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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画卷 【利安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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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令,我们的粮草只够支撑到明日了。”
在扛着受伤昏迷的靖卫吃力地停下休息时,手下向梁归禀报了这个噩耗。
实际上,不用提醒,弹尽粮绝也是能预料到的事情了。
梁归和手下已经困在这个迷宫数十日,中途他们只有一次偶然发现了水源,灌溉水壶的途中迷宫就移动了起来,所以水也没灌多少。
本以为只是短期出行,人人都是轻装上阵,所有人身上的干粮加起来,能撑这么多天已经是奇迹了。
当然,其中有些干粮是从已经死在迷宫里的靖卫身上得到的。
便携的军用汽灯油膏也已经快耗尽了,在停下来休息时,梁归都是命令手下将灯灭掉的。
在黑暗中,梁归能听见手下连呼吸声都充满着沮丧。
他舔了舔干得开裂的嘴唇,尽量忽略掉那些声音。
在前往松川搜捕逃兵宋苹生之前,梁归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承认自己起初是小看了这件事背后牵扯的种种联系,清异司稼阳总部出了逃兵,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顾虑,他没有请求松川部支援,只是叫了两三个靖卫来调查。
司主正在禁足,在他重回自由身之前,梁归的工作就是把一切工作负担压到最轻,以免让司主养病都不安宁。
所以在搜捕宋苹生的靖卫们失踪后,他左思右想,还是亲自带着人来了松川。
这个宋苹生或许和晏卡志士有着联系,而且还腐蚀到了稼阳权贵内部,无论如何,都必须捉拿归案。
梁归是一个谨慎的人,他一路与稼阳通信汇报,只是直到快走到宋苹生的故乡——松川松花县,也没发生什么变故。
谁知,变化陡然发生。
某次扎营在野外,哨兵忽然告诉梁归,东南方的一个山丘上有尸体腐烂的味道。
他带着人前去查看,在野草灌木间发现了一个深深的山洞,提灯进去,地上赫然是已然腐烂的尸体。
尸体穿着清异司的制服,正是失踪的那些靖卫。
梁归叫人进来,打算合力将尸体抬出去安葬,就在这时,山洞洞口落下一道石门,将他们关在了山洞里。
石门足有几尺厚,他们随身携带的工具根本无法打开。
他们没有防备,也没有预料,大部分东西都留在了营地,连带着马匹、飞奴也是。
就这么,梁归几人连同那些尸体一起被困在了山洞中,彻底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只是好在他们的清异剑都随身携带着,让他们后续遇到各种机关不至于完全被动。
梁归靠在墙壁上自思己过,认为这一切还是因为自己太大意了。
带出来的人本来就不多,一股脑的全带进了山洞里,甚至连一个人都没留在外面。
现在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在这迷宫中兜兜转转了数十日,他们都快要忘记眼睛接触自然光线是什么感觉了,活得像一群随时可能丧命的、饥饿绝望的地鼠。
军心有所动摇,作为执令的梁归自然能感受到。
但此刻说些鼓舞人心的话显得假大空,他也无法保证一定能让所有人活着出去,面对萎靡的氛围,梁归只能保持沉默。
作为这支队伍的领导者,梁归比平日更沉默,因为他不能透露出一点他无计可施的端倪来。
沉默着在黑暗中歇息了一会,梁归重新扛起伤兵,言简意赅道:“走。”
窸窸窣窣的,其余靖卫整理行装,跟在梁归背后。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拖沓了。梁归心中暗暗想到。
或许,在一次次短暂的歇息后,站起来的人会越来越少。
灯燃了起来,梁归已经习惯不去回头看有几个人没能站起来。
他走在最前方,灯光摇曳,他拖得长长的影子也在夯土地面上晃晃悠悠。
走了没多远,清异司再次停下了脚步。
