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月相潮汐

12、海隅 他们的苦恼

　　最后一次采访前还有一个短暂的休息日。

　　乔林便在宋泊绯离开他家前趁机询问了她的意向，否则等到她踏出那扇门回去，他就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勇气提这么得寸进尺的要求了。

　　一日约会，他可以把它称之为约会吗。

　　“那就海岛吧。”宋泊绯从他的提议中挑了一个。

　　看在他这么病怏怏的份上，她就痛快地答应他吧。

　　不过恐怖密室、野外求生，这些提议都是什么啊，且不说一个刚刚生过病的人吃不吃得消，净选些刺激的地方，他也是别有用心吧。

　　宋泊绯瞥了他一眼。

　　算了，她也不好意思戳穿他的小心思，毕竟她自己才刚刚鼓励过人家要“多多尝试”。

　　就这样，周日的海岛之行被确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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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城是沿海城市，海岛众多。

　　他们选的这座小岛甚至叫不上名字，但依旧会有游客前来，补全这个视角下的海景。人流量不大，又不至于冷清到失去烟火气，这无疑是个好选择。

　　宋泊绯少见地穿了裙子。她确实不怎么穿裙子，虽然宋呈章总希望她打扮一下有个女孩样，可事实上，他应该也讨厌她是个女孩吧，这种潜在的表现可能也或多或少地影响了她。

　　不过她才不讨厌自己，今天这里也不会遇到心烦的人，她可以只因为想要、喜欢而去做一些事。

　　乔林的穿搭就比较日常，这回是真的日常了，没有像上次跟拍那样。

　　这样就很不错，宋泊绯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清清爽爽的，一副原生态的样子，除了他一路背着的古怪大包，也不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

　　“所以先玩什么？”她转而看他。

　　“我们去坐船吧。”乔林伸手指了指，那个方向确实有个小小的码头。

　　他们选了一条可供多人乘坐的帆船，但刚过午后没什么游客，船上便空空的，只有他们与一对情侣。

　　海风很大，日头也毒辣，宋泊绯的裙摆被吹得飞扬，她并不在意，在夏天的尾巴坐船出海就能短暂地忘掉烦恼，不管是过去的还是眼前的，它都会让人拥有抛开一切的冲动。

　　她的心里难得这样平静，不用操心拍摄，更不用应付宋家的破事。

　　看样子宋呈章是一定要把她和那个姓陈的凑在一起了，也好，他铁了心，她就能地更快地死了心。

　　船一直行驶，风便一直不停，咸咸的气息里味道交错，她甚至能闻到草叶的苦涩。

　　忽然一个绿绿的东西就被人递了过来：“我做的菠菜卷，要不要吃？”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强光下，宋泊绯只能眯眼看他，他吃得很香，打开的包里甚至还有饮料和水果。

　　原来背包是为了放这些，倒也并不意外。她啃了一口菠菜卷，心中却好像海面那般泛起了粼粼的波光。

　　她大概也知道了自己最喜欢他哪个地方。

　　乔林是个无论如何都会一天一天把日子过好的人，不会逃，不会躲，也不会破罐子破摔。如果在海上遭遇极端天气，他就会及时返航，绝不会像她一样不管不顾地钻进风雨。

　　他很稳定，宋泊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经历比她坎坷很多，但这确实是个很宝贵的品质，宝贵到能给身边人一种安定感，又不会让她有一定要安定下来的负担。

　　呵，通俗点说就是天要塌了这个人都还能掏出饭盒来吃饭的话，你也就会觉得这件事没到要死要活的程度了。

　　慢慢把菠菜卷吃完，说不定天也会把自己修好的。

　　托它的福，她的心情也变得更加释然了。

　　什么时候她也能这么乐观就好了，别总想着要解决那些棘手的问题，干脆直接发愿让陈映松和老头子在一起算了。

　　在这样劲爆的念头下，宋泊绯的表情变得恶狠狠的，乔林还以为是他做得不好吃，又拿出橙汁给她。

　　“这也是我早上鲜榨的，菠菜卷味道奇怪吗？上次之后我才知道健身的人口味有点奇怪。”

　　“没有啊，我觉得挺好的，”她马上给出了四星好评，“你也太贤惠了。”

