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将军你人还怪好咧 ...
-
当李朔雪站在严阵待发的亲兵面前时,天色已泛鱼肚白。灰蒙蒙的天光穿透晨雾,像是拼尽全力才微微照亮这块阴暗的土地。
“搜!每户人家都要翻遍,地窖、柴房一处不落,凡搜出符文、祭祀器具,或是私藏天界相关物件者,通通依禁神令拘拿!”
亲兵们轰然应诺,脚步声踏碎晨雾,如潮水般涌向村落。
村中即刻掀起阵阵嘈杂,有大哭大闹喊冤枉的,有冥顽不顾地嘶吼不管用的符咒的,还有木讷呆滞的,像是还未将眼前情景与现实联系起来的。
“李将军,好利落的手段。”
怀安言不知何时已折返李朔雪身侧,衣摆还沾着些郊外的霜气。
“怀某已领着你的几名亲兵,将阿禾姑娘葬在了一处背山面水的吉地,也算送了她来人世的这一程。”
“怀道长。”李朔雪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嗯?”怀安言侧过脸,狭长的眼眸微眯,神色平静无波,只静静等着这位将军的下文。
“你觉得,这些未修神道的妇人,该不该抓?”
怀安言闻言,唇边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模样:“李将军此刻倒想起问怀某的意思了?”
李朔雪倒是熟悉起这怀道长的性子了,甩出一句呛人的话后续却必会接一个他想要的回答,也不说话,就等着怀安言继续说。
这人当真是别扭得很。李朔雪想。
“怀某以为李将军当更清楚人间条律,禁神律……我记得只要与天界沾边的物件有过接触都算犯禁,可一点都不仁慈。”
“况且,常言道可怜必有可憎处,一切皆是命数,阿禾尽全力呼吁这些妇人反抗,却无人敢追随,她们得此下场也属命数。”
这番话听得毫无温度,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闲事。
李朔雪却忽然低笑一声,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怀道长说得倒真是无情。既然如此,不如说说,你方才除了安葬阿禾姑娘,还去了何处?”
“怀某不知将军所言何意,还请明示。”
怀安言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分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双狭长的凤眼望着李朔雪,眨了两眨,忽然弯起一道狡黠的弧度,他嗤笑一声道:
“李将军,说起来,怀某倒觉得你也挺有意思的。”
不久前,亲兵方抵达村落,怀安言借要寻个风水宝地安葬阿禾为由借走了李朔雪两名身强体壮的亲兵。
荒坡新坟的土块还带着寒意。怀安言拍去衣上浮尘,看向身后两名帮忙挖坑掩埋立碑,此刻持枪肃立在一旁的亲兵,语气平淡无波:“阿禾姑娘后事已妥,劳烦二位回禀李将军,说一切顺遂,无需挂心。”
他目光扫过远处村落轮廓,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缘,补充道:“方才安葬时,见坡下林中有异动,似有野兽窥探,怀某恐惊扰逝者安宁。二位不妨去林中巡查一番,驱散野兽,也护这一方坟茔清净。”
见亲兵面露迟疑,怀安言又淡淡补了句:“将军对这位小禾姑娘很是重视,此事虽小,却也关乎军纪体面。你们速去速回,我在此等候片刻,随后自会向将军复命。”
两名亲兵闻言,不敢怠慢,拱手应了声“是”,便提着长枪,踏着枯草往坡下树林而去。
待亲兵身影彻底消失在林莽间,怀安言眼底的淡然即刻褪去,转身便往村后山疾行。山风卷着枯草碎屑,他衣袂翻飞,脚步轻捷如影。
行至半山腰一片隐蔽的灌木丛后,几道蜷缩的身影闻声抬头。
其中一个孩童正是不久前被怀安言设下指令符的孩童,还有几位神色紧张的妇女领着几个半大的孩子。
怀安言先前对李朔雪说了谎。
他当时口中命令孩童“回家做个好梦”,实则在他额面上画的指令却是让孩子们悄悄寻来那些阿禾生前早已约定好要一起逃离,仍对自由怀揣热望的妇女,带往后山隐蔽处藏身。
他救不了所有妇女,若贸然将所有人都带走,动静太大,必会惊动李朔雪。
并且李朔雪有责任追查到底。
怀安言看到李朔雪召集亲兵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到这个村落会被尽数清算,他也只能尽他所能,救一个无辜的是一个了。
“天人哥哥!”那孩子眼一亮,热切地唤道。
许是自幼受崇神教育浸染,孩童对能施法术的怀安言,远比对威严的李朔雪要亲近得多,毫无半分怯意。
“做得好,乖孩子。”
怀安言揉了揉村童的脑袋,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那几个妇女见状也才敢围上来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孩子深夜忽然说是发烧难诊,让她娘把我们全叫来看情况,又说是神仙降了神谕,让我们都来后山躲着……”
“我们一开始哪里肯信?”另一位妇人红着眼眶,话音渐渐哽咽,“可这孩子说,阿禾姑娘也盼着我们来……我竟傻得以为,阿禾她真的还活着……”她说着便掩面抽泣起来。
那村童扯了扯怀安言的下摆,低声道她就是兰嫂。
“阿禾给你们留了一条生路。”怀安言领着人朝一从枯草更为茂密处走去,“以前是,现在也是,一条能秘密出村的,通往自由的路。”
怀安言拨开枯草,露出一口青苔密布的枯井。
井底潮湿的土腥味混杂着草木气息,密道入口的石板移开后,一股清凉的风悄然涌出。
怀安言将几张发着明光的灯符和阿禾那张皱巴巴的写着出逃路线的粗麻纸塞到满脸泪痕的兰嫂手里。
“走吧,按阿禾说的,去找玉娘。”
村童仰头望着他,小手紧紧抓着兰嫂的衣角:“天人哥哥,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怀安言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是难得的柔和:“我还有事要做,得留在村里。”
桂嫂含泪屈膝,想行跪拜之礼,被怀安言抬手止住。“不必多礼,走吧。”他侧身让开道口,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记住,莫回头,莫停留,到了安全的地方,就忘了这里的一切,好好过日子。”
妇人们对着他深深一福,便不再迟疑。桂嫂打头,抱着孩子先钻进密道,灯符的微光在黑暗中亮起一道细小的光带。其余妇人依次跟上,脚步声细碎而坚定,渐渐往密道深处远去。
村童走在最后,还不忘回头挥了挥手:“天人哥哥,你要保重!”