他们走进了一条极长极窄的通道,通道的末尾是一间厚重的石门。
石门上雕刻着圆形的花纹,宛如水波与游鱼,线条流畅舒展,凹陷与凸起的地方在灯光下显得十分立体。
擅长机关的靖卫提灯上前钻研,他的手指在浮雕上摩挲、敲打,最后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揭下了四块极薄的石膏板。
这些石膏板材质与浮雕一致,弧度也与浮雕的纹样吻合,薄得仅仅只是小心地揭开,顷刻就在掌心碎成了粉。
被这四块石膏板盖住的地方仅有鸽子蛋那么大,靖卫小心地用随身的工具拨动了一会,回头对着待在安全区域的梁归汇报道:“梁执令,这里面是密文机关。好像是阿斯卡文字。”
四个方位镶嵌着可以滚动的圆球,只需轻轻拨弄,圆球就在凹槽中滚动。
圆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每次拨动过后,都会有一个字显现在正面。
确认不会触发危险的机关,梁归上前仔细研究,发现这上面的确是阿斯卡文的文字,看上去,每四个音就会组成一个词语,这个词语就是密码。
阿斯卡的文字写法与读音南辕北辙,几乎完全没有规律可言,所以有的人会说阿斯卡话,但是完全认不得阿斯卡字,有的人则正好相反。
可以说,读音与写法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
而梁归很不幸的,是那种基本只略微听得懂一些阿斯卡话的文盲——这也是成为靖卫的必修课业。
平日里,若是需要破译阿斯卡文字,由崔玉全权负责,司主若是在也能指点一二,不知不觉的,梁归发现自己还是太依赖他人了。
面对着鬼刨过一样的小字,梁归犯了难。
更让他恼火的是,这并不是阿斯卡现今使用的书面的文字——也就是简化过后的,用于文字记录的字体。
而是更为古老的、跟画符没什么分别的,用于撰写神学、律法、历史的阿斯卡古文字。
简化后的阿斯卡字还能依稀分辨出个形状,古文字则是乍一看每一个字都虬结在一起,简直分不清每个字的差别来。
梁归头皮发麻地研究了一会儿,实在不想试试乱填密文的后果,果决道:“往回走,绕开这里。”
然而,变故就在此时发生了。
还未等梁归几人走出这条长长的通道,整个地面猛然巨震,随后肆意地翻转、挪动,恨不得直将天地都颠倒、重新归于混沌。
待迷宫声势浩大的移动停歇下来,整个通道已经彻底上下翻转了。
本待在墙上的灯到了脚边,结满了蜘蛛网的天花板被踩在了脚下。
靖卫们勉强稳住身形,想要快速离开这里。
在发生突发事件的时候,最忌待在狭窄的地方,若是遇到敌袭,我方无异于瓮中捉鳖。
忽然,步履匆匆走在最前方的梁归停下了脚步,猛然回头看向那密文机关石门。
在彻底颠倒过来后,才让人看清那不是鲤鱼戏水的浮雕,而是一副慈母怀抱稚子的画。
水波是母亲飘扬的发丝,畅游的鲤鱼其实是在母亲怀中欢笑的孩子。
刻了密文的其中一个小球恰巧嵌在那母亲的颊上,使她那微笑着的面庞上平添了一丝哀伤,看上去,简直像是在落泪一般惆怅。
最让人在意的,是随着重心变化,那四颗小球宛若从某个空腔中滑落了出来,咔哒咔哒的,兀自在凹槽中滚动,随后精准地卡在了四个复杂的古文字上面。
四个角的机关卡死,带动着石门内腔里的精密机关运作着,发出很是热闹的动静。
它的机关丝毫没有卡顿,甚至能让人听见齿轮处被油润过后的流畅的滑动声。
不多时,石门向内缩进几掌的距离,旋转了一圈,重新变回了鲤鱼戏水的浮雕。
随后,石门向右移动,没入了门边隐秘的凹槽中。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靖卫连连后退出十几丈去,然而过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那密室都未再发出什么动静。
相反的,密室里面自发地亮起了灯,若不是没看见人影,简直就像一个人回家后,自门边起,慢慢地点燃了一盏盏灯。
门内设了一个影壁,上面鬼画符一般用各色色彩艳丽的颜料涂抹着什么东西,用色随意,笔触也很拖沓。
“执令,我们势单力薄,还是撤退为妙。”
梁归沉吟了片刻,毅然道:“我进去看看。”
他将伤员交给其他靖卫,让他们在远处安顿好,自己便拿着清异剑走向了那间密室。
清异剑的分量在他手掌中沉甸甸的,让梁归感觉到很安心。
