?
      刚来这个世界就被塞拉菲恩当尸求婚的宿明澈:……

      他半扯着嘴角点点头:“确实受到了点惊吓。”

      原来其他穿越者受到的是审讯啊……他的特殊待遇还挺多。

      酒意正酣,槐共已经上头了,一口干了剩下的酒,压低了嗓子凑到宿明澈边上:“我都来了十几二十年了,也没搞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还有其他现实世界传过来的人吧,我全问了个遍,都快拼出个死法大全了也没点头绪。我觉得吧……我觉得吧……”

      他嘴唇翕动着纠结半晌,还是又叹了口气:“我觉得我回不去喽。”

      “这边,加点酒!”

      他撑着台面朝酒保挥了挥手,顺手从桌边的意见簿上扯了张纸,大笔一挥写下一串号码。

      “你年轻,我估计我回去了也没法顶着半滩地上的肉泥回去和我媳妇结婚。”槐共顶着熏红的眼睛,把纸条从桌上推过来,“啪”地一拍。

      “这号码,我给局里的穿越者都留过。”他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张粗犷方正的脸上雕出几道月似的折痕,一口白牙晃着吧台的氛围光。

      “要是你还有具全尸,能回去的话,就帮我给我爱人道个歉,我那死相怕是得让她吓得不清。”

      “她姓槐,这是她的电话,你也不用去看她,你就说我张共不看着她过上好日子我下辈子也不投胎了……”槐共猛地吸了口气,“不,不能这么说,她有压力怎么办,你等我回头想想再告诉你。”

      宿明澈看着纸条,欲言又止了半天不知说些什么。
      节哀?可前面这位就是死者本人。

      他只好说:“你喝醉了。”

      槐共猛地摇摇头:“我都喝了多少年酒了,醉不了。你收着吧,就当给我留个念想。”

      那股让宿明澈难以拒绝的力量又铺天盖地地压上来了。他向来应付不了这些。

      他闭了闭眼,把纸条往回推过去:“说不定还有别的办法呢,这忙我帮不了——”

      “——哎呦,又喝高了啊这是!”酒保端着杯新调的酒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来来来我给你做了杯新品,这位鸦林的朋友,光喝水怎么行呢,不如也来尝尝?”

      宿明澈端着一口未动的水朝他微笑:“不了,我酒量不好。”

      酒保一边忙着给边上端坐的垂耳兔垫窝一边朝他眨眨眼:“那要不来点花草茶?”

      一杯漂浮着大片舒卷嫩叶的茶被推到宿明澈手边,水面的茶沫飘动着暖色光晕,吹开茶叶后,透明柔软的花瓣缓缓上浮。

      宿明澈把杯子端到嘴边,继续听槐共说话,另一只手顺着放到桌下。

      他和墨斐的通话应该一直挂着才对……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音讯……
      他抿了抿唇。

      “什么别的办法……我要有别的办法也不至于在这里喝酒了。”槐共苦笑着继续说话,“你才刚来,你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多得是乱七八糟的神明信仰,我见一个拜一个,藏骆塔也跑了好几趟……”

      又是“砰”的杯子碰桌声。

      “没一个是有用的!”

      槐共摸着腕上的手表,底下的手上青筋绷起,正不断压抑着颤抖:“这表,我爱人当年送我的时候说是定情信物。我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校不准了……可来了这里之后呢?嘿!它准了!”

      “准得很啊……我都不用上发条都知道自己走……”他的声音逐渐低迷。

      那粗犷的眉眼对着宿明澈看过来,眼底一层透明的雾气蒙蔽了亮光,和热闹的酒吧一同融进迷幻的轻快音乐里。

      他们背后的空地上啸林人还在随着音乐畅快地摇摆,槐共蠕动了下嘴唇边的肌肉,又把那张纸条推过来,敲了敲桌面,声音几乎要飘进烟尘里。

      “这个世界,没有出路,没有终点……异种被困在规则里,人类也没好到哪去……”

      “收下吧。”他从宿明澈那双黑沉锋锐的眼睛缓缓移动到那只伸进卫衣口袋的手,“收下吧,就当给我留个念想。”

      收下吧。

      宿明澈的手掌在空荡荡的卫衣兜里攥成拳,目光直直地看着满身颓废,被香烟气包裹着的槐共。

      他想起来了在人群里和他擦肩而过,撞了他又道歉的那个啸林人。
      那是个小偷。

      “我没有义务帮你吧。”他冷漠开口,刻薄地一刀扎过去,“你又给不了我报酬。”

      槐共依旧在椅子上晃着腿,轻笑一声:“……啊,是吗……”

      酒馆的音乐在不知不觉间切到了沉闷的低音,舞动的人影也停了下来,在缥缈辛辣令人作呕的烟气酒香里,宿明澈看见那浮动的尘雾中露出了野兽般的眼睛。

      一双,两双,三双……

      满室喧哗归于机械般的肃穆,只留下撼天震地的鼓声沉沉地敲击着宿明澈的耳膜,裸露生锈的天花板管道,和浮动着茶汤的玻璃杯。

      咚。
      咚。
      咚。

      槐共依然在笑,极轻的气声从他沙哑的嗓音里簌地喷出,笑得发飘,笑得绝望,笑得无路可走,香烟的火星终于熄灭在了那生茧的手指尖……

      “吼——”

      百兽之王的嘶哑吼叫从那浮于背景的装饰画上贯穿而出的同时,宿明澈果断伸手拿起吧台边上的酒瓶!

      “砰!”

      第三声玻璃拍桌的声音终于炸响,碎片四溅崩裂,茶汤骨碌碌撒了一桌,花叶无力地黏在桌面上,宿明澈握着那半截尖锐的玻璃咬牙怒喝,朝着槐共袭去:

      “你个伥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与兽共舞的城邦(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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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16前文大修已完成,第一个副本有情节增减 求收藏求评论! 自力更生搓了人设图但是我的图床只能放高糊版本画技有限就先这样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