　　“是嘛，”他低下头，看起来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这没什么，我、我还会做很多别的。”

　　宋泊绯一笑，却注意到了旁边人的反应，那对情侣离他们很近，其中的女生在听到他们对话后更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身边的人。

　　乔林却丝毫没有察觉：“对啊，我还会做很多家常菜，会养花养草，家务活、针线活、水管电工，我都很擅长。”

　　这一番下来，气氛似乎更加古怪了。宋泊绯阻止不了他，只能故意向着旁边说道：“这些我也会，常年独自生活的人会这些也很正常。”

　　他“啊”了一声，声音卷上了一些沮丧。不愧是泊绯，比他厉害多了。

　　“那我还会……”他又试着增加自己的竞争力，却被宋泊绯瞪了一眼。

　　“前几天不是说过了，不许再那样。”她的声音从齿缝间低低地冒出来。

　　“我！”我没有，乔林急切地抬高了眉毛，又妥协般地垂了下来，我是想说我还会养猫养很多小动物的。

　　他有些懊悔地朝海面呼了一口气。

　　没办法，说到底还是他先主动的，想表现自己，怎么样都好，现在却给人家留下了这样的印象，而且他都还没有相信泊绯原来对他有一点好感呢，但是他们正一起坐着船，这是真的，这样的现实又让他高兴起来。

　　一圈说长不长，也终于到了结束的时间，他们下了船便去买椰子汁。

　　“两杯？”

　　“一杯吧，我喝不下了。”

　　两人在店旁等待，椰汁上来后宋泊绯却有些心动了，于是犹豫了一下才问：“我能喝一口吗？”

　　乔林愣了愣，马上点头：“当然可以了，那我再拿根吸管。”

　　说完后半句他却觉得不对。吸管当然要再拿一根，但干嘛要特意说出来啊，他不会已经龌龊到想跟她共用一根吸管了吧。

　　瞬时的慌张落在了宋泊绯眼中，她一下便知道了他的心理活动。

　　在想那种事啊。

　　要不要逗逗他呢？两根吸管的颜色还刚好一样，那就不能怪她了。

　　沙滩边有遮阳的桌椅，他们挑了一处坐下，这样吹着风赏着景，喝着沁凉的椰汁，便是说不出的惬意。

　　惬意到休息了很久，连碰椰子的频率也间隔了足够久，宋泊绯开始了她的小游戏：“诶，哪根是我的来着，我有点忘了，是这个吗？”

　　她指了指，那分明是他的吸管。

　　乔林原本将注意力散在别处，她这样一问，他的视线迅即回拢，停在了她的指尖上。他没有说话，她便好像真的以为那根吸管是她的，慢慢地要将唇贴上去了。

　　他的心一下提到了高处，瞳孔也因此倏然扩张。宋泊绯能清楚地看到对面的眼神中有什么正在轮番切换着——惊讶、疑惑、紧张、心虚，还有雀跃。

　　原来真的在期待呀，很明显啊，都不知道藏一下吗。

　　她在心里轻轻地笑了起来。

　　唇瓣将要触及吸管的那一刻，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制止了她：“不是，那根是我的。”

　　“噢——”一瞬间，她远离了他的吸管，伴着某人的遗憾看向了另外一根，“这么说，这根有点咬扁的才是我的咯，可是这样有点吸不到了，要不我就……”

　　“那我再去给你拿一根。”

　　她都没说完，他就直直地站起身跑去拿了，好像怕她再有什么惊人的提议一样。

　　可她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惹得他这样呢，什么都没有，是他太呆了。

　　这样的人也最可爱了。宋泊绯的唇角飞速上扬。

　　她望向天边，巨大的太阳在慢慢睡去，海面与云层因此染上了一致的绯色。

　　人们或许会发现，当亮度降低，可视度与清晰度降低，他们的五感也会暂时退化，被笼上一层朦胧而温柔的东西。

　　暮色像羊水，暮色像酒精。

　　一切将暗未暗，一切暧昧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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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林回来时，宋泊绯正坐在沙滩上。

