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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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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廊大楼后门外,清晨的微光驱散了长夜的阴霾,却驱不散空气中残留的紧绷气息。
警笛的余音彷佛还在耳膜上拍打着,救护车的红蓝闪光刚从街角消失。几分钟前,几个救护人员推着担架,将头部裹着厚厚纱布、陷入昏迷的阿蛇抬上了救护车,引擎发动,迅速驶离了现场。
汉哥站在后门通道口,正对几名制服警员低声交代着什么,语气严肃,手势果断。警员们点头领命,很快也驾着警车离开了。喧嚣散去,只剩下汉哥疲惫不堪的身影,他转过身,重新走回通道内,眼神殷切地投向不远处的殷楚楚和殷天正。
殷楚楚抱着手臂,倚着冰冷的墙壁,似笑非笑,「恭喜汉哥警官,这回可是扎扎实实破了大案子了。」
汉哥一脸尴尬,他搓了搓手,欲言又止,「好说好说…楚楚小姐,殷老先生,还有…这个…这个…」他斟酌用词,那么精明干练的英雄人物忽然显得有些笨拙,与方才的指挥若定判若两人。
殷楚楚挑了挑眉,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盘龙建设插手云廊产权转移,还搞出绑架案,这案子的严重性,可比网络上『恶女阿楚』的都市传说严重多了,汉哥警官还不满足,是不是还想抓我归案?」
「不不不,我不是说这个,」汉哥连忙摆手,脸上难得地露出跟人设不符的赧然,他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我是想说…以后…以后有没有机会,能跟您二位…合作?」
「合作破案?」殷楚楚故作讶异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是毫不遮掩的嫌弃,「可你身上这点三脚猫功夫…跟着我们替天行道?太难为你啦。」
「我可以学!」汉哥挺直了胸膛,声音洪亮,破釜沉舟,「再苦再累,我都愿意学!」
就在两人对话时,一直站在汉哥身后的殷天正,不知何时已经伸出手,看似不经意地在汉哥的肩膀、背脊、手臂上触摸、掂量着。那指尖隔着制服,感触着他骨骼的结构、筋肉的潜力。老人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少啰嗦,这徒弟,收了。」殷天正收回手,语气平淡,斩钉截铁。
殷楚楚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耸耸肩,「行吧,阿爷说了算。」
汉哥大喜过望,兴奋得脸上肌肉都变形了,整个人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毫不犹豫,「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殷楚楚就拜了下去,声音激动得发颤,「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殷楚楚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没好气地指了指身旁的殷天正,「喂!拜错人了,拜他,我也是他教的,厉害我十倍百倍。」
汉哥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赶忙转身,对着气定神闲的殷天正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如假包换的庄重仪式感,「师父在上,师姐在上!弟子韩峭拜入门下,从今往后,愿追随师父师姐,锄奸扶弱,替天行道!」
他这反应倒是快,立刻就给殷楚楚安了个「师姐」的名分。
殷天正临老再收一徒,老怀堪慰,点了点头,「嗯,起来吧。心意到了就行。以后好好练功,不该说的,记住别乱说。」最后一句,意有所指,提醒他警察的身份和江湖规矩的界线。
「是!师父放心!」汉哥猛地站起身,精神抖擞,抱拳拱手,姿态标准,「师父、师姐,弟子告辞!」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流星,消失在通道的尽头,背影充满了找到人生新目标的昂扬斗志。
殷天正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忍不住自言自语,「天上掉下来这么赞的好徒弟,根骨清奇,悟性也高…我那压箱底的一阳指,总算有传人了…」他说着说着,却发现身旁的孙女一直沉默不语,脸上不见喜色,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殷天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收起了笑容。
不远处的角落里,庄志远颓然地坐在地上,双眼空洞无神,彷佛被抽走了灵魂,譬如槁木死灰,失去了生命的意愿。季了蹲在他身边,小脸上满是担忧,小手轻轻放在庄志远的膝盖上,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季了的手机。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接听,声音还刻意压低,生怕打扰到一旁失魂落魄的庄志远。
「喂?奶奶……嗯,我在这里……对,大渔哥跟我在一起,啊…什么?去医院?为什么要去医院?您说谁……谁醒了?!」
季了接电话的声音,从最开始的压抑,到中段的惊讶,最后猛地拔高,变成了欢天喜地的狂呼。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直直地射向了无生气的庄志远,圆睁的小眼睛里,剎那间迸发出璀璨光芒,耀眼得不得了,彷佛黑夜中骤然亮起的灯塔,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时间暂时倒流回一年前。
阳光熹微的清晨,尹家豪宅。
尹倌照穿戴整齐,一身昂贵的订制西装,前一晚他新事业启动的商界盛宴中所发生的种种突发变故,在庄志远迅捷的危机处理后都已经妥当善后,此时,他正准备出门参加另一个重要的会议。
他的首席秘书欧秘书提着公文包,亦步亦趋,恭敬地随侍在侧。年近六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丁管家跟在后面,一路送到玄关门口。
「丁管家,」尹倌照停下脚步,微微皱眉,「小姐昨晚…」
