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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小路 怀疑一旦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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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崽子司融挠了挠粗制滥造的人皮面具,没骨头似的坐在马上,随着马的步伐颠来颠去。
松川地势复杂,山路蜿蜒曲折,马儿每一次下脚都十分谨慎,行进的速度慢了不少。
抬眼望去,满目皆是茂密的松树林,哪怕在深秋也不显得凄凉,和入秋后草都便成灰色的稼阳相比,看着简直像春夏。
只是群山间像是罩着一层纱一般雾蒙蒙的,整体色调不如春夏时清透。
和宽广的官道相比,走在这人烟稀少的小路上,通缉犯盛平自在多了。
他被夹在中间,前有司融挥剑开路,后有春泉警惕后面是否有追兵,他只需时不时探手,摘点花苞吸吸花蜜,看着像来春游的。
“我说盛公子,”司融拽住一根树枝,“你一个夏邑人,怎么在松川有亲戚?”
盛平闻声抬头,竟出奇灵敏地避开了司融松手的树枝。
司融脸上露出一丝遗憾。
“算不上亲戚啦,是以前的一个旧识。”
他没在意此小人的恶作剧,随口糊弄着:“解释起来有点麻烦,所以就说是亲戚了。”
春泉冷不丁的:“就你这点岁数,还‘旧识’?”
“是跟我们解释起来麻烦,还是对外都是这样一通胡说八道?”司融一次未得手便手痒,往盛平掷去一个橡果,“快招。”
“别这样嘛,像是在审问犯人一样。”
盛平搓了搓手臂,缩起肩膀:“本来被春泉姐盯了一路就挺不自在的……”
“我在你后面,不看你看谁?”春泉说道,“劝你最好老实交代,我可没司融那么好脾气,随时能杀了你。”
说着,春泉袖中飞出一只蜜蜂,绕着盛平绕了一圈,停在他眼前。
与春泉相处这短短一段时间,盛平已经看出她是个操控昆虫的高手,她手中的虫子个个形态罕见,让人直觉地不想接近。
他整个人腰杆瞬间直了,一动不敢动,两只眼珠紧张地追逐着近在咫尺的蜜蜂。
“有的秘密比起烂肚子里,还是说出来让人消遣消遣比较好吧?”司融扭头对着盛平说,“反正咱们仨——哦,准确说是咱俩,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害我上通缉令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
三人自出了观阳镇后,便一头扎进松川茂密的山林间,哪人少往哪跑,一路颠簸下,盛平还以为这件事早就被糊弄过去了。
若是只有司融与他同行,他说不定还能打个哈哈胡说八道几句,可身后这位……
盛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谁知道她身上藏了多少毒虫!
春泉不是那种爱闲谈的人,也不爱开玩笑。
现在与两个通缉犯同行,她显然觉得有些晦气,在这种情况下,谁敢触她的霉头?
盛平咽了口唾沫,憋了良久后叹了口气:“……事情要从很早的时候说起了。”
他两道眉毛虬结在一起,脸上带着不愿回忆的抵抗,两只手被脏污了些许的袖袍遮住了一半,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抠弄着缰绳。
司融来了兴致:“从多早开始?”