怀安言望着那点微光慢慢隐没在密道尽头,直到再也听不到脚步声,才缓缓抬手,将那块松动的石板推回原位,严丝合缝地遮住了道口。
他指尖掠过枯井边缘的青苔,手甲的探测灵力顺着道跟上了离开的女眷们暗中监护着。
接着又弯腰拢了拢周围的青苔与碎石,抹去人为触碰的痕迹,确保无人能察觉此处的秘密。
天光大亮,雾霭渐渐散去,河面上的薄冰反射着冷冽的光。玉娘的肩膀垮了下来,眼底的希冀一点点被失望吞噬。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尖触到眼角的冰霜,才发觉自己竟在船头坐了一夜,连昨日的渔网都忘了收。
“又等不到了吗?”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阿禾是个稳妥孩子,绝不会平白失约,她昨夜还特意答应阿禾村里那几个老汉的邀约,想借此去村里寻阿禾,却始终不见踪影。
难道……她不敢再往下想,心口像被冰锥扎着,又沉又疼。
她少时便早早成婚,新婚丈夫却是个倒霉的短命鬼,一个月亮很亮的夜晚喝醉酒一头扎进了河水里再也没上来,守寡的这些年她独自守着这渔船,她却不是个捕鱼的好手,为了活下去,她的身体也成了她放在案上卖的一块鱼肉。
她本以为会这样浑浑噩噩地度日,在哪天得个怪病死去。
直到她第一次被请进那个古怪的村落“办事”时,遇见了阿禾。
阿禾为刚从客人的屋子里出来,衣着单薄的她添了衣。
两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怎么会如此惺惺相惜。
故而只是之后的第二次相见,当阿禾小心翼翼袒露逃离村落的心愿时,玉娘几乎没有迟疑,便应下了,甘愿成为她破局之路的重要一环。
玉娘站起身,动作麻利地收拾渔网,准备先回去歇口气,傍晚再来摆渡捞鱼。可就在她手忙脚乱解开船缆,想让小船离岸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岸边有几道人影正朝着渡口靠近,人数竟有五六个之多。
她的心猛地一沉——这河渡口偏僻,平日里除了熟客很少有人来,难道是村长发现了阿禾的计谋,派村人来围剿她?玉娘瞬间攥紧了船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想把船往河心划。
却听得一声高昂的叫唤:
“姊妹!”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却绝不是村里那些男丁的粗嘎嗓音。
玉娘的动作顿住了,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去。岸边的人影越来越近,为首的是两个中年妇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脸上沾着泥土与雪沫,眼神却亮得惊人,正朝着她使劲挥手。
“我们是阿禾的同乡!”兰嫂举起怀中紧紧攥着的粗麻纸,朝着船头使劲晃了晃,红着眼眶高声喊道,“阿禾让我们带着这张图来找你!”
玉娘的船桨“哐当”一声掉在船板上。她死死盯着兰嫂手中的纸条,那熟悉的褶皱、歪扭的字迹,瞬间击中了她的心脏——这正是阿禾那日说要用来认路的东西。她踉跄着扑到船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阿禾……阿禾她人呢?”
没有人说话,但玉娘已经从大家满是泪痕的脸上得知了一切。
晨雾彻底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水面上。玉娘望着岸边一张张带着疲惫却满是期盼的脸,望着那张承载着阿禾遗愿的粗麻纸,忽然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这三天三夜的等待、担忧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
她抹掉眼泪,用力将渔船划向岸边,常年握桨磨出厚茧的手稳稳抓住船缆,声音沙哑却有力:“上来!姊妹们,孩子们,快上船!我挨个拉你们过去!”她熟稔地收起岸边的摆渡跳板,招呼女眷孩童们依次登船。
芦苇丛被划开一道痕迹,像锐利的刀锋从血肉里奋力挣开。
兰嫂站在船尾望着远方的天际,仿佛看到阿禾的身影就站在船头,笑着看她们奔赴崭新的未来。
而玉娘握着长篙的手,始终稳稳当当,将船驶得又快又稳,载着满船的希望,驶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