丁管家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回先生,昨天晚宴,小姐中途离开之后,就一夜未归…」
尹倌照叹了口气,眉宇间更见忧色,「唉,随她去吧…」语气中充满了对女儿的无奈和无力感,或者还掺杂了更深的自责。
就在他转身准备迈出门坎的瞬间,忽焉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吉他声,从豪宅深处荡漾开来。那旋律带着忧伤,空灵飘渺,却又异常熟悉。
尹倌照猛地停下脚步,他整个人僵住,「这…这是…晴云的吉他声?」
他循着那恍恍惚惚的吉他声走回宅中,脚步越来越快,欧秘书和丁管家对视一眼,也立刻紧随其后。
声音的来源是走廊尽头一间平时甚少有人进入的储藏室。那里堆放着旧物,也封存着某些不愿触碰的回忆。
尹倌照的心脏狂跳,小跑着冲到了储藏室门口,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已然封锢许久的门扉。
「啪嗒」一声,储藏室的灯被揿亮,惨白的光线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室内的景象。
这里堆满了闲置的旧家具,上面蒙着厚厚的防尘布,像一个个沉睡的幽灵;墙边靠着几幅用厚实材料妥善包装好的裱框油画,看不清内容;各种杂物被分门别类地收纳在贴着标签的箱子里,显得有些拥挤,空气中飘浮着轻淡的灰尘气息和岁月特有的霉味。
而在这偌大储藏室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地伫立着一座约莫两公尺立方的大型玩具屋。它有着粉色的屋顶,带雕花的小窗,比例完美,做工精巧,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童话城堡,与周围的杂乱格格不入。
尹倌照屏住呼吸,缓缓走近那个玩具屋,脚步沉重。就在他靠近的同时,那轻柔的吉他声戛然而止,一如未曾响起。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质门板,轻轻推开了玩具屋那扇小小的、比例完美的门。
门内,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尹天舞。
她像个婴儿般侧躺在玩具屋铺着绒毯的地板上,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裙摆皱巴巴的。她的脸上却带着一抹恬静安详的微笑,睫毛低垂,嘴角微扬,彷佛正沉浸在一个极其美好的梦境里,不愿醒来。
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一条古铜色的锁炼,炼坠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光,正是一枚精巧的、展翅欲飞的飞天图样。那是孟晴云留给女儿的最后的礼物,敦煌飞天,是「天舞」这个名字的由来。
她…为什么睡在这里?
刚刚的吉他声,是谁在弹奏的呢?
「小姐!小姐!天舞小姐!」丁管家急促的呼喊声带着惊恐和慌乱,打破了这谜样的死寂。
答答,答答,光阴的齿轮重新回到眼前,这是台北市郊某著名医院的高级病房。
冬日的朝阳和煦如画,毫不吝惜地洒满了这个洁白、宽敞的房间。淡淡消毒水味没能遮盖房中香水百合的馥郁芳香,那是尹天舞小姐最爱的花,院方遵嘱托,常年都摆放、更新着。
尹天舞静静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长长的睫毛覆盖在无瑕无垢的脸庞上。
她睡得很沉,脸色虽然因为久卧病榻而有些苍白,但比起一年来毫无生气的样子,已经红润了许多。她的呼吸平稳悠长,床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闪烁着柔和的绿色光芒,屏幕上显示着一组组平稳的数据,显示她的身体状况良好。
病床一侧,尹倌照紧紧握着庄志远的手,这位在商场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脸上满是愧疚和痛惜,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地向眼前这个同样承受着巨大苦难的年轻人解释着。
「那是她妈妈生前,亲手为她设计、督造的生日礼物,一个很大的玩具小屋。天舞还没出生,她已经在布置着她的城堡。后来…晴云难产过世,那小屋…我就让人收起来了,一直放在储藏室最里面…我真的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找到的?又是怎么…怎么把自己关进去的?」
庄志远怔怔地听着,眼眶早已湿润。
他看着病床上沉睡的恋人那安详的睡颜,又看向一脸憔悴、鬓角已然斑白的尹倌照,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所以…这一年多…天舞她…她其实一直都睡在这里?不是失踪…而是…」
「是的,」尹倌照点点头,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泪光,「医生给她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脑部扫描,全身检测,身上没有任何药物反应,也没有任何外伤。脑部活动也显示是深度睡眠状态,但就是…跟一般的植物人状态完全不同。医生说,她的身体机能一切正常,就像是正常人在睡觉,可是…谁也说不准她到底什么时候会醒,甚至…还会不会醒过来…」
他用力握紧庄志远的手,语气满是沉重的歉意,「志远,你原谅我…原谅我必须对你说谎,瞒着你这一切。你还这么年轻,有那么漫长、那么美好的人生在等着你,我不能…我真的不能让你被一个可能永远不会醒来的人拖累…我不能这么自私…」
「不…尹伯伯,您别这么说…」
庄志远摇着头,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无声滑落。他怎么会怪罪这位受尽煎熬的父亲?他只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察觉天舞的异样,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真相,为什么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没有陪在她身边。
如果他能更细心一点,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一切?