见他识趣,春泉挥了下手,蜜蜂绕了个圈,往前飞去了。
盛平松了口气:“大概十一年前。”
司融做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势,盛平将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那时夏邑还未像现在这样繁荣,在稍偏一点的镇子,一个卖布匹的小商贩也能算得上十里八方的富商。这个有钱的布商有个儿子,自小活泼好动,既无心思念书,也不想和家里学算账,整天做着闯荡江湖、惩恶扬善的白日梦。”
他的语气又稳又缓,高空的鸟叫遥遥回荡在群山之间,缓缓地将人带入那个平静的小镇中。
“少年从未出过镇子,连相邻的国都稼阳也仿佛是阿斯卡一般遥远的存在,可就算是这样,他的胸中依然怀揣着广大的世界,他下定决心离开家乡去闯荡。就在他打算偷偷离家那一晚,发生了一件轰动整个晏海的大事。
“实际上,当事件历经遥远的距离传到夏邑的时候,已经完全落幕了,但这个过时的消息还是让人烟稀少的小镇都沸腾了,人人都举着火把赶到整个镇子最开阔的地方,人人都在激烈地讨论,说得唾沫横飞,甚至有意见不一致的当场大打出手。
“少年不知怎么听得入迷了,忘记了自己打算当晚逃走。他留在了镇上,听大家激烈地讨论了三天三夜,某种不可名状的激动和愤慨让他心跳加速,几乎是跳起来挤进人群里,加入了七嘴八舌的纷争当中。”
盛平低下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胸口积压的浊气全部吐出一样。
“少年鹦鹉学舌地跟着呐喊‘异端’、‘叛徒’、‘天诛地灭’,觉得这些字句朗朗上口,好听极了。此时的他,感觉自己就是世间最极致的善与正义,而最极致的恶,就是大人口中那些叫做晏卡志士的人。”
说到这里,哪怕是失忆过的司融,也知道盛平在说什么事情了。
永昌三年春,发生了晏海史上第一起轰轰烈烈的晏卡志士大破坏行动,也是这个群体第一次如此张狂地出现在大众视线中。
他们在一场阿斯卡文化交流集会,杀了千余人,死者大部分都是晏海人,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也正是这次事件,让大多数人都记住了那句恶魔一般的口号:
心慕异俗,灭我国威!
如瘟神过境,收割走了无数的生命。
而在官兵收拾残局时,却发现了躲在货摊下,尿湿了裤子的阿斯卡人。
全须全尾,完好无损。
阿斯卡人坐在血泊中,四周满是晏海人的残肢碎肉,他们那鬼魅一般的蓝眼睛闪烁着,充满了惊恐、无知和庆幸。
晏卡志士比起阿斯卡人,更倾向于杀掉自己的同类。
发生地点正在国都稼阳,死者不少都是名门望族,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皇家暗卫、雇佣刺客,无数人追踪晏卡志士的下落,然而他们却总在人们最愤怒的时候消失得无隐无踪,在怒火渐消时再次高调出现,令人痛恨万分。
这件事推动了后来几年“拒卡法”的颁布,也带起了一个小小的连锁反应——
全晏海上下都兴起了打异教徒的浪潮。
“每发生一起死亡事件,大家都觉得肯定是晏卡志士在捣鬼,哪怕隔壁八十岁老头吃豆子噎死了,也肯定是晏卡志士悄悄去掐人喉咙了。
“可是晏卡志士在哪,没人知道。大家只知道他们肯定藏匿在人群里,说不定就藏在自己身边。那些平日里不和大家混在一起、没那么知根知底的人、极度排斥阿斯卡的人,都显得格外可疑。
“他们为什么总是那么清高,是不屑和我们打交道,还是心里有鬼?”
“怀疑一旦出现,人们之间就会产生距离。渐渐的,一些人会在夜晚聚在一起,探讨哪些人是晏卡志士,或者说他们有成为晏卡志士的可能。
“谁对阿斯卡相关的东西产生过一点抗拒,谁说过阿斯卡人的坏话,谁特别讨厌阿斯卡,谁对以贩卖阿斯卡物件为生的人嗤之以鼻……
“名单就这样一点点地积累起来了。但这只是猜测,并没有人真正地去打探。”
盛平不再说话,垂着头,额角垂下的发丝勾着他紧抿的嘴角。
马蹄踏进泥里又拔出,发出粘稠的声响。
寂静片刻后,春泉低声哼唱着一首歌。
盛平停滞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嘴唇微张,梦呓一般跟上了调子。
那是一首轻快、热情的阿斯卡小曲,对含蓄的晏海人来说,这首歌显得太过奔放、节奏快得有些鲁莽,一点也不优雅。
但从他们的口中哼唱出来,没有乐器伴奏,那些重音的节拍成了空白,坠在词调中,显得落寞、孤寂、甚至带点无奈。
“你们怎么突然唱起来了?”司融打破氛围,“这什么歌儿?”