他时刻预防着突如其来的机关或者攻击,每一步都小心至极,然而直到他真正踏入这间密室,都没有任何变故发生。
倒显得梁归有点杯弓蛇影了。
密室约两丈见方,从影壁绕过去,只见堆了一大堆东西,显得空间极为逼仄。
密室的主人兴许是为了匹配迷宫这时刻可能颠倒的可能性,所有大件家具,比如桌椅、屏风,乃至一看就很沉的几个大缸,这类东西,全都稳稳地固定在地上了。
中间那一堆零散的东西想必是没有固定,在刚刚的迷宫移动中直接倾倒下来了。
梁归的目光沉稳仔细地一寸寸扫过,自所有细枝末节中识别线索。
屋舍主人性格散漫、不拘小节,对居住环境要求不多。
相比古籍,画册与各色志怪小说、奇文异录、俗语笑话等较多。
生活习惯十分随性,但比较有耐心。墙角的一个书架上堆放着一堆足有一掌厚的阿斯卡书籍,有频繁翻阅的痕迹。
地板、天花板、乃至墙面都沾着星星点点的墨迹颜料,喜好作画,但字写得十分一般。
疑似工作台的长桌上堆放了一沓沓各种大小、质地的纸张,东撩一笔西划一划的,看不出具体想表达的东西。
另还有一些精巧的器械和模具……
梁归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越来越凝重。
密室中几乎所有物件上都附着一层厚灰,似乎这间屋子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但主人走的时候,精挑细选了一些东西带走了。
笔架上少了几只笔,其他的乱糟糟地堆在桌上。
还有书架、衣箱等地方都少了一些足以让人一眼察觉到的东西。
到底什么人,能在这布满了陷阱的地下迷宫中如此悠然自得地生活着?
屋内的画具众多,但梁归始终没有看到一幅成品。
像是被带走了,又像是被销毁掉了。
屏风旁边的箱子里放着几卷素轴,看上去都是崭新的。
在密室中转了一圈,梁归第二圈查找得更为仔细,同时,在他心中对这间密室主人的了解也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梁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再次回到装素轴的箱子边,梁归深吸了一口气,蹲到地上,低头去看箱子边的一张矮榻。
矮榻上搭着一张薄薄的阿斯卡绒毯,一边长长地垂落在地上。梁归用剑鞘轻轻挑开,往矮榻下方的空隙间瞧。
果然,那下面有一张遗落的画卷。
或许是密室的主人丢三落四惯了,什么时候落了一幅画都不知道,又或许是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拿出那幅画。
梁归将那幅画扫出来,它已经展开了半卷,露出上面画着的人像的半身来。
作画者的笔墨并未着重用于刻画衣物,梁归只能从寥寥几笔间看出来,这是阿斯卡平民的日常衣着。
卷轴停在了人像的脖子处,像一把漆黑的刀横亘在此。
梁归轻拂掉上面的灰尘,伸手一推,上半部分徐徐展开。
太久没打开,卷轴的纸张已经有些发硬发脆,被人推开后,又慢悠悠地自己往回卷了卷,几乎将画上的人脸重新推回去。
梁归静默了良久,猛地伸手抻开画卷,死死地捏着画轴的上端,将纸张压平,仔细端详着画卷上的人脸。
随后,他抹了抹目镜上因为他动作而扑上的薄尘,将画卷移动到最亮的光源下,拉开了微微卷曲的下轴。
人物下方的空白处,作画者并未像其他人一样,为了不破坏画面的美感,将自己的署名想方设法地融入进画作当中,亦或者用极细极轻的笔触描在右下角不起眼的位置。
只见下方整个空白处的正中央,一串蛇似的阿斯卡文龙飞凤舞,墨迹重得几乎洇透纸背。
在阿斯卡文下方,作画者用晏海文字书写的落款却写得异常认真,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一个初学者。
【利安德自绘于永昌二年端午】
梁归只看了一眼,就将画卷快速地卷了起来。
卷起来后,他又抖落开,匆匆扫了一眼后,再次将画卷卷得十分紧,再用绳子紧紧地束住。
梁归抿紧嘴唇,心想,这幅画除了司主,任何人都不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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