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默默陪伴着的小春奶奶,忽然轻轻拍了拍尹倌照的肩膀,「阿倌,阿倌,你看…天舞…天舞她好像…醒了!」
庄志远和尹倌照猛地转过头,视线齐刷刷地投向病床。
只见病床上的尹天舞,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正闪烁着清澈柔和的光芒,像雨后初霁的晴空。她的嘴角上扬,带着一抹浅浅的的微笑,眼神还有点迷茫,却又无比宁静温暖地看着他们,彷佛刚刚从一个非常非常漫长的旅途中平安归来。
「天舞…天舞!」
庄志远激动地扑到床边,无法自抑地颤抖着,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她,又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太过美好的幻觉。
「天舞!我的女儿!妳醒了…妳终于醒了!」
尹倌照更是老泪纵横,紧紧握住女儿缓缓伸过来的、还软弱无力的手,泪水滴落在洁白的被单上。
尹天舞的笑容加深了,眼神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这两个为了她憔悴不堪的男人。
她的声音仍十分微弱,像空中飘飞的羽毛一般轻柔,「嗯…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有妈妈…」她的目光转向泪流满面的父亲,轻轻握住他的手,传递着深挚的情感,「有爸爸…」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庄志远写满了感恩的脸上,眼神中带着些许羞涩和至深至深的依恋,她握住了他颤抖的手,「还有…你。」
忽然,一个小脑袋从庄志远的身后猛地冒了出来,正是一路赶来的季了。他咧着嘴,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条线,大声嚷嚷道:「那我呢?妳还记得我吗?梦里有没有我啊?天舞姐姐!」
尹天舞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有你啦!跟我一起出生入死、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了了了了了』!」
「哈哈哈…那就好!」季了得意地笑起来。
病房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欢快幸福的笑声,盘据已久的所有阴霾和悲伤依稀尽皆远褪了。温馨在空气中流淌,阳光更加灿烂,一个无法以人间定律描绘的重逢,如此魔幻地,在眼前成真了!
然而,这感人至极的一幕,却被两个画风奇特的「不速之客」尽收眼底。
病房窗户外面,更高一层楼的窗台上,殷天正和殷楚楚,正以一个完全违反物理定律、牛顿看了都要流泪的姿势倒挂着。
他们的双脚脚尖如同鸟爪般牢牢勾在房檐凸起的边缘,身体头下脚上,彷佛两只巨大的蝙蝠,双手还悠闲地抱在胸前,正饶有兴致、目不转睛地朝着病房里张望,彷佛在看一场免费的露天电影。
殷楚楚的眉头蹙起,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将病房里的情景和之前的线索完整地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尹天舞的灵魂一直不能离开那座天堂电梯,也不能像其他灵魂一样真正去往该去的地方,那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死!她的身体还在,灵魂自然被束缚着,离不开肉身太远。」
殷天正摸了摸下巴,眼神扫过病房内喜极而泣的众人,又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另一座阴森的电梯。
「嗯…那就有意思了。既然尹天舞是这个原因,被困在电梯里,那…为什么邬红樱那个名门贵妇,也被死死地绑在另一座电梯里,哪儿也去不了?她的肉身呢?」
殷楚楚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微缩,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却又极有可能的猜测在她脑海中瞬间成型,「阿爷,有没有可能…邬红樱她…也…?」
她没有说完,但殷天正已经看向了自己的孙女,眼中闪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呵呵,丫头,看来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不再多言,只干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走!」
话音未落,窗台上原本倒挂着的两道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般一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