　　他拿着新的椰子和吸管过去，意外地得到了她许多笑容。

　　“坐啊。”她对他说，一边抚干净身边的沙子，里面便不再有等着害人的石头与贝壳了，她的声音混在海风中也柔和似梦，这都让他觉得他的身心仿佛被轻轻置放。

　　夕阳渐渐将这片海域熬成了金色的汤，他们并肩而坐，就这样浸泡其中，时而沉底，时而漂浮，一同放走了思绪。

　　沉默持续着，却并没有尴尬横亘其中。

　　乔林甚至觉得如果时间能停留在此刻，他便能一直这样幸福，可他终归还是要伸手将秒针拨动，因为，也许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

　　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宋泊绯却像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偏过头来看他。

　　于是他的声音马上便因干涩而卡住了：“泊绯，我……”

　　这让她也莫名得紧张，忽然不想他再说下去。

　　“你饿了。”她胡乱地接着他的话。

　　“不是，好吧是的，”他果然很容易被打岔，“但我想说的是……”

　　“你要去上班了，像那天一样突然跑掉。”

　　“没有，我那天不是突然跑掉，好吧是的，我不想耽误你去采访别人。”

　　“我没有去采访别人。”

　　“我知道，”他低下头，“但我之后不就是别人了吗？”

　　“什么呀。”

　　“泊绯。”他又喊她，声音沉沉的，拖得长长的。

　　昏暗中，她能看到他离她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点，他的轮廓在她视野中正以极小的幅度变得清晰。她想挪开目光，视线却仍要留在那张脸上，渐渐地，定格到他的唇上。

　　唇瓣聚拢又张开，“我”。

　　唇瓣停下来，他们的心也同时空了一拍。

　　就在它再次翕动，她想要好好辨认时，包里却响起了她最深恶痛绝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剪刀裁开了这副旖旎的布匹。

　　宋泊绯回过神拿出手机，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个讨厌的名字。

　　“爸。”她接起来，心中所有的好情绪已经像天边的霞光一样急速褪去了。

　　下一秒，她的语气变得更加生硬，仿佛压抑了极大的怒火，又渐渐转向无穷无尽的失望：“这么大的事情不和我商量一下吗，我是不是只配被这样单方面地通知啊。”

　　“什么什么态度，我有说错吗？我去不去也不重要，你喜欢他，那你嫁给他吧。”

　　“先这样，我很忙。”

　　突然其来的电话就这样搅乱了一切，海水也不再平静，反而反反复复地撞向崖岸。

　　乔林犹豫后还是试探着叫了她的名字。宋泊绯一直盯着前方，那里潮来潮往。

　　“你听到了，我爸就这么用我去交换他想要的东西，我真的很失望，你刚刚又想说什么呢。”她此刻的声音仿佛飘到了天上，甚至有些超然，不像一种正常的情绪。

　　“我之后再告诉你好不好。”乔林摇了摇头，又伸出手，像是忍不住想抚她的脸，却只是停下又收回。

　　他有些无奈地开口：“你又这样了。”

　　“我哪样啊。”她低低地说着。

　　“和在‘晚山’，在街上时一样，你这样，我也会觉得难过。”

　　想了想他又离她近了些：“你再这样我就……那样，怎么样，虽然你可能不会同意，但是我觉得每次我那样你的心情是有变、好啊。”

　　他飞快地瞄了她一眼，宋泊绯果然抬起头瞪了他，只是攻击力没有前几次那么强了。

　　“什么这样那样的，听不懂，拉我起来。”她不再看他，却把手递给了他。

　　海风中，宋泊绯忽然又说：“我好想走。”

　　乔林以为她说的是此刻：“走啊，现在就走。”

　　“现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可以。”

　　“不能告诉你，免得你压力很大。”

　　“我？”

　　宋泊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乔林，你要好好做你自己，我也好好做我自己。”

　　他不解地回望她，在片刻静默后郑重地点了头。她的话有些意味不明，可能有别的意思，此时此刻他却会很自然地觉得，也许这就是变相的拒绝吧。

　　他们可以比朋友更近，却不能比那更近了，就像他能很快地察觉到她在苦恼，却不能第一个理解甚至帮到她什么，他们的苦恼是不一样的。

　　天黑了，却还有两个人影并行在沙滩上，顺着海岸线走向了有更多光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