“这是那段时期兴起的阿斯卡童谣,发音简单,曲风明显,”春泉解释道,“很多晏海人都教小孩唱这个,以表示自己不是极端抵触阿斯卡的异教徒。毕竟晏卡志士都十分讨厌阿斯卡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唱这种东西的。”
“像咱们这个岁数的基本都会唱这个。”盛平说,“阿斯卡这鸟语说起来拗口,唱起来容易多了。”
他不知怎么来了兴致,脸上的忧郁瞬间一扫而空:“我还会唱别的,听我来一首给大伙儿助助兴!”
盛平清了清嗓子,一手扶住胸口,一手展开,张嘴起了个高调:“啊,啊啊,啊哦,哦哦啊啊,啊——咳咳咳咳咳!”
就在他伸长脖子,打算一口气攀上高峰的时候,一个不明物体被他吸进了喉咙眼,盛平一下子呛住,掐着脖子摔下了马。
司融扶额:“这二百五。”
他伸手用剑去挑盛平的腰带,打算把他捞起来。盛平听见动静,还以为要被马踩死了,四脚并用地往前爬去,竟从司融的马腿之间爬到了前面。
司融:“……”
春泉:“……”
真不知道该说他是胆小如鼠还是胆大包天。
盛平在泥里彻底滚成了臭要饭的,抠了嗓子眼半天,总算抠出了一只蜜蜂——还是活的!
盛平拈着蜜蜂,眼泪汪汪地回头:“春泉姐,你的蜜蜂。”
春泉脸绿得像腊八蒜,挥挥手让他扔了,她本想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变,站起来往远方眺望。
她微微眯眼,屏息凝望了一会,坚定地下马拉住了缰绳:“停下,前面有人。”
闻言,盛平像只听见了猫叫的老鼠,趴在原地不敢动了。
三人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春泉负责警惕,司融观察,盛平只需要闭嘴猫住别捣乱。
眼力最好的司融轻巧下马,如山猫一般上树,在枝叶的遮挡下山脚下的官道。
那貌似是一个普通的商队,马车上载着不知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在道上压出深深的车辙印,货物上盖着厚重的粗麻布和防水布,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随行的伙计个个年轻力壮,衣着简朴。行走在寂静的山里,却没有一个人闲谈吹牛,每个人都沉默地向前行进着。
从肢体语言上看,他们一直在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手按在腰间。
在那粗布补丁的褂子下面,露出沉甸甸的、黑色的刀鞘。
商队侧方,一个男人骑着黑马,伸手将货物上的粗布往下拽了拽,遮住了底部露出的一点缝隙。
和紧绷的护卫们不同,他轻松随意地驱马信步,欣赏着周遭的景色。
想必这就是这几车货物的主人了。
在他直起身子时,扭头往后方看了一眼,随后坐了回去。
在这回头的一瞬间,司融看见了他的脸。
司融呼吸一顿,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小的千里眼,手指摩挲着精巧的旋钮,调节着距离。
好在那男人还在东张西望,司融看清了他的容貌。
司融“啧”了一声,从树上滑了下来,头上沾了树叶,但他无暇顾及,神色有些古怪。
春泉:“有异常?”
“不是,只是那个骑马的看着有点眼熟。”
盛平好奇地爬过来:“谁呀谁呀,我认识吗?”
“你们不认识。”
司融抬手,躲开了盛平想拿过千里眼把玩的贼手,捏了捏不自觉皱起来的眉心。
那双在脸上存在感极高的杏眼,嘴角走势向下的薄唇阔嘴,仿佛处于愤怒中的、微微外扩的小巧鼻翼……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人。
夜海,风像一条湿透的毛巾,重重抽打着在海上沉浮的商船。
摇晃的甲板上,少女神情坚毅,双目炯炯有神,眸中宛若燃着炽热的焰火。
那张面庞,逐渐和千里眼中那稍显模糊的脸重合。
司融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念出一个名字——
雪薇。
司融不动声色地在胸口按了一下,那颗雪薇宁愿死都不想交到孟诉手里的白牙正贴着他的心跳,被体温捂得几乎没了存在感。
只思考了两秒,司融便上马勒紧缰绳,驱马往回走:“我得去看看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你们先走,我后面再跟上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绕过盛平二人,往回抄小道下山,往官道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